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将尽》漆黑两只手

3、第三章

　　稽孟像是从地底逃出来的饿鬼，用胃部的充实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恐惧，他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吃这么饱了。
　　倪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良久，才说道：“慢点吃，这不是断头饭。”
　　他逃跑时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全身只穿着条海绵宝宝的裤衩，身材精瘦，皮肤不是很白，却是很健康很有活力的颜色。看着这具尚在发育的少年身体，倪和内心微微叹息，太瘦了。他喜欢锋利的刀子划开柔软皮肤露出黄色脂肪的样子。
　　稽孟很明显并没有将他刚才的话听进去，还是在狼吞虎咽着。倪和清楚看到他的肚子鼓了起来，整体看上去很滑稽。他没有再阻拦，心想到时候有你受的。
　　果不其然，傍晚的时候稽孟捂着肚子开始叫唤起来，倪和喜静，被瞪了一眼后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只得捂着肚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打滚。
　　倪和沉默地看着窗外，巨大的落地窗让院子里的景色一览无余。认真说来，庭院里并没有称得上景色的东西，它实在被荒废太久了。他曾在这里长到五岁，那是个还未记事的年龄，但他却清楚记得，他离开这里的那个夏天，院子里的夹竹桃生长得异常旺盛，粉色的花朵美丽而带有毒性。
　　再过几天就会开始下雪，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冰柜，决定早点处理掉。
　　冰柜里的尸体早已被肢解，他不喜欢太过麻烦的方法，比如烹尸切片之类。他还试过把肉块喂给狗吃，可惜CC长那么大块头却只喜欢吃狗粮和西蓝花。他曾听过把死人喂猪的做法，或者把尸体弄到水泥罐车里打碎混合再刷到墙上，他觉得恶心。总有一小群以死人为乐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一员。
　　“把冰柜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装到黑色垃圾袋里面。”倪和淡淡地命令道，又似乎在思考什么，“垃圾袋要套三个。”
　　稽孟暗骂，自己杀的人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但同时也发现这个男人也不是很有经验的样子，不，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过后果，也不在乎后果。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左脚的伤也没有包扎，稽孟一瘸一拐走到冰柜前面，下了巨大决心似的才慢慢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强忍住作呕的冲动，他先把那个头颅拿出来。他不敢细看，只感觉似乎比昨晚更肿胀了，装到袋子里面，外面又套了两层。
　　倪和在后面看着，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整个人陷到了沙发里，开始闭目养神，眼下的青色更深了，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沉。他有些困了，开始迷失在短暂的睡眠里。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把刀倏地朝他砍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飞快地侧身一躲，刀砍在了沙发上，昂贵的真皮沙发豁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等他抬起头来时，看到的是手里握着菜刀眼睛冒火的稽孟，稽孟重重地喘着气，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倪和出人意料地平静，也没有愠怒，他只是感到厌烦。“你在搞什么啊，”他盯着眼前发怒的幼兽，“喂？”
　　稽孟没有应答，他实在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目中无人的样子。他有些发疯了，不顾剧痛的左脚，怒吼着挥舞着菜刀冲过去。还没碰到那人，小腹突然一阵钝痛，被一脚踢翻在地，手里的菜刀被夺了下来扔出好远。
　　“你就这么着急吗？”稽孟被死死压着，双手被反扣在背后，耳后和脖颈能感受到那人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不要任性了，就当体谅一下哥哥好不好？”
　　我体谅你大爷。稽孟没有敢骂出口，这种哄孩子似的的口吻让他很不爽。
　　“说话。”倪和微微喘着气。
　　身下的人嗯了一声，声音模糊不清。
　　倪和没有再为难他，最后将他扔进了一个杂物间里面。
　　晚上下起了大雨，温度骤降。江寻冬从温暖嘈杂的写字楼走出来，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寒冷凛冽的空气，享受近乎疼痛的快感。
　　他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身边的男人仍然蓬勃，像割不尽的野草。有时兴趣索然，一个人回家，独自坐在黑暗里，喝酒，抽烟，看年代久远的黑白电影。像倪和做过的那样。
