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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安杨穆齐聚静好堂 ...

  •   放在往常,十岁小儿说些什么,大人合该是不在意的,更何况是长大以后要做什么的这种话,哪个小孩稍微长些心智,不说几句要做一国之宰相或者镇边大将军的话?

      但是若以为这话当真,那就上了当了,即使说了这些光耀门楣的话,这些小子们第二天绝不会捧起书读或是跟着师傅打拳去,定是又去清水渠玩水去了。

      清水渠,渠如其名,就是一个清澈的河沟,横着量约莫有四丈那么宽,往水来处看是一眼看不到头,里面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清泉,就算是三伏天气,这水也很清凉。

      两岸自然形成了柳树和桉树,以及浓密的竹林,夏天里到清水渠玩水是最解暑的了,但大人们为生计忙活,身子也沉,和小时候一样跳进水里是指定不行了。不过就算他们慢慢走进去,水拉着衣服勾勒出身型,也让他们觉得难为情,更是不来了。

      但孩子们喜欢这,就算大人们千叮嘱万嘱咐说千万别去水边,但也无济于事,清水渠是这一片的儿童乐园。

      说实话这条水渠还算安全,水清亮透明,水深也就到成年男子的腰上,这渠又在下游,水流不很湍急,只要脚上稳当,不打滑,站在河里就一点事也没有,当然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绝对没事,放在五岁的穆铭贤身上就难说了,怨不得隔壁卖酒的王大爷时常嘱咐他。

      过了几天,安汝岚和穆铭贤又在这会面,身后仍然跟着一群鸭鹅,还有两天黄狗,它们和往常一样,自己就找着老路,扑通一下就统统跳进水里。

      九月多了,天渐凉了,安汝岚和穆铭贤没下水,而是爬到树上去说话。

      今天穆铭贤拿的是枇杷,皮上有绒毛,他拿在手上猛蹭自己的裤子,想把皮上的脏东西蹭掉,但他那裤子脏的不知道谁能把谁蹭干净,安汝岚看不过,把所有的枇杷扔下去,自己也爬下去,蹲在水边认真洗了洗,用衣裳一兜,又爬上来。

      穆铭贤躺在一个粗树枝上,毫不客气得将枇杷接过来,两只手拿着吃的兴起。别看他年纪小,爬树颇稳当,要不然也不会偷桃摘杏,结果谁也没发现动静。

      穆铭贤把枇杷核一吐,问:“汝岚,你不是要拜师的嘛,怎么不来了?”

      安汝岚回:“我爹爹前日被杜府上的人叫走,来不及带我去了,他说拜师是件大事,随意不得,让我多等他几天,等他回来了再说此事。”

      不怪安志邦这么在意这件事,实在是安汝岚不像寻常孩子,说了以后要做个名医,就从书房中找了半本《黄帝内经》勤勤恳恳的看起来,不仅看,还背呢。

      说是半本,倒不是谦虚,安志邦从前家贫,总是拾别人不要或者坏了的书,壬国潮湿多雨,书若是常常放在库房中不见太阳,不出几年,就腐了。

      这书确实是安志邦捡来的,晒了好几天才把页子分开,前面几十页还好,后面几十页长了霉菌,把书上的字遮的严严实实。

      这书是医书,当年的安志邦求知若渴,不管什么书都看上一看,如今却不同了,只爱些儒学大成,于是这本旧书也没换成新书,被收在书房里。谁知这本残书成了安汝岚的香饽饽,一天到晚的看,睡觉也要放在枕边。

      安志邦看安汝岚不像是随口一说,这才慌了,谁知刚和穆青云打好招呼,杜府的管家就来叫人了,不但跟着去了安家看望了安大娘子,还送了几包上好的药材,说是大太太吩咐给娘子补身子用,是杜家的心意。

      安志邦在家已经耽搁了三日,眼看安大娘子已经大好了,现在杜老爷又请大管家来看望,实际上是来催促他回去教书的,安志邦顺着杆子爬,说家中已经大安了,这就跟着回去。

      安志邦没办完儿子拜师的事,只好先拖住儿子,让安汝岚等他回来再做打算,又嘱咐说这几天万不可荒废学业,只读医书,最后说要他看顾好母亲和妹妹,这才走了。

      穆铭贤是不为安志邦着想的,他只知道安汝岚想做个医师,那还不简单,他说:

      “你想不想去我们静好堂学学去,或者去我们医书阁去看点医书。”他的瞳孔在阳光底下变成了褐色,浅浅的眸子显得他的眼睛透着光,说:“对了,咱们还可以去药房认认药材,你觉得怎么样?想去哪?”

