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安汝岚杨子郁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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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着就跟吃火锅似的，刚开始煮底料的时候等了又等，觉得滚的真慢，终于等到下食材，时间轴就跟装了弹射器似的，飞也似的向未来碾去。
主角们上了场，时间一路飞奔，这天，九月二十四，穆铭贤十岁生日到了。
穆府上下喜气洋洋，小孩的岁数从一位数增到两位数，也算个值得过的生日。按壬国的习俗，孩子十岁生辰上要喝白鱼汤，吃鱼眼睛，是祝祷健康长寿的意思。
自陆戒进入轮回成为穆铭贤后，也只过过一个周岁罢了，稚子难活，年纪虽轻便早早夭折者数不胜数，就算熬过三岁，又有四岁，四岁过完还有五岁，因此在壬国之中，小孩子是不过寿的。
十岁是个分水岭，仿佛是闯关一样，过了这个人生关卡，就不会再轻易的夭折了。不过穆铭贤从小就身强体壮，几乎没有生过任何病，就是个命硬的，绝不会被一场生辰宴压住了福气，穆青云这才敢给自己这个小儿子摆个宴席，也让家里人好好热闹热闹。
与穆家医馆给十岁小儿摆生辰宴相比，前几日的穆家拜师礼还要更惊天动地些，穆青云竟然在七十岁上收了两个徒弟，更奇的是大徒弟十五岁，小徒弟十三岁，来看拜师礼的人忍着看完了全程，心里嘀咕着：
“穆家医馆刚刚有了起势，就这么瞎来，收的徒弟年纪也太大了，还是外姓的，有病。”
这话是有点道理的，皇宫的医士医官的选拔从各个医学世家弟子十五岁时就可以报名了，所以各个医馆上的亲传弟子大多是从八岁就开始跟着叔伯学医了。
况且几百年来，医学世家从来不收外姓徒弟。医学世家之所以成为医学世家，就是因为医术是家族内部代代血亲相传，钱氏正骨永远叫做钱氏正骨，黄氏庄灸汤永远叫黄氏庄灸汤，就是这个道理，一个家族许多代人潜心研究出了点与众不同的医术，若是轻易的托付给外姓人，那岂不是家将不家，人总是有点私心的。
规矩更大些的，家族里亲父子是不能成为师徒的，只能由父亲的兄弟来做师父，也就是叔伯，为的就是不心软，教之严。
从前的穆家医馆算不上什么大医家，与赤脚医生没什么区别，到了穆青云这一辈上，家中只有三个姐姐，家小业小规矩小，他的医术是由他爹亲自教的，到了十七岁穆青云终于准备好了上京的盘缠，好不容易进了宫当差，也只有一个医士的头衔，蹉跎十几年才得了当今太后的赏识，升了职成了医官，但那时穆青云已经三十多岁了，与老家的叔伯兄弟也只有族谱上的缘分，再没有什么交集了。
穆青云在泽明城安了家后，一恍五十年，虽然有了三个儿子，但大儿子做官，二儿子投军，本来已经放弃了培养下一代医官的想法，反正穆家医馆从来都不是个世家，老家的堂兄弟还没断，穆青云宽慰自己，算不上绝了门户。
谁知老树开花，自己又有了一个小儿子，穆青云兴奋了几年，可惜养着养着，又觉得这小儿子指望不上，别说什么治病救人，穆铭贤不气死人就挺好了。
他这几年大了，总算少了偷鸡摸狗的事，但又学会了爬树做屋，要求住在树上，又割了一块地种菜，种的十分起劲，声称长大后要做一个农夫。
他前几个月去东路区帮宫里的邓内侍育苗，日日都去，连着三个月扑在了那上头，要不是说今日给他过生，估计根本不会回来。
昨日黄昏时穆铭贤扛回来一肩膀的树苗，白杨树苗送给了杨子郁，玉兰树苗送给了安汝岚，桃树苗送给了安汝意，然后在自己院子里种上了柏树苗。
有时候穆青云想想都要发笑，自己一个医师，三个儿子一个也留不到医馆里，都要往外出。科考，投军也就算了，做农夫算是什么意思。
更让人唏嘘的是自己的儿子都不想学医，偏偏有别人的儿子坚持着一定要学医。
安汝岚十岁时，穆青云带着他去闻了病人的呕吐物，带着他去给箭伤感染的人剜去了腐肉，又带着他去华云山采药材，要去摘长在高山之上，不能种植只能采摘的杜仲、刘寄奴、川木通等，安汝岚受了惊，年纪又小，身心俱疲，勉强跟到一半，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穆青云对他说，为医者，需心志坚韧，身体坚毅，缺一不可。等你能爬上山时，再来拜师吧。
穆青云以为自己完成了安志邦的委托，十分心满意足，年轻人嘛，年纪小忘得快，一时兴起之事，过了一时，自然不再兴起了。
谁知只过了五个月，安汝岚就又来了，他背着一个小竹筐，哐哐当当地跑到了城中心的静好堂，穆青云上午总待在这里，他将竹筐卸下来，往穆青云脚下一放，又跪在地上，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声音也打着哆嗦，说：
“师父说等我能爬上山时，就让我来拜师，今日徒弟终于上了山，请师父教我医术。”
