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6、三、夺爱 门弟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过年喽！
　　北方已经寒风如刀、冰天雪地了，深圳还是艳阳高照、百花盛开。
　　灿烂的金菊、纯洁的百合、火红的玫瑰、温柔的康乃馨、清香的栀子花、淡雅的郁金香、孤傲的紫罗兰、羞怯多情的紫丁香、星星点点的满天星、痴心缠绵的情人草，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密密麻麻地布满整条街。
　　当然最多的还是金桔，以广东人的风俗，“桔”同“吉”，是万事吉祥如意、大吉大利的好兆头，所以几乎每家门前都摆着金桔，上面挂满小小的红包。
　　乐天怡和剑辉比较穷，所以偷偷地在别人的门口摘了几颗金桔，也算取个好意头了。
　　人头攒动之中，一只大手拉着一双小手，剑辉在前面开路，乐天怡半依在他的背上，下巴在他宽宽的肩上蹭来蹭去。
　　“讨厌，别用我的‘宝狮龙’擦你的油嘴。”
　　“我偏要！”
　　巴丁街上依旧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男人的目光跟随着漂亮的皮短裙。
　　星级酒店的门前，一个气质很前卫的男人站在一辆纯白色的“丰田佳美”前，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长长的头发披着额前，半掩住眼中奇异的光芒，反而更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乐天怡不禁被吸引住了，目光赤裸裸的，他朝她笑一笑，她也朝他笑一笑，两人就在大街上“惺惺相吸”、“眉目传情”……
　　“走了，走了。”剑辉发现了最新敌情，拉着她的胳膊就走。
　　“不要啦，看一看嘛。”
　　“不要乱看好不好？”剑辉凑在她耳边，“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是什么？”
　　“是鸭。”
　　“什么？”
　　“有鸡就有鸭了。”
　　“哦，那为什么叫‘鸭’，为什么不叫‘公鸡’？”
　　这个问题问得真是天才！
　　剑辉不禁翻了翻白眼，“你这样盯着别的男人看，你的男朋友很没面子耶！”
　　“你不是也盯着那些女的看。”
　　“男人看女人很正常的嘛。”
　　“看一看嘛，又不要钱……”
　　剑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走了她，两人继续慢慢移动着。
　　“剑辉，你说那‘鸭’有人要吗？”
　　“笨蛋！西文经济学上论证：需求产生供给。”
　　“他们很贵吗？”
　　“当然了，你记不记得在北京的时候，一只‘北京烤鸭’比一只烧鸡贵多了。”
　　“哦。”乐天怡显然有所领悟地点点头，“有鸡就有鸭，是男女平等的表现，证明现代女性经济上的独立、社会地位的提高，力图摆脱传统对女性的不公平待遇，如果我以后有了钱……”黎剑辉连忙跳起来，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又突发奇想，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时，黎剑辉突然发现情人的眼中柔情似水，正浓情蜜意地注视着自己，不由心花怒放，甩了甩“费翔头”，“是不是发现我今天的发型很特别？”
　　“刚才的‘鸭’……”
　　“啊？你平时很迟钝的耶，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敏感？”
　　“其实呢，那只‘北京烤鸭’也比你强不了多少，只不过头发长一点，露得多一点……”“费翔头”变成了“鸡窝”，衬衣的扣子也被解开了两颗。
　　“非礼啊——”黎剑辉连忙捂住领口，严防春光外泄。
　　“你看你现在比他帅多了。”
　　黎剑辉的鼻孔里喷出两团青烟，仔细一想她可能是在夸自己，毕竟作一只“鸭”也是一个很“高难度”的职业，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有资格作的，不禁有些洋洋自得，回头一看，自己的女朋友又不知道被吸引到哪里去了……
　　天色渐浓，星光闪烁，莺歌燕舞只有一街之隔，就宛若隔世一般。
　　寒冬将尽，浓浓的春意在四目之间流淌，回家的路还很长……
　　“天怡。”
　　“嗯。”
　　“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啊？”
　　“我妈要见你。”
　　“啊！？”

　　孺子牛、长廊、湖泊、草地……
　　“剑辉，不去行不行啊？”乐天怡像橡皮糖一样粘在原地。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你现在了解我第一次见你妈时的感受了吧。”黎剑辉一手拎着两个大大的塑料袋，一手拖着她。
　　“你长得比我漂亮一点嘛。”
　　“我说什么都不用带了吧，你非要买这么多东西！”
　　已是夕阳斜下……
　　门——打开了。
　　红木案头，美人茶壶，一杯清茶，香雾袅袅而升，几本红皮厚书，工整的金字久经岁月的磨砺依然闪烁着不灭的光辉。
　　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士，手捧着厚厚的文件专心致志，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顺梯而上是一个半月形的天台，依栏而立着一位温柔高贵、仪态万方的妇人，深紫色的长裙，略施粉黛，乌黑的长发盘起，梳理得一丝不苟。
　　“小辉，跟我过来一下。”黎夫人温柔地招招手，举止言谈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书卷之气。
