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5、二、打工生涯 苦乐

　　清晨，明媚的朝阳照在清彻的池水中，泛起粼粼波光。
　　“呃，呃……”
　　“大妈，你没事了吧？”
　　“吃耗子的又不是你！”张玉敏趴在水池旁吐得呕心沥血，“嗳呀，好难受，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只不过一只顽皮的小老鼠出来玩耍，不小心掉到汤锅里去了而已。”乐天怡小心地扶着她。
　　“什么？顽皮的小老鼠！有这么大，这么长……”大妈双手比划着，“有三尺多呢，还不算尾巴！”
　　“不用那么夸张吧，三尺哦，你家耗子成精了。”
　　“没有三尺，也有两尺半！”
　　“我去看过了，小老鼠而已，皮都煮烂了……”
　　“求求你，别说了……咦？”大妈突然回头用一双探求真理的眼睛盯着她。
　　“我，我今天早晨没有吃早餐。”乐天怡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老实交待。
　　大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显然是交待得不够彻底。
　　“昨天剑辉突然心血来潮，说我瘦了，所以晚上我们去吃饭，吃掉了一只鸡，一盘红烧肉，一盘水煮肉片，一盘香菇菜心，又给我买了很多零食……”
　　“所以，你就临阵脱逃，还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叛徒！”
　　“对不起啦。”乐天怡万分惭愧地低下头。
　　这时大妈的肚子适时的叫了一下。
　　“你饿了？剑辉给我买的饼干我还没吃呢，你要不要啃一点？”
　　“唉，我吃不下啦。”
　　“其实也没什么，心理作用而已。我们厂里养了那么多老鼠，那些小动物营养过剩，缺乏运动，生理机能退化了很多，又肥又重，一点也不灵活，掉到汤里的机率很大的。”乐天怡很认真地开导她。
　　被开导的一方痛苦地呻吟着……
　　“可能每一天都有一只老鼠掉到汤锅里，都没有被发现，所以大家即使喝了老鼠汤也都没有事。而今天恰好被发现了，所以你们就上吐下泻的，这是心理作用，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
　　被分析的一方早已落荒而逃，无影无踪了……

　　深圳的初秋，阳光依然炽烈，照在满地的大理石碎片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崎岖的碎料堆上，几个人分散在各处，弯着腰低着头，在碎石中翻来翻去。
　　“热死了，晒在这么毒的太阳下，会死人的。”
　　“我开始怀念我们的办公室了，虽然它既昏暗又不通风，空调也坏了……”
　　“我发觉许小姐有虐待狂倾向，以虐待我们为乐趣。”
　　“小老婆，都怪你！” 小猴子冲着盈盈大叫，“谁叫你天天涂脂抹粉的，把自己搞得那么白，许小姐一看，‘靠，比我还白，去，到太阳地里晒黑了再回来！’你这不是连累我们嘛。”
　　“关我什么事啊？”盈盈小声抗议着。
　　“嘿，找到了！”
　　“爵士白？”
　　“好像不太象哦。”
　　“白色的石头长得都差不多，大花白、中花白、细花白、爵士白、亚士白、希腊白、白水晶、广西白，巴掌大的一块样板，能看出什么来？”
　　“这是块大花白，爵士白是乳白色的混沌底色，灰色云雾状花纹，这块是纯白色的均匀底色，网状黑色花纹，是大花白。”小孙子十分权威地结论。
　　“那这块呢？”
　　“这块是白水晶，由微小的晶粒挤压而成，晶粒是透明的，对光线有折射作用，像钻石的原理一样，所以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不过，角上有一颗杂质，应该是白水晶的二级品。”小妹拿出一块小手绢为他擦了擦汗。
　　“为什么不是希腊白？”
　　小孙子又仔细地研究一番，“希腊白的晶粒稍大，杂有浅灰色的晶粒，反光效应比较差，如果灰色晶粒比较少时，与白水晶的二级品比较像。”
　　“靠！”小猴子恼羞成怒，将石头远远地扔出去，“你这么厉害，你一个人找就行了。”
　　“考得就是你！就属你最笨，上次拿了一块‘白水晶’给许小姐，说是‘广西白’，被骂得狗血淋头。”
　　“白水晶跟广西白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白了一点，从外国来的。”
　　“‘白水晶’卖一千多块钱一个平方，‘广西白’只卖一百多块钱一个平方，你把‘白水晶’当成‘广西白’卖给客户了，许小姐不是气死了。”
　　“辣块妈妈，跟女人一样，外国妞就是又白又贵，中国的黑了一点就不值钱了。”
　　“小猴子，再胡说我扒了你的皮。”大妈挽起袖子冲了上来。
　　“你厉害，怕你了！你又黑又值钱，行了吧？”
　　“好了，”乐天怡忙挡在中间，“天气热，太阳毒，每人少说一句，早点找齐，早点回去了。”
　　众人又散开了，远远地，只见章子站在阳光下发呆，手里好象拿着一样东西。
　　“嘿，你又发什么呆呢？”乐天怡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吓了他一跳。
