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8、四、花戒 幸福

　　小小的斗室，一面是窗，一面是墙。一张小床，上下两层，晃晃悠悠，吱吱呀呀。
　　“老婆啊，我早说不要买这种钢丝床了，跟回到学校一样，啊，我的大学，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个便宜。”
　　“便宜肯定没好货，这钢筋多不结实啊，没几天就会断的。”
　　“我睡上面，你睡下面。”
　　“不行！如果半夜有人从天而降，还不把我砸死了。”
　　“我睡下面，你睡上面。”
　　“不行！”
　　“又怎么啦？”
　　“天怡，我们还是去换那个‘席梦思’吧。”
　　“你有钱吗？”
　　“唉——”剑辉长叹一声，重重地坐在钢丝床上，“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在了瘦弱的肩上，幼小的心灵饱受着岁月的苍桑与洗炼，生存的痛苦与折磨，精神与□□的双重煎熬，未老先衰……”
　　一根大棒横扫过来，说时迟、那时巧，黎剑辉眼明手快，施展“七十二路擒拿手”，用力一拉，“砰”的一声，眼前群星闪烁……
　　“你这是干什么？误杀亲夫？”
　　“未老先衰先生，请您屈尊大架，去扫扫地吧。”
　　黎剑辉手拿扫帚，摸了摸被撞痛了的头，屁股狠狠地摇了摇，钢丝床不堪重负地惨叫着，“钢丝床先生，我希望你早点寿终正寝，否则，我怎么开始我的幸福生活……”
　　生活是充实而欢乐的，但乐天怡总会想到未来，也许女人总是想得比较长远一点，就像男人表白时会说“我爱你”，而女人总希望能再加上两个字——“永远”。
　　“喂。”剑辉在下面摇了摇床。
　　“你干什么啊？”
　　“我给你找了一份老师的工作，新建成的‘南华小学’……”
　　“我不去！”
　　“为什么？”剑辉的长脖子伸了上来，“工作稳定，待遇也不错，教师的职业多高尚啊！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嗳，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不去，就不去！当初让你给我找工作的时候，怎么不找？现在积极什么？”
　　“当初是当初……”
　　“就是了，今时不同往日。”
　　“唉，不听算了，谁叫中国的男人比较弱呢。”剑辉很失望地缩了回去，“真不明白，你那份石头的工作是怎么找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日晒雨淋，你看你现在变得多黑！何况今天有钱拿，明天不知道有没钱吃饭呢？”
　　“我自己找的工作，我喜欢！”乐天怡扔下英语书，紧张地拿起镜子，“哪里黑了？还是比你白！”
　　“你笑什么？” 抬头看见乐天怡从上铺探出头来，一脸幸福的微笑，黎剑辉不禁陶醉得有些毛骨耸然。
　　“剑辉，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什么将来？”
　　“就是我们的将来喽。”
　　“大概会结婚吧……”
　　“不是了。”
　　“小孩子？晚一点吧……”
　　“我是说我们的将来，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们也会很有钱，像黄老板一样开公司，有自己的房子、小轿车……”
　　“你家有没有人在中央当大官？”
　　“没有。”
　　“你家有没有海外关系，或者香港有什么亲戚？”
　　“没有。”
　　“你家历史上有没有人做生意发过大财？”
　　“好像没有。”
　　“是不是从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就当农民。”
　　“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今年回家看一看你家的祖坟是不是放在钱脉上，或者让你的老奶奶每天给财神爷烧几柱高香，看能不能保佑你发大财。”
　　“可是，现在深圳的机遇很好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睡觉。”剑辉翻了个身，送给她一个后脑勺。
　　“讨厌！”一个枕头扔了下去。
　　夜色渐浓，乐天怡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玫瑰色的窗帘上盛开着娇艳的花朵，“将来，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梦想原来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甚至可以超越……”