　　剑辉向乐天怡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了，宽大的客厅又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伯父，您好。”乐天怡张着嘴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黎世雄清了清嗓子，目光依然钉在红头文件中，“你跟剑辉是大学同学？”
　　“是啊，我们是一个班的，我是6号，剑辉是18号。剑辉报到的时候晚了几天，军训都已经开始了，那天他去领军服，到处找不到后勤处，我的军服太大了拿去换……后来，开学典礼的时候才知道被分到同一个班，他，他竟然不认识我了……”
　　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从黎世雄的脸上一闪而过。
　　乐天怡也笑了，气氛轻松了很多，“可能是缘分吧，无论唯心也好，唯物也好，感情也许可以慢慢培养，但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香港的企业做大理石装修。”
　　“那对建筑装饰一定有自己的见解了？”
　　“我入行也没多久……”
　　“没关系，随便聊一聊吧。”
　　乐天怡环顾四周，室内没有太多的摆设，所有的物品都很大，从红木家具到景泰蓝的大花瓶，“这里空间开阔，布局古朴，庄重中不失典雅，有一种大家风范的霸气。细节也处理得很好，但是，感觉好象缺少一点东西……
　　“哦，缺什么呢？”
　　乐天怡低头想了想，“欠缺生气。缺少有生命的东西，譬如一些活的植物。”
　　“那种点什么好呢？”
　　“平日家中所养的温竹、兰草、富贵树骄而俗，未必能衬托得出此屋的大气。松竹梅兰，君子之爱，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君子兰与盆栽的古松，方显与众不同。”
　　“哦，有些意思。”黎世雄微微点点头，“那还有其它地方呢？”
　　“卧室应该在二楼，木制地板与玫瑰色的窗帘，以女性的暖色调为主，温馨而浪漫，插花就比较合适，可保持常开不谢。书房，是读诗作画、修心养性之所，顺墙而立着高大的书架，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植物则应选清丽高雅的品种，百合、剑兰、仙客来都很适合，最好是水仙，‘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的梅花一缕魂’。”
　　“哦，你喜欢文学，常看书吗？”
　　“什么书都看一看，从老庄到楚辞，从琼瑶到金庸，剑辉最喜欢古龙，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乐天怡突然想起剑辉的爸爸未必知道“小李飞刀”是何许人也，连忙转换话题，“不过最喜欢还是哲学。孔子曰：‘学而不思则惘，思而不学则殆’，当一个人走到一定的阶段以后，必然对人生产生疑问……”
　　这时，剑辉探出头来，大声喊着：“开饭了，开饭了。”
　　满桌丰盛的菜肴，碗碟小巧，做工细致，装饰着胡萝卜与香菜做成的花，很是美观，像是艺术品一般。乐天怡拿着筷子不知从何下手，头一次吃饭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好象一个小孩子拿了特别喜欢，但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怡，这次可是托你的福，我妈不常炒菜的。”剑辉早就饿极了，不等别人下筷，自己先满口塞满了菜。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乐天怡有些局促不安，难以想象仪态万方的黎夫人下厨房是何等风范。
　　“我们家小辉是独子，从小娇惯坏了，别人做的菜吃不惯的。”黎夫人笑着夹菜给儿子，“大学几年，每次放假回来人都瘦得不成样了，像有人虐待你似的，人家还以为你不是去读书，而是去当苦行僧呢……”
　　“妈，你好烦耶！”
　　“剑辉，怎么跟你妈说话？没礼貌！”
　　“剑辉啊，过几天玲玲要来深圳……”
　　“什么？‘邋溻妹’要来深圳？”
　　“是啊，你去接她……”
　　“来了再说啦，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天怡，多吃点，这个苦瓜是我做的，来尝尝……”
　　苦瓜在口中是苦的，心里却是甜的。
　　最后是一道甜汤，味道鲜美极了，乐天怡忍不住多尝了几口，桌子比较大，勺子又比较小，一不小心勺子里的汤泼在桌子上，碗筷又掉到在地上，米白的地毯渗入一团黄黄的油迹。
　　“没家教。”黎夫人放下筷子，脸上寒霜顿起。
　　“妈！”剑辉大声抗议着。
　　“对不起，我……我去洗碗。”乐天怡放下筷子站起来。
　　“不用你洗，我来。”剑辉也不管别人还吃不吃，把盘子里的菜全都倒在一起，将一摞盘子端了出去，没有两分钟可又出来。
　　吃完了饭，有些尴尬，乐天怡起身告辞。

　　月色伴着星光照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鱼儿亲吻着水中的月亮，投下一颗石子，打碎了月亮，也惊走了鱼。
　　“剑辉啊，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会的，我喜欢的人，她也一定喜欢。”
　　“她说我没家教。”
　　“那是她的口头禅，她还经常这么说我老爸呢。”
　　“不会吧？”
　　“你看我爸怎么样？”
　　“你爸人很好，有点严肃。”
　　“老爸当官当惯了，在家里也爱摆官谱。”
　　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乐天怡不禁暗暗地松了口气。
　　“剑辉啊……”
　　“什么事？”
　　“你说你爸知道‘小李飞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