　　章子笑了，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一块小小的锥形的石头，浅浅的米黄色的底色，顶端的颜色有一丝偏黄，材质细腻而均匀，像温软的玉石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云雾状乳白色的花纹，纤巧的花叶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像美丽的紫荆花的花瓣，花瓣与花瓣串在一起织成一道浪漫的网。
　　“好漂亮啊！”
　　“像你。”章子嘿嘿地笑着。
　　乐天怡低下头，脸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好像在哪里见过……在许小姐的《世界石材大全》里，叫‘莎安娜米黄’，产自中东，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美丽的石头！”乐天怡感叹着，将小石头还给章子，“你发现的，你留个纪念吧。”
　　那边在喊：“找齐了没有？”
　　“差不多了，‘中花白’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回去吧，太热了，顶唔顺了。”

　　这是一对古朴典雅的桌子，椭圆形桌面上镶着“福”“寿”二字，桌腿的造型奇特别致，仿中式古典老虎腿兼现代抽象艺术感，据说是出自香港某位大师之手，不过以大妈的审美观：活像蚂蚱的两只腿。
　　章子又量尺寸去了，小老婆脖子伸得老长，小妹羞羞搭搭照着小孙子的图描着，小猴子那边鼾声雷动、口水横流，四肢大张趴在桌子上，活像挂在树上睡觉的孙悟空，大妈坐在后面急得直踢他的椅子。白日春梦，请勿打扰！他老人家清醒了一下又神游太虚幻境去了。
　　经理室内，圆圆的镜子照出一张精雕细琢的脸，许小姐仔细端详着，抿嘴露出最迷人的一笑，十分满意地走出来，瞬间又恢复了金字招牌似的面孔。
　　小猴子猛地惊醒，两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Carmen，你这个腿怎么一个粗，一个细的，阴阳腿？Tom的不错，尺寸都标上了，各个部分的平面图也有了。Venus的比例不对，哪有这么细的腿顶着那么大的桌面……Nicholas，你这画得是什么？！”
　　越过许小姐百花盛开的头，只见一张白纸上，两个弯弯曲曲、参差不齐的东西，带着两条尾巴，活像一只猴子的罗圈腿带着两只外八字的脚，又像两只被打弯的镰刀各带了一个钩子。
　　乐天怡用牙齿咬着唇，极力地控制着脸部的肌肉，章子面无表情，小孙子永远一幅快乐的面孔，大妈比较惨，掩着嘴抱着肚子躲在后面。
　　“你是不会画图，还是白痴？”阳光下可以看到许小姐脸上的白粉嗖嗖地往下掉，再大的“熊猫眼”也掩不住可以杀人的目光，“罚你把这张图画五十遍，再去切一百块样品，把工厂所有的大板重新量一遍，不量完不准吃饭！”
　　众人的目光默默地跟随着许小姐气极败坏的脚步消失在门外，爆发出一阵不可扼制的大笑。
　　“快来看啊，最新的猴式桌腿。”
　　“经典中的经典！快裱起来，作为永久的记念。”
　　“圆月弯刀重现江湖。”
　　“你们别笑了，别笑了……”小猴子脸上满脸羞色、红潮翻涌。
　　“哇，人面桃花啊。”
　　“好漂亮啊，赶上许小姐的胭脂啦。”
　　“请问阁下，这是不是一种最新美容方法，怎么样才能使脸上透出如此自然的红晕呢？”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幽默的一面。
　　“今晚的西瓜，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阴森恐怖的夜晚，大妈面目铮狞，眼中凶光毕露，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高举过顶，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
　　“来来来，吃西瓜了。”
　　“一人一块，不许抢。”
　　“小猴子，把你的脏手拿开！”
　　……
　　月色茫茫，星光黯淡，中国南海岸的一角，工厂破旧的天台上，几个渺小的声音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天怡，说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我没什么……”
　　“她啊，天天守着他男朋友就行了。”小猴子西瓜汁蹭得满脸都是，像鲜血淋淋的谋杀现场。
　　“爱情是人类最伟大的理想。”
　　“耶，没有理想就说没有呗，玩那么多花样。”
　　“小猴子，你呢？”
　　忽然“啪”的一声，小猴子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只见一片残肢断臂，血肉模糊，“辣块妈妈，深圳的蚊子都特别大！快看那，一定是美国进口的，身上还披着星条旗呢。”
　　“小猴子，问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嘿嘿，我要作经理，穿西装打领带……”
　　“再有一个小秘书更好了。”
　　“到时候，人人见了我就都要喊一声：候——经理。”
