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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你放花灯也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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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仆人们发现了韩若文的尸体,赶紧禀告老太太。老太太把我找来,兴师问罪,那时,我对她说是道士贪图韩家的金银珠宝,半夜偷盗。被韩若文公子看到后就羞愤难当,索性杀了他,畏罪潜逃了。
后来,我又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她虽然万分悲痛,但心里很明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么精明。
我的计划得逞了,我是她唯一在世的孙辈,她就算知道是我杀了她的韩若文,又能奈我何?家里的姐姐妹妹还要我撑着韩家才能出嫁,她还需要我来操持布料生意,她根本就没法和我闹翻。
可她果然是个有勇有谋的女人,她说你就当作韩若文吧,装着他生活,做韩家大公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担心奴仆们看出端倪,就将原来的内侍全都发卖遣散了出去,又重新买了一批新的。
外面的事有韩家老太太作证我就是韩若文,生意上的朋友不过是买卖,连祖母都说我就是韩若文,他们还有谁能不相信呢?
可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的厉害,我是韩若文,这世上就再没有了韩若怀。那个死在庄子上的可怜女子,仍是那个偷了人的妓女,她再没有儿子了。
我不得不为韩洪齐和韩唐氏守了三年孝,每年祭日,还要在祠堂里参拜,而我娘因为失德连个名位都没有。”
安汝岚内心冷笑,坏事做尽,因果轮回而已,他又问:
“那你儿子的腿是怎么回事?”
韩若怀把背弓成了虾子,头也低的越发恨了,身上的往生泪却越来越多,只是增多的极慢,这让安汝岚想到了那个在韩府中独自哭泣的韩夫人,像这样的人渣,怎么还会有人为他而哭呢。
韩若怀的激烈情绪也缓和了一些,多了些温和,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这是我的报应,我后来娶了妻,是林家的二女儿婉娘,我害怕重蹈韩洪齐的覆辙,在我的婉娘生下第一个儿子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妾室生下孩子。可惜,有一个贱婢,她瞒着我倒了汤药,竟偷偷有了孩子。
婉娘那时刚刚有了儿子,我正高兴,却听说那妾室说自己也即将临盆了。我当时想这真是造化弄人,莫不是老天在故意耍我?我真害怕我她会生个男孩,但我不忍心,那妾室肚子已经很大了。
后来那妾室真的生了个儿子,我实在害怕,几乎没有去看过这个儿子。到了他两岁多,他还不会走路,那妾室求我请大夫给孩子看看,我得知他可能双腿不利,竟有点高兴。
大夫说,这是在怀他的时候,他娘没有得到周到的照顾,反而亏空了身子。这是娘胎里带的毛病,以后就算长大成人了,恐怕子嗣上也会有亏损。
我当下松了一口气,但那妾室觉得是自己偷偷有了孩子,为了瞒着,总是束着肚子,吃的也少,所以害了他的孩子,于是精神不振,没几年就病死了。
那孩子慢慢长大了,却一直与我关系不好,宁愿住在耳房,也不愿见我。”
说着说着,韩若怀慢慢直起了身子,眼神也飘忽不定,暗地里瞄着陆戒和安汝岚的位置,还想跑?陆戒警戒的往门前走去。
韩若怀一看瞒不过去,索性往后翻去,想从窗户越窗而出。安汝岚手一甩,袖子里一条绳子向韩若怀飞去,一下套住了他的手腕。安汝岚冷笑一声:
“韩老爷,我劝你别想着跑了,这锁魂绳任凭你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摆脱。你已经杀掉了所有要杀的人,你还要去哪?”
韩若怀一言不发,似乎现在才完全死透了。
陆戒拍了拍身上糖饼的残渣,接道:
“韩老爷,你身上的往生泪真是越来越多了。想不到你这样一个人渣,也有人会为你哭。你死时,你的妻哭的可真是伤心,还要进书房去救你呢。”
韩若怀跪在地上,再没了神气,露出满脸皱纹上晶莹的泪痕,这场景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若怀真是个可怜人了,他可怜巴巴得乞求说:
“我想回家见见婉娘,让我回家见见婉娘吧。这世上只有她真心疼我爱我。”
陆戒毫不在意他的乞求,更不觉得他可怜,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的说:
“你杀父杀兄!结果轮到了你,你的二儿子恨不得杀了你,他像你恨你爹一样的恨着你。你说你爹被人蒙蔽间接害死了你娘,可你也好不到哪去!
韩老爷,你和你爹,究竟有什么不同?你说这算不算因果报应?韩若文,韩若武枉死在你手上,庄子里也尽是死在你手上的冤魂。
你最珍惜的婉娘,若知道你做的勾当,绝不会再为你哭一声,你这一身的往生泪全是你骗来的!你作恶多端,招来天谴之灾,如今婉娘死了丈夫,因为你变成了寡妇。这都是你害的,你还有脸见她?”