穆青云低头一瞧，安汝岚头上带着草帽，虽然还没有到夏天，又是一大早，但安汝岚热的满头大汗，身上一伏一起，看来是喘着粗气，再一看那竹筐，里面尽是草药，葱绿新鲜，果然是新摘的。
穆青云的表情一变，看不出个喜怒来，将安汝岚拉起来，说：“此处人多，不是个地方，你回穆家等我，把四儿也叫回来，咱们一块吃饭。”
安汝岚高兴极了，拉起那竹筐，快步跑了，连脚印都没留下来。
等穆青云回了家，几个人欢欢喜喜的吃完了饭，穆青云却一字没提拜师学医的事，吃完了饭，安汝岚小心的提了一声说：“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穆青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带着两个人去了一趟药房，然后在架子上得找东西。
安汝岚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又十分心虚，连师父也不敢叫了，问：“穆伯伯，你在找什么？”
终于，穆青云拉扯出一株杜仲草，又拣出一株安汝岚采的，凝重着脸色，沉沉地说：“这是咱们医馆昨日采的，这是你今日采的，你看有什么不一样？”
穆铭贤不知道是没觉察出气氛，还是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抢答说：“汝岚采的新鲜，漂亮！”
穆青云一笑，眯着眼睛，声音却不温和，说：
“你说你清晨去山上采药，但华云山山路崎岖，昨日有雨，你爬了那么高却囫囵干净，脚底无泥，这是怎么回事？再有，你采来的杜仲根茎干净，就像被水洗了洗，而药房里的却包着泥土，显得灰头土脸，他说你的新鲜，你觉得什么是新鲜？回答我，安汝岚。”穆青云的眼睛直直的看过来，看得安汝岚心慌。
这事穆青云早就猜了个大概，准是穆铭贤出的主意。清晨，街里总有些妇人卖些野菜，山珍，有的也卖草药，这草药是按斤两算账，卖前必然要用清水洗去污泥，洗出个好卖相。
山上露重，安汝岚肩头和裤脚都没湿，脚上也没有什么泥，只有满头的水珠，怎么看也不像是去爬了山的样子，穆铭贤几天前就嚷着问杜仲是什么样子的，川木通是什么样子的，他还以为这儿子终于愿意学着认药材了，原来是为这事做准备。
安汝岚赶紧跪在地上，颤着身子说：“我知错了。”
穆青云说：“你父亲教你做君子，教你学圣贤风骨，你就该好好学。日后不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医师，都受益无穷。汝岚，你天资聪颖，又肯吃苦，该有一番大事业，若为臣子，必为股肱之臣，若为医师，必为济世之医。怎么能做这样投机取巧的事？”
这下说得安汝岚更是无地自容了，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好半天终于仰起脸说：“汝岚知错了，再不会做这样的事。”
穆青云把他扶起来，说：“你去吧。”转头拉着穆铭贤进了小祠堂。
再后来，穆青云又去找了安志邦。
不知怎么的，穆铭贤老实了，开始学认药材了，安汝岚也老实了，踏踏实实背完了《吕氏春秋》，安志邦也同意了安汝岚可以继续看医书，只是不能拉下学习进度。
再说穆家医馆的二徒弟，也就是那个孤儿叫杨子郁的。
那年，杨子郁来到了他们身边，生了一场风寒，又瘦瘦小小的，很是可怜，他大伯杨争早就病死了，好在杨争有个铁哥们也就是穆家的亲家杨立愿意收养他，吃了一年中药，总算治好了他因长期饥饿而吃不下东西的肠胃。
可惜早年的亏空太多了，杨子郁始终都体弱多病，杨立没法带着他东奔西跑，卸货拉车都指望不上他，就把他留在家里。
杨子郁身世可怜，心思重，又闷闷的，不讨人喜欢。还好，安汝岚和穆铭贤与他年龄相仿，便经常找他一起戏耍，冬天烧火，夏天玩水，秋天偷果子，春天上山爬树，他逐渐得了点童年的快乐，性情总算开朗些。
到了他十二岁时，长高了很多，也有了力气。他是个有心思的，尽管杨立愿意养着他，但他不愿意吃白饭，就去码头上干了几天的扛货工，而后累倒了。
穆青云看见这种情况，于心不忍，想着从前救他一命，也是缘分，就让他辞了差事，到静好堂做抓药小厮，杨子郁自然是很愿意的。
没想到两天后他就背完了七星柜上药材的所有位置，一个星期后连药的样子也记住了。穆青云认为这孩子有些天分，又让他去药房分拣草药，再跟着制药的人学九蒸九晒的功夫，熬药汤自不必说，这么几个月下来，穆青云拿着药渣去问他，他一通“望闻问切”都能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安汝岚刚十五岁时去考了院试，一次就中了，虽然名次并不靠前，但安家都很高兴，毕竟十五岁就考上秀才的人少之又少。
安志邦一方面很骄傲自己的儿子争气，一方面心疼。他瞧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备考而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想起几年前安汝岚经常去爬山，也好久没和穆铭贤、杨子郁出去玩了，便出资让他们三个去了隔壁青思城玩水，那里有一处瀑布，听说山水景色秀丽，夏日清凉，是个避暑胜地。
