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7、三、夺爱 赢

　　过年有一段很长时间的假期，年青的心无忧无虑，只要有爱情，就不再奢求什么了。
　　过了几天，剑辉的父母又邀请天怡去家里，事情进展的速度出乎意料，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乐天怡却有些犹豫了，爱情是爱情，婚姻可是另一回事了。不知道将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否或者愿不愿意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黎夫人端庄地坐在高椅上，乐天怡则深深地陷在沙发里。气氛紧张而压抑，空气中仿佛形成了两股强大的气旋进行着不断的对抗……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
　　“乐小姐，您请喝茶。”
　　“谢谢，伯母。”
　　“不客气，您还是叫我黎夫人吧。”
　　“是，黎夫人。”
　　“请问乐小姐？”
　　“您叫我天怡就可以了。”
　　“哦，天怡，这个名字满好听的，谁给你取的。”
　　“我太爷爷，解放前他开了一家私塾。”乐天怡依稀记得剑辉说过，他母亲是世代的书香门弟。
　　好像一只小鸡在朝见尊贵的凤凰，被那种无形的压力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只有不断地提醒自己：“别发昏，千万别小看自己，不要露出一丝怯懦！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上了年级的女人，只不过看起来年轻一点，气质好一点……”
　　“哦，那您父母亲呢？”
　　乐天怡挺起胸，“我爷爷参加过解放战争，□□的时候死了，父亲被下放到甘南藏族自治区，在那里认识了我妈，后来我爸回了城，我跟我妈一直在农村，上初中后才进城的。”
　　“哦。”黎夫人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
　　乐天怡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坐着。
　　“您和剑辉是大学里的同学？”
　　“我们是同班同学。”
　　“大学里谈恋爱好像不太好哦。”
　　“感情很奇妙，她的来临并不会提前通知你，也不会分辨时间与环境，当她到来的时候，我们无法拒绝，因为我们不想欺骗自己。”
　　“乐小姐，您千里迢迢从大西北追着剑辉追到深圳来，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真是勇气可嘉啊。”
　　“距离并不能阻隔些什么。”
　　“其实呢，我和剑辉的父亲以前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想一想，那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等你们毕业了，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我们家剑辉还小，不懂事，而你却认真……这就可让我们为难了。”
　　“您的意思是……”
　　“婚姻呢，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很重要，机会也许只有一次，把握住了，就可以一步登天，如果错了，一生都会很辛苦……乐小姐，你很聪明，很懂得把握机会，也很执着，抓到手了就不肯放弃……”
　　“黎夫人，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错误。”火焰在心中燃烧，无法压抑，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冲动，但言语却像不受控制，“您认为我是贪图剑辉的家境才跟他在一起。不是这样的，我发誓！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我跟剑辉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决对不会因为钱而出卖我的爱情。再者说，即使现在给我一个舒适而安逸的环境，我也未必习惯，我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自己的未来。”
　　“你们还太年青，太幼稚了，社会与学校是完全不同的。你们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我们剑辉……而你呢……这也是剑辉爸爸的意思，希望你能明白……”
　　“我先告辞了。”
　　像一粒被压在石下的种子，刚刚开始发芽，还没有感到阳光的温暖就被永远地压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种子努力地挣扎着、反抗着，想找出一个出口，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缝隙，纵然爬不出去，起码也可以看到一缕阳光，一丝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做错什么？”
　　生命难免会受伤，即使在贫穷与卑微之中也未曾丧失信心与勇气，从未有过的屈辱像山一样压迫着自己，无法摆脱，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地拔着，让痛苦钻进心中，是否能缓解这彻骨的耻辱？
　　心一下一下地刺痛，强忍着泪水不要流下来，不断地告诫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哭，别人可以瞧不起你，自己绝不能瞧不起自己！”
　　“天怡，你哭了？”剑辉慢慢地走近，挨着她坐在草地上，偷偷地望着她。
　　“我没哭。你不用管我，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静你的，我会很乖的。”
　　“你爸怎么说？”
　　“没……没说什么。”
　　“我明白了……”
　　乌云遮蔽了天空，疲惫的太阳隐去了耀眼的光芒，渐渐向西滑落，寒冬未尽，早开的花在冷风之中瑟瑟发抖……

　　还是在这道门前。
　　乐天怡第三次来到这里，几天前的经历像针一样折磨着自己，其实这次来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但只要有一丝希望都要不懈地努力。
