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将尽》漆黑两只手

5、第五章 下

　　下着雨夹雪，空气冰冷潮湿。
　　稽孟和倪和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他做完家务就会被锁到楼上，丝毫不能了解到倪和的行踪。
　　但今天是个例外。
　　“稽孟，”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稽孟猛地抬头看向他，想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您，您说。”他小心翼翼答道。
　　“我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会离开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稽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到时候我会放你走，”他继续说，“我会给你一大笔钱，就当是封口费，这些天你看到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他点起烟，面目在缭绕的尼古丁烟雾中显得阴晴不定：“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稽孟有点不敢相信，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惊喜，他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您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倪和很满意他的反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光头。微微冒出了青茬，手感没之前那么光滑。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出去给你买个蛋糕。”
　　“这……”稽孟刚想推辞，但听出来这是简单的陈述句，并没有询问他意见的意思，只好说：“好，那真的谢谢你了……”
　　“没事。”倪和扯了扯唇角，“你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起身，披起一件黑色大衣，打算离开。
　　稽孟闻言眼睛都瞪大起来，好奇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莫名其妙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目送着倪和离开，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土崩瓦解。他一直安静着，心中却慌乱失措。
　　他就这样走了？还有他刚才开出的条件？稽孟坐在沙发上，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了八分钟。
　　他摸着自己的双脚，虽然还是很疼，但是这几天倪和都亲自给他上药，已经好了不少。他想起了之前翻到的那本日记，日记上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全是小孩子普通的流水账。他越来越觉得倪和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穷凶极恶。但是，杀了人的普通人，那还是普通人吗？
　　他神色复杂，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雨水像蛛丝一样笼罩着天空。稽孟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轻轻打开了房门。
　　“你还是决定要跑吗？”倪和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他正倚在门边，嘴角噙着笑。
　　他一直没走！
　　稽孟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样。
　　他还想狡辩什么，对方却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只感觉头被重重打了一拳，他倒在地上，倪和坐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
　　稽孟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睛，鲜血从鼻子流到嘴里，他尝到腥甜的滋味。倪和把他拖进客厅，CC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到了院子里。
　　一双黑色的皮鞋踩在他的胸膛上，呼吸被压迫，稽孟大口喘着气，突然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颗牙齿，混合着血液的唾液从嘴角流下来。他感觉头上应该破了个口子，因为血流到了眼睛里，涩涩的，模糊了视线。
　　“你还要我怎么相信你？”倪和的表情因怒火变得微微扭曲，“我本来不想杀你。”
　　稽孟说不出话，似乎有一口血堵在喉咙里。
　　倪和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手掌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有一层薄汗。
　　他把稽孟拖到门口，把他和庭院里的一棵银杏树绑在一起。雨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在吹。稽孟身上只穿着之前那两件衣服，已经被弄湿，沾了泥泞。
　　在院子里的CC看到两个人出来了，又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回了房子里。
　　倪和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根烟，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然后漫无目的地行驶。
　　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要很多冰块。他其实不会喝酒，他用牙齿啮咬着冰块，发出类似的小动物的声音。倪和在想，那个少年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但不管是哪种结果，对他来说都是件麻烦事。
　　这时候酒吧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倪和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却鲜有人上前搭讪。那张极其俊美的脸却仿佛刚杀过人一样阴沉，让人望而却步。
　　有人拍了拍倪和的肩膀。
　　倪和回头，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微愣了一下，来人正是江寻冬。
　　许久未见，江寻冬剪了个利落的寸头，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浓黑眉毛下的一双眼睛十分动人，像森林深处里的小鹿的眼睛，带着天真之气。
　　江寻冬垂下浓密的长睫毛，说道：“怎么，不记得我了么？”他伸出手碰了碰倪和的额头，“你还是这样看起来精神一点。”
　　“真巧啊，”倪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居然会在一个小酒吧里碰见。”
　　“那是你我的缘分，”江寻冬眼睛含笑，温柔的目光像是要把倪和融化，“你回国也不说一声，你吃饭了吗？我为你接风洗尘。”
　　“不用了，”倪和撩了下眼帘，冷冰冰地说道，“我没什么胃口，改天吧。”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手臂被人拉住。
　　“阿和。”，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可置信，“你真的要这样吗？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有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吗？”倪和反问，甩开了他的手。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你”他声音低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也……也联系不到你。”
　　倪和没有说话。
　　酒吧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些嘈杂，但两人之间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这样吧，”倪和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他说着就要走，江寻冬一个箭步过去，挡在了他前面。
　　江寻冬的个子略比他高，倪和感到淡淡的被压迫感，他厌恶这种感觉。
　　“我真的怕再也找不到你了！”江寻冬的语气有些激动，“我不会没事骚扰你的，至少，求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面对他热切的目光，倪和略微犹豫，最终没有拒绝。
　　倪和快步离开酒吧，回到了车里。他衔着一支烟，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费了好久才点燃。他深吸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看向这边，迟迟未离去。
　　干巴巴的树枝被风吹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CC湿热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稽孟的脸，稽孟猛地惊醒，四肢在寒风似乎失去了知觉，他感觉体内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CC舔到了他的脖子，稽孟怕痒，下意识地扭动躲避，却牵扯到了全身的痛觉，疼痛汇集着向他涌来。
　　一辆车驶了进来，稽孟长叹一口气，没有在他回来之前死掉，不知道又要被怎样折磨。他闭上眼睛装死，只感觉到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了他的脖颈，确认动脉是否还在跳动。
　　他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整个人被横腰抱起。他的衣服被轻轻地脱掉，里衣与伤口粘连到了一起，他吃痛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人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倪和找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剪开。
　　“别装了，”倪和淡淡说道，“我是不会帮你洗澡的，快起来。”
　　“我起不来了，”稽孟睁开眼睛，声音很虚弱，这可不是他装的，“能不能先不洗澡啊，你先帮我上药吧，我真的好疼，也好冷……好饿……”
　　倪和沉默了几秒，这个样子确实不是能装出来的。
　　“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你救救我……”他的声音更虚弱了，“我不想在生日这天死掉……”
　　倪和倒了一杯热水，喂他慢慢喝下。然后仔细帮他擦拭身体，擦去血迹和泥泞，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稽孟被包裹在柔软厚实的睡衣里，他摸了摸头上，只摸到纱布绷带之类的东西，被缠绕成奇形怪状的一坨。倪和的神情略微有点不自然，他尽力了。
　　稽孟把眼睛睁开到最大，视线却还是模糊不清。他的两只眼睛又青又紫，并且肿了起来。眼白上出现了一块不小的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刚想说话，鼻子里涌出一股热流，流到了嘴巴里。
　　倪和见状赶紧扯了两张抽纸，塞到了稽孟鼻子里。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倪和温柔地说，“至少不会是今天。”
　　他其实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稽孟哼哼了几声表示信任。事到如今，他只能相信倪和，他不想死。
　　倪和把稽孟抱到餐桌上，然后走进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一碗面出来。
　　稽孟两个鼻孔都塞着纸，闻不到味道。不过看卖相还不错，是清淡的阳春面。
　　“生日快乐，”倪和故作轻松地说道，“吃了这碗长寿面吧。”
　　他说完便打算起身离开，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让稽孟不自在。
　　“真的很谢谢你。”稽孟的声音细若蚊冉。
　　倪和微微一愣，感觉有点好笑，他也不想想是谁把他弄成这样子的，居然还谢谢自己。摇了摇头，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子。
　　稽孟大口大口吃着面条，囫囵吞下，几乎尝不到味道。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掉到碗里，再被大口大口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