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将尽》漆黑两只手

4、第四章 倪

　　倪和不久前从刚回国，直接回到了这栋老别墅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一直打电话给他，叫他回去见见老爷子，公司里也有不少事务要交给他。
　　倪和在电话的另一边都能想象到倪尔脸上鄙夷不屑的表情，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个出身不光彩的弟弟会给他带来什么威胁，权当是施舍罢了。
　　稽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稽孟跟前，半蹲着与他平视。
　　“你告诉我，”他盯着他的眼睛，“把你的脚治好后你会怎样呢？”
　　稽孟垂下头，不敢与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对视。心想要博取他的信任，不管是怎么虚假肉麻的话他都要说出来。
　　“我愿意跟着你，当你的……小弟什么的……”他把头偏到一边，视线到处跳跃，“只要你不杀我就行了，我会帮你好好做事的……”
　　他的耳朵通红，脸上发烫，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会撒谎。
　　“可是我现在不需要小弟。”
　　他平淡的语气让稽孟紧张不安的心凉了一截，当小弟也不要，那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需要一个保姆。”倪和起身。
　　稽孟有点意外，然后飞快地挤出一个笑容：“哎您早说嘛！当小弟当保姆都差不多的，我会洗衣做饭，保证把您伺候舒服了！”
　　这话确实不假，父母离婚后他一个人住在爸爸的老房子里，被迫磨砺出了许多生活技能，洗衣做饭不在话下。
　　“我也不是压迫你，”倪和继续说道，“每个月会给你的vx里面转一笔钱，就当是薪水。”
　　“那真是多谢了！”，他挠了挠头，又说道：“可是我也用不上啊……”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倪和语气轻快，“哪天我心情好了说不准把你放了。”
　　稽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觉得心里冒开了花，感觉抓住了希望，突然觉得这个死变态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坏。但心里又偷偷呸了一口，这不是典型的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嘛。
　　倪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里拿着他的手机问道：“密码是什么？”
　　“1122。”稽孟很爽快，他手机里面没什么东西。而且十分破旧，是从他爸爸那里淘汰过来的，没有指纹解锁，输完密码进去都要卡好久。
　　“这是你的生日吗？”
　　“是。”
　　“天蝎座的尾巴。”倪和不停摆弄着手机，显然是卡住了，“再过几天你生日的时候你的家人朋友找不到你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起疑心，我有点担心呢。”
　　“我要是有家人朋友就不会来做贼了。”
　　倪和瞥了他一眼，少年紧闭的双唇，似乎在隐忍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稽孟。”他顿了顿，“禾字旁的那个，孟子的孟。”
　　“嵇康的嵇？”
　　“不对，”他纠正道，“滑稽的稽。”
　　“很少见的姓啊，”倪和放下手机，“那以后就叫你小稽吧。”
　　“……”
　　“你多大了？”
　　“十六岁。”
　　“还是个孩子啊，”倪和笑盈盈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被扔到了国外。”
　　稽孟不懂他什么意思，心说你怎样管我什么事。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好看，眉眼温柔，脸部的线条却坚毅利落。稽孟的目光从下到上，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黑色袜子，黑色西装裤，黑色高领毛衣，更衬着他肤色白皙。稽孟很少看到有人穿一身黑，他注意到倪和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血管很粗，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打量，倪和倒也没什么不悦，只是淡淡说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去做饭，我买的菜放在冰箱里面。然后把房子收拾一下，不用我教你吧。”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稽孟摸着自己的光头，“叫你主人感觉怪怪的……”
　　倪和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个小屁孩脑子里在想什么。”
　　稽孟以为他生气了，忙拖着痛脚颤颤巍巍地往厨房跑去：“我这就去做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菜香扑鼻。
　　稽孟一粒一粒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低着头，对面的倪和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你先吃。”
　　“啊？”稽孟抬头。随即夹了一点，往嘴里送。
　　倪和看着他咽下去，然后拿起筷子给他夹菜，稽孟的碗里堆起了小山。
　　“够了够了，我怕吃不完。”
　　“多吃点，看你这么瘦。”
　　“你，你不吃吗？”