　　“黎夫人，我了解您反对我和剑辉在一起，但我希望您能够明白：我和剑辉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是因为我喜欢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家世，或者因为钱。深圳虽然教会我们要现实，但我还没有现实到那种程度，爱可以使我们排除一切困难，我深信这一点，我想您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情。如果有一天他没有了一切，甚至聋了、哑了、瘸了，我都会同样爱他，永远跟他在一起。我不知道剑辉怎么想，但我可以做到，请您相信我。”
　　“乐小姐，我应该怎么跟你说，你才会明白呢？你呢，人不是不好，很聪明，也很漂亮，但是我和剑辉的父亲都认为，你跟剑辉不是很合适。十分感谢您这么久以来对他的照顾，如果你真心喜欢剑辉，就要为他的前途着想。”
　　“我会影响他的前途吗？”
　　“哪一位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高人一等？”黎夫人端起茶杯，杯中袅袅而升的香气模糊了完美的红妆，“我们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我观察过你，你属于那种坚强、有能力，也许把你放在一个合适的位子上，你可以做出一点事情，但决对远离我们的期望。”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这个，”黎夫人一时不知道这个小女人心里打什么小算盘，自己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了，“我们作父母的很了解剑辉性格，这孩子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把一切都不放在心上，骨子里却很强硬，小的时候为了一个小小的石头，甚至不惜跟七八个比他大的孩子打架，我只怕……也许只是因为现在年纪还小，太贪玩了，不懂得成败得失。我们希望你能主动离开，至于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深圳，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好了。”
　　乐天怡突然笑了，“黎夫人，我明白您的意思，那我想请问：您是不是忘了另外一个人的意见，您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剑辉的意思？”
　　“剑辉？”黎夫人放下茶杯，“剑辉还年青，很多事情不懂得为自己着想。更何况天涯无处不芳草……”
　　“您说的很对，天涯处处皆芳草。可是很不幸，我只是看到了第一棵我喜欢的草，就会紧紧地抓住，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努力争取。黎夫人，有没有兴趣跟我赌一把？看是谁赢谁输？”
　　“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家教！”
　　“我非常尊重您，但尊重是相互的，您是什么样的家教我也见识过了，伤害不到我的。我乐天怡本来一无所有，输了还是一无所有。不过，剑辉夹在中间，受伤害最大的可能是他，您要考虑清楚。”
　　“你是在威胁我了？”
　　“您教导得很对：人要为自己着想。黎夫人，真的很可惜，本来我们可以共同拥有，但因为你的固执，看来我们之间必然有一场战争了，必定有一个人要失去自己最心爱的人，而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爱他！”
　　“你们还太年轻，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们知道！不知道的是你们，因为你们只有生活，没有爱！”
　　曲曲折折的长廊，垂掉着杨柳般长长的枝叶，寒风拂过，像温柔的手抚去满面的泪痕。
　　“天怡，你等等我啊……”剑辉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
　　“你放开！”
　　“天怡，我知道我妈有点过分……”
　　“你妈说得对，门不当户不对，虽然论调有点老土，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对不起，黎大少爷，你们高干子弟，我们平民百姓的女儿高攀不起。”
　　“你不要这样说话好不好？”
　　“我说错了吗？大学里，两人在一起只要开心，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感情一旦沦入社会就不再单纯了……”
　　“无论如何，她毕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样呢？”
　　“剑辉，我了解你的感受。但是，感情不是游戏。毕业的时候，你说告以段落；我来深圳的时候，你说条件不成熟；现在又是父母反对，中场休息；到时候不知道又有什么人跑了出来，你说父母之命不可违，Game over！一向都是你的感情、你的无奈、你的痛苦，那我呢？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在乎！生命虽然很卑微，但每个人都有作人的尊严，难道身为长辈就可以把别人的自尊无情地踩在脚下了吗？回去告诉你妈，我乐天怡本来就是个丑小鸭，从小到大过得都是穷日子，从来没想过一步登天变白天鹅。至于你们家什么样的家世，多么高的官，我在大学里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们认为很值钱的东西，别人未必放在心上。”
　　剑辉轻轻拉起她的手，“天怡，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
　　“对不起，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感情再浪费。我现在要想的是怎样在深圳生存下去，有地方住，有饭吃，这是很大很现实的问题！我要静下心来想想以后要走的路……”
　　红日西沉，寒风吹动了削瘦的树梢，昏暗的半边天聚集着大朵大朵的阴云。
　　轻轻地挣脱他温暖的手，“对不起，剑辉，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玩，但我可以选择玩与不玩。深圳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世界是公平的。你妈说得有道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可以那么自私，一定要让你陪着我……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超越！”
　　“你爱不爱我？”剑辉一直沉默着，突然抬起头问她。