　　最近总是梦到他，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是个夏天下着暴雨的下午，倪和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就像暴雨后突然出现的彩虹。他的头发漆黑，微微潮湿，抬眼看人的时候眼底湿润，眼神像水一样流动。他笑着说：“你好啊，我叫倪和。”
　　倪和独自装完了剩下的尸块，放进了后备箱。但是大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躺在沙发上吐出一个一个烟圈，第九个烟圈消散的时候，他听到了从那个小房间传来的求饶声。
　　杂物间里的灯早就坏掉了，漆黑一片，稽孟死死贴着门缝，那里有微弱的光线和稀少的新鲜空气。嗓子都几乎喊哑了，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想通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通了想通了！”稽孟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怎么能这样呢，”他突然用一种很委屈的语气说道，“你这可是对我下了杀手啊，我再怎么也没想过要杀你不是吗？”
　　稽孟汗颜，不禁抹了把脸，心说这变态的脑回路就是不一样，喜怒无常得像来大姨妈的前女友，反正认错就对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这样！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求你放了我吧！”
　　倪和也不说话，只是笑。一只脚踩在稽孟受伤的左脚上，用力碾压着，听着他惨烈的叫声，心情愉悦。
　　“你还想有下一次？”他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你觉得你还有下一次吗？”
　　“我，我……”左脚几乎痛得让稽孟无法思考，“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帮你装尸体帮你埋尸体！”
　　倪和冷笑一声，把他拖到厨房里。
　　“你的刀就是从这里拿的吧？”倪和把稽孟按在砧板上，“来，挑一把自己喜欢的。”
　　稽孟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得流，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不是想象中的无所畏惧，而是实实在在的恐惧。
　　倪和见他不说话，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叹了口气。右手按住他，左手随意抽了把菜刀出来：“那我帮你选了哦。”
　　他顿时感觉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抵在他脖子上，轻轻地移动着，似乎在寻找最佳部位下手。稽孟抖得更厉害了，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割开脖子，血液喷涌而出。在这种逼人的恐惧下，他两眼发黑，居然晕了过去。
　　倪和愣住，啧了一声，立马把刀放了回去。
　　“无聊。”
　　稽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睁眼感受到的便是剧烈的疼痛，两只脚都痛。他的一只手被拷在床脚边，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摸自己双脚，只感觉两只脚的脚踝那里肿起巨大的包。他心里暗骂，那个死变态对我做了什么，他是要废了我吗去他大爷的。
　　房间里留了一盏小夜灯，他看到旁边床上躺着一个人，原来这是死变态的房间。稽孟一想到自己还在他床上打过滚就觉得恶心，当初应该在上面撒个尿的。
　　床上那人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他。稽孟看着这个熟睡中的男人，平常的阴沉冷漠在睡梦中显得温柔，像个孩子，天真而脆弱。稽孟伸出唯一自由的左手，试着想掐他脖子，手刚伸到前面，倪和睁开了眼睛。
　　稽孟的手滞在半空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左手顺势帮倪和掖了掖被子：“天冷，别着凉。”
　　倪和似乎在半梦半醒中，眨巴几下眼睛，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过去了。
　　见他没什么反应，稽孟长出一口气，靠在床边。心想两天了，自己也消失两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他苦笑。
　　早上，稽孟看着床上空无一人，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他看出来死变态并不想这么快就杀掉他，他可以慢慢骗取信任。
　　“你先去洗个澡”，穿戴整齐的倪和走了进来，“衣服随便从我衣柜里拿吧。”他打了个哈欠，一副慵懒疲倦的样子，毕竟从凌晨就匆匆起来处理后备箱里的东西。
　　“那，”稽孟有点不好开口的样子，“你有换洗内裤吗？最好是新的……”
　　“哦，”倪和摸了摸头，“我就去买，你是要海绵宝宝的还是派大星的？”
　　“都随便！”
　　稽孟洗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热水澡，感觉舒爽极了。除了两只肿成大包的脚。他穿着倪和的衬衣，外面套着羊毛衫，虽然穿起来过于宽松，倒也不冷。吹着热空调他感觉十分闷人，特别是倪和还在他旁边，更是不自在。
　　他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的脚很疼……”
　　倪和似乎在看什么文件，过了几秒才抬眼：“不疼你就会跑。”
　　稽孟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