      安汝岚有点不好意思:“不去了吧,静好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我去那搅合,只看些热闹,看不着门道。医书阁里人来人往的,我去了别人又要问我来干什么的,显着我多事。”

      穆铭贤喜不自胜,爬下了树,冲安汝岚摆摆手说:“那还等什么,咱们去药房吧,之前你就去过,咱们这次白天去,好好看一看。”

      安汝岚虽然比穆铭贤年长几岁,但五岁和十岁都是孩子,这个一鼓动,那个就端不住了,安汝岚也从树上爬下来,说:“好,我真想看看,我听别人说,这中药材需要九蒸九晾才能做好,我真想见识见识。”

      穆铭贤听不懂这九蒸九晾是什么东西,但他装作很懂的样子,说:“成,就让你看看。”

      可惜,天不逢时。他俩正领着一群鸭鹅黄狗还没往回走几步,安汝岚脖子上一凉,他用手捂住那块嫩皮,还没说话,穆铭贤说:“好像要下雨了,雨落我头上了。”

      壬国是多水多雨的地方,突然下一场雨,算不了什么大事,况且太阳还挂着就落雨,八成是场小雨,他们俩一点也不慌,仍然大摇大摆的走。

      没走到村头,刚才还亮澄澄的太阳被乌云遮住了身子,天色一下子暗下来,刚才如针芒般的雨点变成了秤砣般,狠狠的砸在地上。

      土路开始变得泥泞起来了。

      本来跟在身后的鸭鹅黄狗也不管主人的死活,撒开脚丫子就跑远了,安汝岚拉着穆铭贤也赶紧往家里奔,来不及管,身上就被雨打湿,一个一个的雨点子连成了片,把两人天青色的衣裳染成了深蓝色,湿浸浸的贴在身上,两个孩子成了两个落汤鸡。

      穆铭贤是个鸡贼的,他被拉着猛跑了几十步路,年岁小跑不快,已然跟不上了,他喘着粗气,眼睛却没闲着,看见了村头一块晒稻石。

      好了!穆铭贤反扯着安汝岚,两人一起钻进了晒稻石底下。

      这晒稻石是块青石,底下有另一块石头撑着一边,另一边埋进高高的土壕里,青石到大人的大腿根,平日晒些稻穗,或是风干别的粮食,有时候也坐人,青石在一棵槐树下面,遮着荫,坐青石比坐地上凉快的多,多是来乘凉的。

      晒稻石底下,也就是土壕和垫脚石中间有一个极小的空间,安汝岚和穆铭贤里面,屁股坐在地上,头一下顶到石头,勉强能直起身。

      谁知一进来,还没安置好心情,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也是个孩子,看着比穆铭贤大不了几岁。

      这孩子看着就可怜,浑身脏兮兮的,衣裳上流下些黑水,那件挂在他瘦骨嶙峋身上的衣裳说实在的也算不上衣裳了,破的地方连块补丁也没有,就那么敞着,他也淋了雨,还没什么衣服遮盖,正冷的抖身子。

      穆铭贤在穆家耳濡目染,看见他脸庞透着红,又抖着身子,便要去探他的脑门:“你是谁啊?看着不是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没见过你。”

      那孩子估计也没想到还有人要往这石头底下躲雨,一时懵住了,摇了摇头,如梦初醒般躲过了穆铭贤的手,颤着嗓子说:“我是从杨九城来的,我来投亲。”

      安汝岚想脱件衣服给他暖身子,手一摸外衣,被凉的一激灵,马上就是阴历十月份了,秋意越发浓烈,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果然不错,这浸了水的衣服凉的很,他作罢,坐得离他近了一点,似乎这样就能给他带点热乎气似的,接着问:“你来投谁的亲?”

