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第一人称短篇》白日造梦

6、日记 日记（1）

　　1.

　　我飙车闯了无数个红绿灯赶往医院的路上，我想，李问一定是在骗我。

　　程锦怎么会死呢？

　　他昨天上午才意气风发地拿下乒乓球的世界冠军，状态正值巅峰，怎么可能就死了？

　　这一定是因为我赛后打了他一拳，他生气了，才故意串通其他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

　　没错，这就是个恶作剧！

　　程锦现在肯定在医院等着看我笑话呢。

　　我想着他们看我上当然后哈哈大笑的样子，程锦冷着脸问我“还敢不敢”的装酷样儿，就忍不住微笑。

　　“喂，这位家属，医院内禁止奔跑！”

　　耳边呼呼的风声早已把那位护士生气的劝导甩在身后，我从没这样急切地希望立马看到程锦的那张扑克脸。

　　他要打我就打吧，这次确实是我混蛋，只要别打脸就行。

　　我微微勾起唇角：但他应该不会的，他就没打过我。

　　终于到了，我停下来，大喘了一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猛地拉开病房门。

　　“程锦，我错了，别生气了！”我大声地喊。

　　满室寂静。

　　一屋子的人全都看向我，他们像是同时得了红眼病似的，眼睛全都红通通的。

　　像一群红眼兔子。

　　我扯了扯唇角，问：“程锦呢？”

　　李问从人群中走出来，捏着拳，红着眼，咬着牙关，死死地瞪着我：“秋闻，你还舍得回来！”

　　这群人中没有程锦。

　　我的心跳莫名地有点儿不受控制，比之剧烈运动还要快速的心跳“咚咚咚”像雷声一般砸在鼓膜。

　　“程锦呢？”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没人作声。

　　“程锦呢？程锦，你踏马的赶紧出来，跟我玩什么躲猫猫呢！不就踏马打了你一拳吗，就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明明在拔高音量，却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哑得都发不出声。

　　“秋闻，你真踏马的是个混蛋。”李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往旁边走了一步。

　　所有人都默契地退开一步。

　　病房里低矮的病床终于得以露出真面目。

　　上面安静地躺着一个人。

　　“他，他是谁？”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心底一片茫然，这个人是谁，我没见过他啊，他为什么会躺在这张床上？

　　无人说话。

　　慢慢地，我听见有谁在啜泣的声音，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转为嚎啕，声音会传染，病房里转眼就此起彼伏响起一片。

　　吵得要死。

　　我想说“别吵了”，他又不是程锦。

　　但我张了张嘴，声带徒劳地颤了两颤，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我放弃了劝导。

　　脸上痒痒的，我摸了摸脸，摸到一片潮湿。

　　下雨了吗？

　　不对，这是在医院。

　　那这医院该维修了，怎么还漏水呢？

　　跟我老家房子一样了。

　　我把头埋在膝盖，心想：“程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我错了还不成，别跟我玩失踪，我不喜欢。”

　　“你要打我也行，打脸也行。”

　　“打到我拿拍的手废了也行……”

　　“打死我也行……”

　　“秋闻，你还要在这儿坐多久？程锦是真的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有人在说话，我的眼前明明灭灭，那人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传来，有点儿耳熟。

　　“秋闻，你听到没，你明天还有比赛，给我振作起来，这可是奥运会！”

　　“奥运会？”我干涩着嗓音发问，“程锦，不是也要参加奥运会吗，我们不是要打男双的吗？他不来，我怎么打？”

　　“秋闻，你要我说多少遍，”教练哑着嗓子，一下苍老十岁般，干涩地说，“程锦，死了。”

　　像原子弹炸开后满世界的白光，声势浩大不容拒绝地撕开幻梦的遮羞布，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从裂口喷涌而出。

　　我从残留的天光中认清了床上那个人的脸。

　　那真的是程锦啊。

　　那个陪着我长大的程锦……

　　2.