　　“我喜欢吃素，你做的都是我不喜欢吃的。”倪和轻轻扬眉，一脸无赖，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稽孟心说我信你个鬼，当我没看到你昨天吃炸鸡啃鸭脖似的，而且菜都是你买的。但还是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那我再去给您做一份！您要吃什么？”
　　他放下碗，起身就要往厨房走，倪和握住了他的手腕，不得不又坐回椅子上。倪和的手很温暖，但稽孟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想甩开，未果。
　　“不用，我不是很饿，你还是先吃完吧。”倪和说完放开了他，两只手撑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
　　稽孟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饭是如此难以下咽，他想早点吃完摆脱对面那人的视线 ，可是一想到菜里都挤了不少洗洁精，就梗在喉咙咽不下去。
　　好不容易吃完了，他想跑去厕所催吐出来的时候，倪和叫住了他。
　　倪和手里拿着小药箱，把稽孟扶到沙发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
　　对方没有理他，开始为他包扎上药，动作很熟练。
　　“我的名字叫倪和，”他一边说道，“你可以叫我……你没事别叫我。”
　　倪和？奇怪的名字，你怎么不叫倪好啊，稽孟心说。
　　尽管动作很轻柔，但还是痛得他忍不住叫唤。
　　“忍着，别狗叫。”
　　稽孟立刻捂住了嘴巴。
　　窝里的CC伸了个懒腰，跑到倪和面前摇尾巴。
　　“等会记得喂狗啊，”倪和头也没抬，“狗粮就放在上次关你的那个小屋子里。”
　　“好的！”他飞快答应道。
　　“别喂太多，”倪和继续说道，“CC吃太饱了就爱瞎叫唤。”
　　“好的！”
　　稽孟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那个，我晚上睡哪里呢……”
　　他不想被拷在床边了，跟个守夜的太监一样。他继续道：“实在不方便的话，我跟CC挤挤也是可以的……”
　　“汪？”旁边的CC似乎听懂了似的，发出了它这辈子最疑惑的一声狗叫。
　　“我自有安排。”倪和冷冰冰的视线扫了他一眼。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窗外晦暗的日光透过隐隐绰绰的夹竹桃，投射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江寻冬倚靠在床上，声音微微沙哑：“他回来了？”
　　语气里有难以捉摸的惊喜，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床上坐起来：“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肆意欣赏着窗前那人背部饱满的肌肉线条，和大腿根部蓬勃的体毛。
　　他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人，热爱一切能令他失控的东西。过去的记忆越久远，滋味也越醇厚。像酒一样。他知道自己醉了，醉得很深。那时候的倪和眼角眉梢都带着软弱，但少年稚气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狠戾，那是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的。他身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江寻冬丝毫不感兴趣，喝完最后一口鸡尾酒离开了。夜晚他回到学校宿舍，看到倪和对着镜子擦药。
　　“怎么了？”江寻冬明知故问，却不动声色地靠近他，镜子里出现两张脸。
　　“摔的。”
　　“以后小心点。”他微笑。
　　稽孟小心翼翼地往窗户下面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四层啊，不好爬，不小心掉下去至少也是个残废。
　　他整个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发愣。他做完家务后就被锁在这间房子里，那时一打开门，久无居住的房间里灰尘铺面而来，呛着他直咳嗽。
　　“你自己搞一下卫生。”倪和在后面远远地说道。
　　倪和对他还是存有很强的戒心。但是他也不急，因为急也没用。倪和应该是外出的时候才把他锁起来，其他时间都在客厅或者书房，他每次下去的时候都能看到倪和那张臭脸。
　　这间卧室比他家的客厅都大，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只是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样子。
　　“这么有钱，他还图个啥啊。”稽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四处打量。
　　他走到书柜前，想随便找本书解闷。
　　但是一眼看过去这里摆着的似乎都是英文原版书籍，他看到书脊上一溜的烫金英文字母就头大。心想我敢情到这来陶冶情操了。看了好久，才发现角落里塞着一本破旧的小书。
　　稽孟眼睛一亮，立马抽出来，拍了拍灰尘才发现这是一个日记本。
　　“哇，这可比看书有意思啊。”稽孟兴奋地说道。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第一页用幼稚却工整的字体写道：偷看日记者，三日之内暴毙。
　　句尾还画了个加粗的感叹号。
　　稽孟满头黑线，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死变态小时候写的。但他倒是颇有兴趣，想知道这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个变态杀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