三个人一去四五天，回来时安汝岚已经恢复了红润的面庞，还给安汝意捎回来点晶莹的小石头，给安大娘子带回来一根木钗，钗头雕刻着莲花，很是别致。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围着安大娘子说那里的山水也没比咱们这好多少，咱们的华云山、清水渠才是最好的。
过几天，安汝岚又提出想拜穆青云为师，学些医术。安志邦这次没有反对，只是说还是要以学业为主，又说不要太累，不过锻炼锻炼身体也是好的。
安汝岚长大了点，从父亲这一通混乱的话中觉察出点慈爱出来，有点后悔什么物件也没给父亲带回来。
又过几天，安汝岚和杨子郁一起上山采来了几株杜仲，拿着去穆府。这次的两人裤脚肩头湿哒哒的，鞋上还有泥，采来的杜仲根上还带着土，一进迎客厅，穆青云正坐着等着他们，两个人跪下把杜仲举过头顶，杨子郁紧张的说不出话，安汝岚只好硬着头皮说：
“承蒙先生厚爱，弟子安汝岚，”旁边的杨子郁赶紧接：“杨子郁。”安汝岚接着说：“久慕师父医术独步精进，无论贫富，德仁医治，其人且廉，弟子如闻謦欬，曷胜感佩！不肖乞立雪门下，期师尊示弟子医药门径，以求教益。愿执弟子礼，谨遵师教。”
穆青云还没做答，边上站着的穆铭贤拉着穆青云的手去够那杜仲，聒噪着：“赶紧接呀。”
穆青云摆开了手，说：“去！你们这几个小崽子，就凭这几颗杜仲就想搞定我，那可不行。我要选个好日子，摆上一席正正经经的拜师宴，让别人瞧瞧我的好徒弟。你这拜师词说的不错，到时候就这么说。”
那天是九月初六，确是个好日子。
“医者天道，首在仁心。三生宏远，酬报四恩……”穆青云带着安汝岚、杨子郁跪在正殿，上面放着神农像。
殿外众来观礼的人只觉得诧异，别人家医家拜师都是拜祖宗排位，他家倒好，直接拜到神农那里去了，认的祖宗可真够大的。
而后穆青云坐在上座，喝了两人递来的敬师茶，两人又递上拜师必有的束脩六礼，分别有腊肉、芹菜、莲子、红豆、红枣、和桂圆。两人一同背了拜师词，倒比是上一次说时庄严肃穆了点，也镇定了点。
反倒是穆青云显得也很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收徒弟，还是两个看着长大的徒弟，他时常想，看来是老天怜我，虽然正经儿子指望不上，但另有真心好学的徒弟，也算不浪费自己这点子医术和半生经历了。
穆青云递给他们俩一人一本《黄帝内经》，说：“今朝我为师，你二人为徒，便各善其身。《黄帝内经》中有云：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为得道，更是师道。我虽医术不精，但经验颇丰，今后倾囊相授，望你们二人虚心好学，方为师徒的道理。”
两人又磕了头，礼就成了。
晚上两人留下来吃饭，安志邦和杨立也来送了几瓶美酒，酒过三巡，孩子们下了餐桌，留大人们说自己的话去，他们也有自己的话要说。
三个人齐齐躺在穆铭贤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汝岚，你送的腊肉是只能给我爹吃还是都能吃？”穆铭贤一翻身，支着脑袋问。
安汝岚只想翻白眼，这小孩长到十岁，依然没个正形，问的问题也没法回答，他闭着眼睛嘟囔说：“都能吃。”
杨子郁举起贴在身上的《黄帝内经》说：“我得赶紧学认字，不然只懂药，不懂医，岂不是成了半吊子。”
安汝岚又说：“你不要急，前几日我借给你的《三字经》先要读熟了，那上面的字就够你学一阵了，这上面写的晦涩难懂，我也是读了很久才看懂的。”
“啧啧啧，拜了师真是不一样，总说这些事，要不我再给你们讲讲我去跟邓内侍学树苗移植的事？”
安汝岚捂着穆铭贤的脑袋把他按回了枕头上，说：“你说了几十遍了！”
穆铭贤消停了一会，又想起什么，撑着身子坏笑说：“我前几天看《西游记》，里面也有大师兄和二师兄，你们猜他们都是什么？”
安汝岚压根不接他的话，反而杨子郁配合的问：“《西游记》？是本小说吗？他们难道也是医师？”
穆铭贤说：“哈！大师兄呢是只猴子，二师兄是头猪！哈哈哈哈哈……”竟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杨子郁红着脸就要去打穆铭贤，安汝岚把杨子郁拉回来，幽幽得对穆铭贤说：“那你是什么？岂不是妖怪！还笑别人呢，切…”
三人又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有了师兄弟这层关系，三个人的距离仿佛又拉近了一些，真有些像亲兄弟了。
等大人们来找时，三人已经睡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安汝岚杨子郁拜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