　　夜已经很深了，月光透过纱窗静静地照在床前，乐天怡却睡不着，总有太多无法解开的心结，翻身向下偷偷望着剑辉熟睡了的脸，那么恬静，那么安详。一帘幽梦，唇边还带着笑，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
　　悄悄地爬下床，点亮一根小蜡烛放在桌前，拿出日记本，翻开写道：
　　“剑辉说要给我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也是一片苦心，如果在几个月前我会很高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要不停地走下去，不能回头了……
　　安定——这个词并不适合深圳。
　　最近有点烦，不知道为了什么，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却好像缺少点什么，有一种失去方向的感觉。
　　我们总是期待着成功的那一天，却忽视了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成功需要的也许不是聪颖、不是智慧，而是恒心与耐心，克服一切对琐事的厌倦与短视的行为。
　　成功的路是由一阶一阶低矮的台阶组成的。
　　就像登华山一样，险峰绝壁，云雾缭绕，连绵不绝的索道，望不到尽头，只知道向上，向上，再向上……路——是没有尽头的！
　　这位老兄却好像什么都不发愁似的，总是一幅无忧无虑的样子，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无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知足常乐固然是一种难得的心态，但有些事情你必须考虑一个将来，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将来……
　　MEN PROPOSE，GOD DISPOSE！（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好像有一种知天命的感觉，但如果作为一个卑微的人为了自己的理想都不能尽全力以付时，又怎么能指望命运的垂爱呢？
　　生命如棋，胜负虽不由我掌握，但还是要好好规划。”
　　仰望窗外明净的夜，浩荡的星空，繁复得无穷无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一天又结束了，想一想明天该干些什么……”

　　夜，群星闪烁。
　　乐天怡快步走出教室，“爷爷树”下，一点火光忽明忽暗……
　　“天怡，下课了。”初春的夜，风还是有点冷，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已经扔掉了香烟，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告诉你别来了，这两天寒流。”
　　“广东会冷？笑话！”黎剑辉轻松地笑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还说不冷？”
　　“啊，好冷！”剑辉突然剧烈地发着抖，手不自觉地伸进她的脖子里，寻找着那份细腻的温暖，“一个夜色漆黑、阴森恐怖的夜晚，一个身衫单薄的女孩子独身一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小道上……突然，暗处窜出一个人影，‘嘿！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我是流窜犯，劫色又劫财！’”
　　“哪有那么危言耸听？”
　　“怎么没有？前天报纸上才登出，无名女尸，被人先奸后杀，还五马分尸了呢！在公园放了好几天，浑身爬满了……”黎剑辉不规矩的手指在乐天怡脖子上乱动着，好像小虫子在爬。
　　“手别乱动！”
　　“看在我当了几个小时的‘望妻石’的份上，不请宵夜好像于情不忍哦。”
　　“谁叫你刚才吓我，我吃不下了。”
　　“又没让你吃，我吃，你看着就好了。”
　　“那你想吃什么？”
　　“本来想吃龙虾、黄油蟹什么的，但现在天色已晚，如果有板鸭、烤鸡之类的，也勉勉强强啦，不过，考虑到你最近比较穷……”黎剑辉手指轻轻一弹紧皱着的眉，“我还没说完呢，你皱什么眉？我劳心劳力，甘当护草使者，请我吃宵夜而已，就愁眉苦脸的，不会这么小气吧？”
　　“什么护草使者，我是草吗？”
　　“好了，”黎剑辉很大方地将手一挥，“不难为你了，楼底下张老头的火锅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哪一次不是说不吃的？后来吃得比我还多。”夸张地抱了一下她，“啊呀呀，又重了这么多，抱不动了。”
