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京城水深 ...
-
日上三竿,昨夜的寒气被今早高悬的金乌驱散,这是几日来的第一个艳阳天。霜雪过后,碧空洗练,地上薄薄的积雪化成几滩水淌在地上。街上的人也渐行渐多。
澹台杪路过后院时发现有一枝寒梅竟是开了花,香气淡淡的,花开的也不大,零零碎碎地附在枝上,也亏他五感敏锐才能嗅得这香气,犹豫了半晌他还是辣手摧花,带着花去找他那个黑心的老板。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没有动静,折花人毫不客气的拍开门,长腿一迈,面无表情的走到床前,扯开青色纱帘,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温借来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床上人恹恹地一抬眼,晨起的声音带着沙哑,别骗我,他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会来了。
澹台杪没理这懒人,径直取了案上的净瓶,把刚才折的花枝轻手轻脚地放进去,随手点了一下瓶身,顿时清泉如注。
晏乘物嗤笑一声,矫情,翻了个身不再去理他。却又快速回过神,兔起鹘落,他来不及穿鞋就一个飞身扑在净瓶前,目眦尽裂,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问道。
“花哪来的?”
“后院啊。刚开一枝就给你顺过来了。好不好看?”澹台杪不停地摆弄花枝的朝向,想着放在哪能多活几天。侧头一看这厮肯起床,更是身心爽朗。连带着听外边的鸟雀喧闹都觉得顺耳多了。
“好。这可真是太好看了。不枉我这几天日日侍弄!澹台杪,我这寒梅才开了这一枝,你怎么忍心,你还要做人吗?”晏乘物深感此时若不是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还需要个照顾饮食起居的便宜苦役,早就一掌下去送人归西了。
澹台杪冷笑一声,我本来就不是人。说罢抬脚便走,同时不忘留下一句,既然起了,就把昨天的账查了。我看少了份雅间的茶钱,想必晏大老板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
你最好先解释一下我的花做错了什么。
晏乘物绝望地躺回床上,翻身不能,死鱼一般。你断我花枝,我断你财路,两清了。
另一边,温借和虞河洛退朝之后,趁着天色尚早一道去了辅国大将军宋鸷府中。
当朝大将军宋鸷膝下有一子一女。其子名为宋若,是位少年英雄。十七岁随父出征西凉,夜袭敌营,三次退敌有功,后守边境六载,直至四年前才从边疆归来。故官拜五品宁远将军。宋若幼时曾与虞河洛一同长大,这个比他小三岁的虞家小公子成天跟着他上树下河、进山猎鸟,导致虞河洛差点没熬过人生中的第七个年头。为此,宋若基本对这个异姓弟弟是有求必应,时间一久,他也习惯这个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即使中间两人因战事相隔六年未见,也依旧亲如兄弟。
这两人手上提着些糕点零嘴便叩门拜访,门房一见是这二位公子连忙引他们去了大少爷的书房。
“宋若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他人影。”虞河洛不消停地边走边问。
“回虞公子,大少爷近来在练字静心,这几日饮食起居大多在书房。”这老仆是宋府的老人了,知道这位小少爷与他家大公子相交甚佳,也是知无不言。
“他?练字?也是,他的字确实应该多练练,狗都不这么爬。”虞河洛一听立刻开了嘲讽,“温借,我和你说,两年前有人来找我求字,刚好宋若在我身边,我就开玩笑把容若的字递了过去,结果人家说......”
“说什么?”
书房的门被从里至外豁然推开,虞河洛没收住嘴,此刻直接被吓到失声。宋若从他们刚踏上长廊的时候就知道来人了,早早站在书房门口,听得一字不落,一字不差。但他是个好脾气的,否则这些年虞河洛也不会这么有恃无恐。
“说妙啊!这个字真是太绝了!”虞河洛一改口风,及时止损。
宋若轻笑了一声,侧身放他们进来。
“几日不见,还之可还好?”还之是温借的字,宋若一向喜欢和关系密切的同辈称呼字。
“还好,总不至于被吵死。”温借回了宋若的话,顺便表明立场。
虞河洛自知以一敌二不够现实,闭上嘴到书案前欣赏宋将军的大作。他常说宋若的字不好,其实玩笑居多,他只是觉得宋若不论写什么总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风格,虽然一笔一划规矩工整但是他不喜欢。
宋若见他在看自己的字,摇了摇头,“文泽,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他将未干的宣纸草草收起。温借此时也走上前来,看到力透纸背的一句诗“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是有些麻烦事,不过不打紧。倒是你,是不是又和伯父闹不痛快了?”虞河洛心思细腻,一听他这便宜哥哥在书房静心这么多天,便猜到这对父子怕是在闹别扭,且谁也不肯低头。
“瞒不过你。”
天色尚早,虞河洛也不急,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示意宋若细细说来。
宋若也不避讳,让他们入座后,便将此事完完整整道出。
事情要从几日前说起,老皇帝私下与宋大将军闲聊时提到想让太子负责今年春蒐诸事,问宋将军是否可行。宋鸷一句听凭上意便同意了此事。于是当今圣上便让老将军协助太子布置此事。老将军归家后在哺食时顺带一提,宋若听后撂下饭碗,说了一句太子少德便扬长而去。气的老将军差点动家法,要不是宋若的妹妹宋琦死命拦着,怕是宋府的房顶不保。
这件事后,父子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有时碰了面各自一转身又走了。直到今日,仍未和解。
“那你就和老爷子这么耗着?”虞河洛把他带的点心依次打开,每个都尝上一口,又挑了个蜜枣递给宋若,这个补血你多来点。
宋若无奈地接过来,“还能怎样,本来我打算旁敲侧击,让思瑾接手春猎一事。”
“三殿下知道你有这打算吗?”温借垂眸思索了片刻。
“之前和思瑾提过两次,见他不反对我就想先办妥此事。谁知陛下心中已有人选,看来这次是我慢了。”宋若有些懊悔,早知太子那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权谋之事本就不是你所擅长的,为什么不早与我和还之商量?”虞河洛亦觉错失良机,但也不好责怪什么。
“是我自负了。”
三人对坐无言,春蒐一事似乎已成定局。窗外不知何时鸟鸣声渐息,里里外外竟是一片寂静。
虞河洛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他一直就是话多的那一个,三个人坐在一起谈事,十句话里有七句都是他来说,剩下两个人负责提纲挈领。
“说起来,我这有件怪事。”虞河洛停顿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去年豫州洪灾,良田村庄淹没大半,但当时就已经将钱粮发放下去了,现如今得到的消息是流民四起,更有甚者借机落草为寇,烧杀抢掠。”说罢,他不忍地叹气。此事一旦得不到及时的处理,那结果只会有一个——武力镇压。届时兵戈所向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物伤其类,人同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