　　我是程家收养的孩子。

　　初遇程锦是十二岁那年。

　　彼时，我是是一个家徒四壁，打乒乓球只能用捡来的破木板，但在村里的石球台称王称霸的小屁孩儿。

　　十六岁的程锦，却已经拿过他那个年龄段所能拿的所有乒乓球赛事的第一。

　　他有着世界冠军的舅舅当教练，有擅长艺术的妈妈当老师，有会做生意的爸爸给他赚钱花。

　　我能见到他，纯属沾了他爸祖宗的光，他们一家回来祭祖。

　　我第一次见程锦就被他惊为天人的气质所吸引，但我觉得他这种人一定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于是，我异常自信地约他在村里的石头球台决一死战，我们村里我所有的粉丝都前来观战。

　　当然，我输得异常惨烈，所有死忠粉当场倒戈成了程锦的小舔狗，转眼我就成了光杆司令。

　　我记恨上了这个绣花枕头，开始孜孜不倦地每天约他在石头球台大战，相信终有一日我能大败于他，重回孩子王宝座。

　　但怎么也赢不了。

　　直到现在，我都没能赢得了他。

　　但当时我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奶奶去世了。

　　十二岁的我并不愚蠢，奶奶走了，我即将成为没人要的小孩儿。

　　我可能会饿死、冻死，会被狼叼走，会被人抓去卖掉……

　　我不想这样，我找到了程锦，涕泗横流地叫着他程锦哥哥，求求他带我走。

　　我想，他家那么有钱，再多养我一个又不费劲儿。

　　程锦答应了。

　　从此，我多了个哥哥，并开始和他一起学乒乓球。

　　程锦的舅舅说，我虽然有天赋，但是起步太晚，恐怕以后不会有大成就。

　　背着我的时候，他说得更加直白——秋闻，只能做程锦的磨刀石。

　　越是听他们这样说，越是激发了我的胜负欲。

　　我想，我一定要打败程锦，证明给所有人看！

　　但一次都没有，我永远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有他在的赛事，我就是万年老二。

　　大家甚至给我取了绰号，叫“小二”。

　　因为这个绰号，我对程锦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尽管我知道，我输球是因为我技不如人。

　　奥运会也是，我拼死想要在全世界面前证明自己，但实力不够就是实力不够，我输掉了比赛。

　　程锦明明是来安慰我的，却被我当作是在我面前炫耀……

　　我砸了他一拳，说他就会假惺惺。

　　与他静默无言的隐忍目光对视，我率先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般开车跑了出去，还把手机关了机。

　　——理亏如我，不敢面对程锦。

　　后来，听他们说，程锦怕我出事，是在找我的路上出的车祸。

　　他们还说，出车祸当天，程锦短暂地恢复过意识。

　　他很想见我最后一面。

　　但我的手机打不通。

　　尽管这样，他们说，程锦最后留下的遗言是：

　　别怪他。

　　3.

　　程锦葬礼那天，我没能去参加，团体赛决赛安排在那天。

　　他带领我们国家队杀出重围，教练把队长职务赋予给我，我不能让国家队止步于此。

　　比赛过程全然记不清，但结果应该是赢了。

　　站在领奖台上，我旁边本应是程锦的位置换了个人。

　　就那样失态地在全世界面前泪流满面，我却再顾不上我最在意的面子。

　　我只想要程锦。

　　程锦，程锦，我的程锦哥哥……

　　颁奖结束后，李问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本来程锦交代了不告诉你，但是……”

　　我抬起眼。

　　李问叹口气，神色愤愤，恨铁不成钢地说：“恐怕全世界都能看出程锦对你的心思，就你不知道！”

　　我呆呆地发问：“你什么意思？”

　　李问估计也是无语了，他扶额道：“程锦他，喜欢你啊。”

　　“他，喜欢我？”我瞪大眼，“他怎么会，喜欢我？我都那样对他……”

　　我俩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吗？

　　我低下头，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像个程家养不熟的白眼狼。

　　“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这个傻逼不知道了。”李问说，“算了，你跟我来吧。”

　　我木木地跟在李问身后，脑子还没从“程锦喜欢我”的冲击中走出来。

　　李问竟然开车带我回了程家。

　　程家父母应该还并不知道程锦去世的真相吧，如果知道，他们肯定已经冲过来打死我了。

　　其实打死我也好。

　　但不行，我不能死，得求着叔叔阿姨留我一口气，程锦没了，我得替他照看好叔叔阿姨，不能任性地死了。

　　不然以后见到程锦怎么面对他？

　　不敢面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程锦父母，我低头跟在李问身后快步走进了程锦的房间。

　　这个我成年后再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喏，看吧。”李问抱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咚”地放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也终于定了定神。

　　“这是？”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箱子，里面一共有八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每一本上都标记了年份。

　　第一年，刚好是我们相遇的那年。

　　“看看吧，”李问说，“我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从他住处找出来的……”

　　李问看着我：“这些日记，也就你有资格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