安汝岚容易心劝,但韩若怀恶事做绝,连安汝岚也分不了他一丝怜悯了,他把手里的锁魂绳收紧,说:
“走吧韩老爷,你的功过阎罗王自会为你论断的。”
安汝岚要带着韩若怀回奈何桥了,陆戒本应该回天庭复命,但他心里还想着花灯,非要跟着安汝岚一起去。
安汝岚难以推脱,只好从命,到了奈何桥,他将韩若怀送给孟婆就大功告成,后面的事不再是他的职责。
陆戒站在桥边等着,来来往往的鬼差都对他避之不及,连看都不敢看他,他无人搭话,只好去骚扰孟婆,笑着跟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彼岸花血红灿烂,你却不喜欢,真是辜负了花的心意。”
孟婆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至少没有无视他,摇了摇头,说:
“玄明仙君,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欢,就应该劝劝这花,让它们别再飘来这奈何桥。”
陆戒耸了耸肩,暗骂这丑婆子不识好人心,又冲着张政远耍威风,道:
“等会如果有其他渡魂官来,你就告诉他今日安汝岚还有差事,就不去渡魂司开晚会了。”
说完就将安汝岚推到他的船上去,张政远冲着安汝岚喊:“安大人?”
安汝岚看陆戒坚持的表情,给了他这个面子,站在船上轻轻点了点头,张政远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等他们重新回到月川城已经是凌晨,街上游人少了很多,就连小商小贩也开始整理摊位打算回家了。
陆戒想去再买一个花灯,可惜早就没有了。
安汝岚问他:“你既然那么喜欢那个花灯,为何还要给那老妇人?现在已是半夜,如何能找的到?”
陆戒帮安汝岚顺了顺头上的杂毛,道:
“我看她今世积了很多功德,可今年却有血光之灾。她有了我的灯,她或者家人必然会去放,我在灯上施了法,不管她许什么心愿,都一定能实现。”
安汝岚不知陆戒还有这好心,还以为他是炫耀显摆惯了,当下有点自责冤枉了他的善行,点了点头,把自己怀里的花灯拿出来还给他:
“这本就是你的灯,如今还给你吧。我是个鬼差,不必祈愿了。”
陆戒哈哈大笑起来:“我是神仙,也有想不通的事,做不了的事,也不是随心所欲的活着,你不过是个鬼差,竟事事顺心了?我自有办法,走!”
深夜人少,两人很快到了月牙湖边,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湖中满满的花灯飘在水面上,那些花灯一闪一闪的,就像璀璨的星河。
安汝岚看着这景象愣了愣神,又陷入自己的回忆里去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带着妹妹安汝意到河边放灯,许一个明日母亲能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的心愿,心满意足的看着花灯越飘越远。
晚上回到家睡觉,连梦里都是甜的,第二天,母亲就会买两个糖葫芦,他和妹妹一人一个。
后来,他还记得,他的愿望越来越大,花灯就再也实现不了了。
陆戒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就叫他:“汝岚!你瞧!”
他摊开手,一朵小芽从他手里长出来,然后长大开出一朵莲花。
陆戒把莲花摘下来放在安汝岚手里:“给你朵莲花当花灯吧,你好做君子,莲花就是君子之花,最配你。”
安汝岚拿着那朵花,心里很欣喜,面上却憋着笑意,想到了陆戒那不太好听的绰号,想开解他几句,道:
“多谢。陆戒,其实你品行良善,并非一个无赖,别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陆戒只觉得好笑,他跳到岸边,拨弄着卡在淤泥中的花灯,让它们重新飘回河流中,而后站起身朝着安汝岚边搓着手上的泥巴,边说:
“几个蝇头小仙,也有资格评判我?无论他们叫我什么我都无所谓。要我说,这无赖听起来比仙君还好听呢。你说这天庭脸皮真是厚,竟给人取什么星君,仙君这种名号。
你去天庭看看问问,有几个觉得我像个上仙?又有几个人觉得我是君子?背后假清高,说我无赖,当面却巴结我,叫我仙君一点都不脸红,在这天庭做上仙的人,最是虚伪!”
安汝岚觉得陆戒说这话并非其真心,哪有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依旧宽慰他:
“陆戒,你不必妄自菲薄。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山水年年复年年,但我在地府呆了这些年月,这山水与我之前看到的再也不同了。你心境变了,自然觉得这天地都变了。”
“说的好!我最爱听你念诗,这凡人的酸玩意你这渡魂官说出来我倒爱听,我是个仙君,却总被人叫无赖。你是个鬼差,却总学人杰的君子之风。我们又何尝不同呢?
有谁稀罕做这万年不死的东西?我在天上待了很多很多个岁月,但也见惯了人间事。
有时觉得他们可怜,有时候我却挺羡慕这些碌碌匆匆的凡人,他们有父有母,有妻有子,有朋友有酒喝。你呢?你肯定也喜欢凡人这一套吧。”
安汝岚没有回答,低身把莲花放进水里,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这三年能安稳度过,我能入轮回再做一回那碌碌匆匆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