      “我大伯杨争”

      穆铭贤直接说:“不认识,找错地方了吧。”

      安汝岚:“你爹你娘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这小孩的脸越发红了,穆铭贤知道他定是发热,说:“你可以来我们穆家医馆看看病,你都烧的快熟了。”

      这什么和什么啊,说了半天,谁也没接谁的话,就硬说自己想说的,安汝岚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爹娘呢?”

      这孩子本就饥寒交迫,一路上受尽了委屈,听见这话,一下子哭了出来,说:“我没有爹娘了,他们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

      穆铭贤生在京城中,长在京城中,就算在医馆里生活,只知道人能老死和病死,还不知道人能饿死。他忙问:“怎么饿死的?”

      安汝岚拍打了一下穆铭贤,嫌他直戳人家的心窝子,又温声说:“你别哭了,等会你跟着我们走,先去治好你的病,你都快抖成筛子了。”

      这小孩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不管不顾的说:“我没钱治病,我正要死了,去追我爹娘去。”

      穆铭贤莫名其妙的说:“你死不了,这地方除了咱们三个,一个人都没有,谁能把你送进奈何桥?”

      安汝岚一激灵,道:“你在说什么?”他心里想,完了完了,穆铭贤也开始说胡话了,看来他平日里虽然没生过病,但这次不行了,淋了雨,着了凉,他要开始发热了。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安汝岚慢慢挪出来,让两个小的挨着坐,说:“你们俩在这等着,我去喊人来。”又对穆铭贤嘱咐:“你好好看着他,我快去快回,让大人们把你们抱去你们家,给他点药吃。”

      秋风凉,湿了的衣裳再吹风更凉,但安汝岚想着那两个在青石下等着的小子要救命,凉也不顾了,一溜烟跑了,等到了穆家里的影壁边,涂嬷嬷还有吴工,赵工两个小厮正等在二门里,见了安汝岚来,忙搂着他问:“当归都回来了,你们怎么没回来?铭贤呢?”

      安汝岚身上冷,脑子却清醒,说:“我领着你们去找他们,请嬷嬷请个人去我家跟我娘说一声,别叫我娘担心,还得给穆铭贤和另一个……”说到这,安汝岚才发现自己连那小孩的名字也不知道,“反正得给他们预备着姜汤才好。”

      涂嬷嬷说着就往门里叫人:“桂珍,杜鹃,你们两个准备几件干净衣服,再烧一盆热水。雅云,你去安家一趟,别叫安大娘子担心。”

      里面立马有一个丫鬟拿来了一件干净衣裳,涂嬷嬷把安汝岚的外衣扒下来,又用手绢擦了擦他的头和脸,说着:“姜汤早就准备好了,雨下大了以后,几个人找到清水渠也没找着你们,还担心你们被冲走了。”

      安汝岚勉强把穆铭贤的袍子穿上,做袍子有点小,做短衫又太大,看着有点不伦不类的,但这也顾不着了,他截断涂嬷嬷的话说:“咱们得赶紧去,他们就躲在村头的晒稻石底下呢。”

      涂嬷嬷不再废话,撑起几把伞,手上又拿了两个,领着赵和吴两个跟着安汝岚走,几个人虽打着伞,但风斜雨急,仍然在身上潲了不少雨,涂嬷嬷抹了把脸问:“怎么是他们?还有一个是谁?”