　　“谁说我胖了？”
　　“女人嘛，丰满一点好看，抱起来比较舒服点。”
　　“讨厌！”
　　“哇，你的嘴唇好性感。啊，玛丽莲•梦露，我的梦中情人……”剑辉张开双臂拥抱过来，突然又夸张地跳起来，很女人的扭捏着，“讨厌，不可以在这里啦，回家再说了。”
　　乐天怡跳起来，黎剑辉早已逃到三步之遥，“来追我啊，你抓不到我的……”

　　汤——是粤菜的一大特点，广东人最喜欢煲汤，把许多大补特补的东西扔到了煲锅里，一煲就是几个小时。广东人在娶媳妇的时候，会煲靓汤，跟能生孩子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才能。
　　其实，生活就像广东人的汤，看似清清淡淡，实际上饱受煎熬、五味俱全。
　　一股浓香从厨房里飘出来，乐天怡坐在床前，手捧英语书，看看表，已经很晚了，剑辉还没有回来。
　　门终于打开了，人还未见，长长的叹息却已经到了。
　　“怎么啦，喝多了？”剑辉的面色是很难见到的“高仓健”式，
　　“没事。”
　　“挨科长骂了？”
　　“科长怎么敢骂我，骂我的怎么也是个——处长！”
　　“其实也没什么，把它当成是工作的一部分就行了。你在机关，领导骂你，是因为他是你的上级；我在公司，老板骂我，是因为他给我发薪水。我们作人要高调一点，处事要低调一点，不要他们一般见识。新陈代谢是这个世界必然的规律，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爬到他们的位置，可能会比他们更卑鄙，更残忍，更无情！”
　　轻轻地抚平他紧皱着的眉，“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当官的想升官，一个正局长快退休了，十几个副局长虎视眈眈；当老板的想赚钱，却看着隔壁的公司越做越大。对于我们呢，也是又爱又恨！一方面想让我们帮他们做事，帮他们赚钱，却又好怕，怕得要死！因为他们已经老了，我们早晚有一天会超越他们。但是，没人会甘愿退出历史的舞台，他们会尽力延迟这个过程，在这期间不断地打击我们、压榨我们、剥削我们！所以，我们不可以灰心，不可以懦弱，要有野心、恒心、耐心，去打倒他们，去埋藏他们，用我们的汗水和鲜血铸就光辉远大的理想，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哇，老婆，共产主义要实现了。”剑辉的大眼睛里饱含着崇高的敬意。
　　“哦，哦，我盛汤给你喝。”乐天怡跳下床，匆匆跑进厨房……
　　“嗯，虽然咸了一点，毕竟是我亲爱的老婆的‘处女汤’，好喝，好喝，越喝越爱喝……”剑辉捧着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乐天怡把自己埋在“ABCD”里，并不理他，不由醋性大发，“嗳，那本书的魅力真的比我还大吗？你都对着它整整一晚上啦，看都不看我一眼！”
　　“书每一页都不一样嘛。”
　　“有人喜新厌旧，始乱终弃，呜呜呜……”
　　“你别吵了，明天英语要考级了。”
　　“你的英语已经天下无敌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你有什么故事？早就听过啦。”
　　“这个保证你没听过。”
　　“好吧，”乐天怡合上书本，“那快点讲了。”
　　“嗯，嗯，先喝口汤，再帮我捶捶背……啊！”乐天怡的“如来神掌”打得黎剑辉经脉寸断、七窍流血。
　　“话说那是一个月圆风清、阴森恐怖的夜晚，一条幽深的小道，曲曲折折，不知通住何处，四周是浓密的丛林，寒风吹过，哗啦、哗啦，小道上映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那是一个漆黑的身影，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口袋，那口袋看起来非常沉重，黑衣人几乎背负不动，口袋中还不停地滴下浓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
　　“是一宗谋杀案？”
　　“不准插嘴！”剑辉瞪圆了牛眼。
　　“哦。”乐天怡委屈地闭上了嘴。
　　“只见那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警惕地望着四周，‘谁？出来！’
　　树丛中有人哈哈一笑，“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来者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衫，身形高大挺拔、飘逸俊朗，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散发着天生的贵族之气，果然是一个绝世的美男子。
