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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好,人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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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散尽,天地失色。正是月上柳梢,清光流转之时。兜兜转转,夜还是深了。温借还有些琐事在身,本不欲在茶楼耽搁太久,无奈虞河洛这厮脸皮委实太厚,就差扒着他的袖子不让走了。他看着没个人样的虞家小公子神色复杂地想了想端庄雅正、明月清风的虞宰执是怎么教出这么一个玩意来的。
虞河洛此人在京中小有名气,一是其父虞成墨是当朝宰相,为人公正律己,君子端方,从不结党,也不见有什么至交好友。虞成墨少年时京都赴考一举高中,一时间名声大噪,风光无两,据说当年也是个风流人物,素衣振袖仿佛白鹤腾飞之势,惹得无数闺中小姐倾心动情,放出非他不嫁的豪言。可惜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在入朝之后,迅速收敛锋芒,把自己打磨成了玉一样存在。几年后,因甚得上意,皇帝将最疼爱的小妹嫁到了虞府,后来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成了一段佳话,当年那些为了等虞成墨一直未嫁的小姐们有的芳心碎了一地,有的恨得牙痒。不过,再多风流,俱是当年事了。
二则是这厮眉眼生得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也喜穿白衣,简直是虞宰执的复刻。不少当年爱慕他父亲现已嫁做人妇的女子看到他就能想起当年的风流韵事,便总和自家女儿提起,久而久之这些小女孩耳濡目染,觉得虞河洛英俊非常,最后引得京城小姐们纷纷掷果盈车。而且他的文采书画也随了他父亲,一手小楷娟秀灵动,曾经被皇室指名抄经,出口成文更是令常人艳羡。平常不说话时一举一动既洒脱飘然又不失礼数。只要,他不开口。
“有人来了。”温借收回思绪,低声提醒虞河洛。
“不来人咱们喝西北风吗?”虞河洛又开始了,他嘴又痒了。
“不是方才的姑娘......”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就响起来。
“公子好耳力。”
虞河洛看到来人也是一惊,思索了一番,犹疑地询问,“阁下莫非是这茶楼的老板?晏......?”可惜他思考半天也只想起了姓。
“不才正是在下。晏乘物。”他噙起一抹笑,眸中点星微烁,有些期待地望向温借。不料温借只是扫了他一眼,无甚动作,也不同他客套。晏乘物颇有不甘。
一旁被视若空气的虞河洛硬着头皮开口,“晏老板亲自奉茶,让在下不胜惶恐啊。”
闻言,晏乘物浅淡一笑,将手中物轻放在茶案上,开始布茶。他的手生的极好,纤长且细,骨节分明,又显得有些凌厉,看着这双手,仿佛已经能猜出他笔下的字,疏狂劲瘦,连若绵山,断似金石。
“虞公子大名我早有耳闻,我楼中的姑娘们不知有多少芳心暗许的,可惜虞公子总是视若不见。也是她们没这个福气。”晏乘物见温借不理他,只好回头调笑虞河洛,说得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好不精彩。
“晏老板误会了,误会了。借在下几个胆子也不敢对您楼中的姑娘不敬啊。”这边虞河洛手忙脚乱地解释,头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转瞬间茶已经布好,水汽不停地向上蒸腾翻滚,好似博山炉的烟气,缠绵缭绕。茶色澄澈不见茶根,茶香馥郁,慢慢地渗透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逐渐侵占了整间茶厅,如此温和的气息却又有些霸道。
“贵客来此,令我这小茶楼蓬荜生辉。”晏乘物一边说一边走向窗前,利落地合上窗,阻绝了寒气。
虞河洛思考一下,自己经常来,从未见过晏老板来亲自上茶,看来贵客说的必然不是自己,那就当没听见。
温借在晏乘物的注视下端起茶杯,清浅一尝,顿觉灵台清明,肺腑纳新,口中生香,不由赞叹,“好茶。”
闻言,晏乘物终于轻松的笑起来。虞河洛一看龟毛如温借都给出这样高的评价,连忙也尝了一口,好喝到想要跳舞。
“妙、妙极!一饮涤昏寐,再饮清我神。古人诚不我欺!”虞河洛顿觉他这辈子的茶都白喝了,只这一杯,抵得上千千万万,再看桌上精巧的糕点,往日他贪嘴总是一壶茶一碟糕,如今竟是全然失了兴趣,怅然若失。“晏老板,您这蒙顶茶可卖?”
“虞公子客气,我这茶不卖,只待有缘人共饮。”晏乘物一歪头,眼中满是笑意,抬手又为二人满上一盏。“说起来,我这茶年岁很久了。”
虞河洛闻言好奇问道,“多久?有我活得长吗?”温借在旁边不赞同的一攒眉。
“怕是比虞公子的太公都绰绰有余。这茶我也只剩巴掌大小了。”晏乘物漫不经心地答道,心想若是说出这茶藏了多少年怕能吓死这位小公子。
温借听闻此言也有所动容,他一向不生口舌之欲,这次为了一杯茶破例了,最让他不解的是这味道似曾相识,让人心中发痒,有什么东西似要破土而出。这种细细密密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想要抓住一根蛛丝把这千头万绪理出来,却无从下手。
“不过......”晏乘物稍稍停顿,目光飘向温借。
虞河洛以为买茶一事还可转圜,立刻又提起精神。
“若是这位不爱说话的公子愿意和在下结识一番,我可以将茶双手奉上。”
虞河洛无语地一扁嘴,暗道莫非自己话太多讨人嫌?可平日里姑娘们分明喜欢的不得了。他抬头看了看晏乘物,哦,男人。虽然比女人还好看。
“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晏老板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温借让自己不要多想,但看到对方失落的神情还是下意识松口,“温借。”说完,他又饮下一杯茶,不过动作微微慌乱。
虞河洛一听他拒绝了,顿时恨铁不成钢,心疼到表情都扭曲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叨扰太久是时候回府了。这样的好茶不知我们应如何......”温借起身稍一回礼,想到这样的茶必不是寻常价格,于是出言询问。
“今日与温公子相识实在是在下的荣幸,只要温公子来我这茶楼,不必出资,算在我这个老板头上就好。”晏乘物此时愉悦极了,只要温借愿意来,钱算什么?那都是粪土。连带着茶楼他都愿意让出去。这话要是澹台杪听到怕是能原地表演升天外加口吐芬芳。
至于虞河洛,他现在已经对这种行为淡然了,他发现自己的至交好友辛辛苦苦走仕途还不如被人包养来的容易,生怕其从此走上不归路。等回家后,他一定要拿铜镜照照,自己比温借差在哪了?难道大一岁就人老珠黄风流不再了?他不服。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用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借着月光下反复对比自己和温借的脸,最后得出诚不如城北徐公美结论,失望地叹气,只觉得自己比月光还凄惨。
“为什么?”温借没头没尾的发问让虞河洛打了个措手不及。
“因为你好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这一切都太刻意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晏乘物——此人不得不防。”温借不再搭理虞河洛,自行思考起来,他担心变数,正值多事之秋,凡事不得不多思量一番,“也许他是太子的助力。”
虞河洛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抚他的好友了,毕竟比起利用与算计还是凭借脸而得人青睐更让人好受些。
风又起了,街上空落落的。茶楼三层的人影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样的寒夜里,有些人会想得太多太深。这不是什么好事。
月光皎皎,透过树枝散落一地斑驳。浮云来去,聚散自由。也许,不是所有重逢都值得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