      安汝岚说:“不认识,是来投亲的,现在他发热了,快不行了。”

      涂嬷嬷又问:“多大了?太大的话还是得送到亲戚家去,咱们医馆不好收留。”

      安汝岚生怕那个可怜孩子真死了,忙回:“不大不大,跟穆铭贤差不离儿。”

      几个人脚程急,没多大一会,就到了村头了,两个小厮先跑出去,趴到石头底下瞧,穆铭贤的声音就传出来了:“我就跟你说吧,我哥哥跑得快得很,一会就回来了。”

      嘿!安汝岚想,穆铭贤在别人面前竟然开始喊自己哥哥了,怎么在脸前儿的时候不喊呢。

      穆铭贤自己钻出来了,笑盈盈的,眼里也有精神,看着全然没病的样子,指着那石头底下说:“里面还有一个人呢,正发热,烫得很。”

      吴工和赵工一个把那小孩拽出来抱在怀里,一个给他打着伞,涂嬷嬷一瞧,果然是个小孩,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吴工还在那等吩咐,涂嬷嬷一急说:“等什么呢?赶紧先跑回家去!“

      “哎。”两个人一点头,就赶紧抱着跑了。安汝岚,穆铭贤和涂嬷嬷跟在后面。

      “我一点都不冷,好着呢。真的,不信你摸摸我的脑门。”说着穆铭贤就把脑袋往涂嬷嬷身上拱,涂嬷嬷一摸,果然不热。

      涂嬷嬷搂着他说:“你从小就没生过什么病,身子最是结实。”

      到了穆家,那小孩被安置到了穆家里面的静好堂里屋,现下已经脱了衣服,擦干了身子躺在被窝里,因着这小孩身上实在是脏,又不知道来历,还不知发热是什么病引的,只好放在那了。

      安汝岚和穆铭贤回来了,忙问那小孩去了哪,知道在静好堂,就没进二门,也直接奔到里屋的几个床铺去了。

      涂嬷嬷知道他们惦记,也没说什么,叫丫头们把热水挪过去,又去看了姜汤,喂给他们一人一碗。早前打发去找穆老爷回来的小厮也回来了,说穆老爷正更衣,等会就来看,涂嬷嬷这才安心。

      过了一会子,安汝岚就和穆铭贤去隔壁泡澡去了。

      穆老爷也终于换了衣服过来,给那小孩诊了诊脉,又说了好一会话,接着穆青云把那小孩从里屋抱出来,也放进了那木盆里,对他们说:“泡泡澡发汗,也洗洗身子,只是别泡太久,等会身上热了,你们喊人,就给你们换衣服出来。”

      接着穆青云出了静好堂,和涂嬷嬷说话。刚才在隔壁隔着石墙,听不见里面的话,现在隔着窗子,隐隐约约能听见些话。

      穆青云说:“让杜鹃把亲家叫过来,这孩子恐怕和他有点关系。”

      涂嬷嬷说:“什么关系?说是投亲靠友的,难道投的就是咱们亲家?”

      穆青云皱着眉头说:

      “这孩子命苦,他家乡连月涝水,淹的土地颗粒无收,又要把家中陈粮交税粮,家里没得吃,便往京城逃难来,爹娘都死了,他人小饭量小,侥幸活着。说有个大伯叫杨争,我想起咱们亲家早些年有个跟他一起拉扯生意的就叫杨争,几年前他病死,咱们亲家好哭了一回,你只管找人去问问。”

      涂嬷嬷也没耽误,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二门,穆青云也跟着没了声。

      安汝岚不知道那小孩愿不愿意被人听见这些话,但现在已经听见了,也不好这么尴尬的待着,他当惯了哥哥,给安汝意当,给穆铭贤当,也不差给这小子当。

      他用水给那小孩搓揉了一下脊梁,笑着说:“我叫安汝岚,他叫穆铭贤,你叫什么名字?”

      这小孩许久没有洗过舒服的热水澡了,他心里一暖,回说:“我叫杨子郁。”

      穆铭贤看他皮包骨头,身量也不高,又问:“那你几岁了?”

      杨子郁老实地回:“八岁了。”

      “哈哈哈哈……”

      安汝岚知道穆铭贤想当个哥哥,现在希望又落了空,笑得盆里的水都溅出来了。

      如果安汝岚知道自己和这两个小孩以后的缘分,或许会笑得更大声些。

      不管怎么样,占据了安汝岚一生回忆的两个人,终于都出现在他生命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安杨穆齐聚静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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