　　那白衣美男微微一笑，‘天外有天，楼外有楼。在下这么好的轻功都被您发觉了，看来我的跟踪术真是太失败了。’
　　‘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姑娘，不必惊慌，在下并非浪荡之徒，只不过想请姑娘打开您背上的包一看，别无它意。’
　　‘不行！’
　　‘嗳呀，姑娘，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不行！’
　　‘为什么？难道包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黑衣姑娘转身想走，眼前白影一晃，那白衣男子已经拦住去路。
　　‘请不要欺人太甚！’
　　‘姑娘，在下决无恶意，姑娘您打开包裹自然会明白。’
　　‘你妄想！’话音未落，那姑娘双掌已经如排山倒海般攻了过来……”
　　“不会吧？改武侠片了。”乐天怡忍不住抗议。
　　“不爱听？算了，不讲了。”剑辉很失望的样子。
　　“爱听，爱听，请继续。”
　　“那白衣美男武功自在不弱，两人拳来脚往，瞬间四五十个回合难分高下，那姑娘背了一个大包袱，行动有碍，渐渐处于下风，但那男子并不峙强好胜，只是施展‘凌波微步’翩若游鸿，点到为止，‘姑娘这招‘凤舞九天’真是天下无双，小生今日大开眼界，真是三生有幸啊！这一招也好，‘仙鹤结缘’，不知在下能否与姑娘结缘呢……’”
　　“这人真够哆嗦的。”乐天怡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黎剑辉白了她一眼，继续道：“这样又过了二三拾个回合，姑娘气力不足，被那男子偷袭得手，背上的口袋被拉了下来，东西掉了一地……”
　　黎剑辉讲到此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今天到此为止，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晓。”
　　“嗳呀，讨厌啦，快告诉，后来怎么样啦？”
　　“都说了下回见分晓了，我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么精彩的一个故事，一天讲完太可惜了，改天我有心情的时候再说。”
　　“我求你了还不行。”
　　“不行，除非有点什么……”
　　乐天怡在剑辉脸上轻轻一吻，“这样还不行？”
　　“精神利诱有了，如果再有点物质利诱就好了。”
　　“别得寸进尺！”乐天怡掐着他的脖子百般威胁。
　　“好了，我说！不过，我要是说出来，你可不准骂人、不准打人、不准摇床，不准不做饭，不准不洗碗……”
　　“不知道你又玩什么花样？”乐天怡眨眨眼睛。
　　“上回说到，那口袋被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这包裹里到底有什么呢？请听下回……啊，这回分晓。话说两人仔细一看，发现里面好多宝贝啊！”剑辉特意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一口气背了出来：“一本英汉字典，一本汉英字典，一本政治经济学，一本高等数学，一本马科思主义思想，四个笔记本，一个日记本，一个铅笔盒，一个收音机，一个放音机，一个钱包，一个化妆包，还有一个大茶水瓶，只见水瓶的盖没扭紧，茶水漏了一书包，顺着缝隙流了出来……”
　　话音未落，乐天怡已经操起“家伙”杀了过来，剑辉抱着头四处躲藏，“救命啊，非礼啦——”
　　“你怎么可以这么乱改我们的故事？”
　　“不敢啦，以后再也不敢啦。”黎剑辉抱着天怡求饶着，却反制住了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其实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那天我是故意的，是我跟踪你。”
　　“早知道了，哪有那么巧？几乎每天晚自习都会碰到你，每次你都傻乎乎地说：‘hi，这么巧，又碰到你了。’”
　　“是吗？我有那么蠢，我追女孩子的招数一向很高明的。”
　　“别让我揭你老底啊，什么娟，什么兰的……你带谁去看过电影？”
　　“哇，女人心海底针。黎剑辉啊，黎剑辉，你以为你去勾引女人，实际上是被女人勾引。”
　　“是你花心嘛。”
　　“谁让你老公我天生丽质、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气质非凡，既富有男子汉气概，又柔情似水……”
　　“我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