　　“爱？”乐天怡淡然一笑，“对我来说太奢侈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上帝关上了一道门，必为你打开了一扇窗，是你让我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至于这条路通向何方，那就是我自己的命运了。”慢慢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浓浓的眉、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与薄薄的唇，“剑辉，对不起，又要留下你一个人了，真得很对不起……”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转身去了，留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阴郁的天空开始飘落细细的雨丝……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还是灰暗的一片。小小的房间，小小的窗，夕阳穿过乌云斜斜地照进来，在室内映出一片淡淡的嫣红。
　　一天终于又过去了，独自坐在窗前，透过小小的窗，望着远方落日红霞。屋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大妈的喋喋不休。桌上的闹钟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此时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
　　突然，心剧烈地一跳，远方，一个纯白色的身影顺着小路慢慢地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天怡，天怡……”
　　“小阿姨，你男朋友在叫你耶。”大妈趴在窗前向下张望。
　　“别理他。”乐天怡躲在窗台下。
　　“天怡，你给我下来……”
　　“哇，你男朋友今天好帅耶！”大妈一串串长长的口水掉在窗台上。
　　“花痴！”
　　“天怡，你还不下去？你再不下去，我就下去了。”
　　“乐天怡，你给我下来！你再不下来，我要采取非常行动了……”楼下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惊天动地，乐天怡站起来偷偷地向外看了一眼，忍了忍，又坐了下来，门口露出小猴子半张贼兮兮的笑脸。
　　“乐天怡，我爱你！乐天怡，我爱你……”
　　推开窗，雨后的睛空一片深深的幽蓝，灿烂的夕阳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
　　爱如磐石！
　　四目相对，一阵狂潮冲击心灵，像要把自己淹没了，用牙齿狠狠地咬着手背，疼痛感觉到真实，爱就是眼前，梦真的存在！
　　一个人影像风一样从楼梯上刮下来，黎剑辉慌忙后退三步，站好一个标准的马步，“嘿！气沉丹田、稳若泰山……嗳呦呦，轻点，你的男朋友虽然高大英勇、孔武有力，但也经不起你这么激烈的表达爱意的方式……嗳呀，你好重啊……”
　　乐天怡扑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送给他一个火辣辣的吻，以最亲密的接触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夕阳斜照，树影婆娑，微风乍起，清爽怡人，楼上聚焦着无数个热辣的目光。
　　“好浪漫啊！”
　　“哇，辣块妈妈……”
　　“唉，看来章子没希望了……”
　　“你少说话会死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死猴子，让开点，你挡着我啦。”
　　“看到人流鼻血……”
　　“一边去，儿童不宜！小孩子不要凑热闹。”
　　……

　　夕阳斜照那道门。
　　“老婆，你不陪我？”两只手拉在一起摇来摇去。
　　“这次你自己解决，我陪你进去，只会帮倒忙。”
　　“哦，那我自己上去了。”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你可不准走哦。”
　　“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等你……嗳，等一等……”
　　“老婆，还有要什么交待的？”
　　“剑辉，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的。”
　　“是你想返悔吧，我可不答应，乖乖地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
　　乐天怡目送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门又关上了……
　　严冬已尽，和煦的阳光照耀大地，暖暖的春风催开了新发的枝芽。
　　二楼窗帘微微掀起，一双灼热的光芒射在她身上……
　　乐天怡挑战地回望，四目相对，没有任何退缩！
　　门——又打开了……
　　两人面对面、手拉手，剑辉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嘻嘻地傻笑起来。
　　“剑辉，你怎么了？别吓我……”
　　“爸妈就我一个儿子，对不对？”
　　“对！”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让他们安享晚年，对不对？”
　　“对！”
　　“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让他们如愿以偿地抱上孙子，对不对？”
　　“对！”
　　“所以，即使他们逞一时之气，把我赶出家门，也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孤独、会空虚、会寂寞、会后悔、会放下架子，请我们回来。老婆，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对，对极了！”乐天怡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你跟你爸妈闹翻了？”
　　“老婆，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我只剩下你啦，你可不能丢下我！”剑辉突然咧开大嘴，像孩子一样要哭了出来。
　　“好了，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
　　“真的？这可不是我要求你负责任，是你自己承诺的，不准反悔？”
　　“今生今世，决不反悔！”
　　“老婆，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雨过天晴，碧空万里，夕阳下，两个身影互相偎依着，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得很慢，走着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