　　“那不如作总经理好了，像林工一样开桑塔娜……”
　　“我以后开公司，让你作总经理。”大妈声如洪钟，如鲁智深一般，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小猴子的肩，小猴子单薄的骨架晃了晃，总算没有散架。
　　“到时候，我们见了您老人家都要毕恭毕敬地喊您一声：候——总。”
　　“那不如作老板了，叫候老板不是更好？”
　　小猴子挠挠头笑了，“嘿嘿，这个主意不错……”
　　“小妹呢？”
　　小妹正手捧一块西瓜仰望明白，凌利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突然甩开长辫子，将西瓜皮高举过顶，大声宣布：“我要开中国最大的石材公司，成为百万富翁！”
　　“那小孙子就不用说了。”小猴子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的理想真的很渺小。
　　此时无声胜有声，小孙子专情地看着小妹，无言地表白：“未来的日子，完完全全妇唱夫随，你到哪里，我到哪里。”
　　“小老婆呢？”
　　“不要老叫人家小老婆嘛……”盈盈进行着第N次无效抗议。
　　“蜘蛛啊——”突然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直穿云宵，小孙子一走神，手上的西瓜皮正扣在脸上。
　　“小猴子，你又欺负盈盈了。”
　　“不关我的事，蜘蛛自己爬过去了，又不是我叫它过去的。”小猴子一脸坏笑，“小老婆，看来你对蜘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大妈拿起小木棍轻轻地把蜘蛛挑开，“八条腿的不怕，怕的是四条腿的。”
　　朱盈盈小手拍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吸着气，“我想逛商店买衣服，不用看标签，喜欢就买。”
　　“这么简单？连金戒指都不要！”
　　“小猴子，听到了没有，你这个小经理要好好赚钱喽。”
　　“关我屁事！”
　　“章子呢？章子在哪里？”
　　章子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手中一块小石头。
　　“嗳，章子，你是不是爱上那块石头了？整天拿在手里，说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让大家开心、幸福……”
　　“幸福？”章子竟然有这么伟大而博爱的理想，大妈瞪大了芝麻绿豆眼，“This’s a big problem！”
　　月色皎洁，群星闪烁，夜空浩荡无边。理想，也可能是梦想，也许通过努力可以实现，也许永远都达不到。
　　“看，流星！”
　　一道光芒从遥远的天际一划而过，美丽的身影，瞬间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我愿作天边的一颗流星。”
　　“那我就作地上的一块顽石。”
　　……
　　“嗳，我说章子，黄梅戏也没你俩唱得好听。”
　　“天怡，你没生病吧？脸怎么那么红。”大妈关切地摸摸她的头。
　　“嗳，地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家还……”小猴子的破锣嗓子震天动地。

　　日子一天天慢慢地过去，过时觉得人生真是漫长，回想起来又觉得仿佛像飞梭一般。一日，秋高气爽，阳光点点照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反射出眩目的光芒。
　　“哇，好大一面镜子啊！”
　　小猴子在一扎石板前张牙舞爪地跳来跳去，“小妹，你不是最喜欢臭美照镜子吗？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你看这大板光洁度多高啊……啊呀，不好！如果天天在太阳底下照镜子，岂不是越照越黑了？”
　　“死马偻，看我不打爆你的头，你别跑……”
　　三个月的实习期终于结束的，每个人都分派了工作，贫穷的日子、苦难的历程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小孙子最喜欢量大板，计算成材率不用计算器的，天生当仓管的材料；章子最中意对机器动手动脚，雕刻的技术已经登风造极了，被工人们一致推举为“监工”。
　　大妈性情豪爽、大将风度，全副武装到门店“枪林弹雨”；小妹心思细密，善于察言观色，在板材场捕捞“大鱼”；乐天怡留在办公室打杂，端茶倒水洗地板；至于小老婆嘛，美丽大方、举趾优雅，当然是御用秘书的不二人选。
　　小猴子的理想很快就实现了，是公司首位“业务经理”，为人一无所长，官却作得最大！专门处理一些琐碎却非常重要的事务，譬如帮大妈送送货，帮小妹晒晒太阳，给小老婆当当小跟班什么的。
　　“嗳，工资方案下来了。”大妈与乐天怡站在一旁聊天。
　　“嗯，听说了。”乐天怡点点头。
　　“小孙子和章子工资最高，下来是小老婆的，但他们的提成率低；你、我和小妹的工资一样，小猴子的最低，但我们提成率比较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我们有任务。”大妈凑在她耳边，“每个人都要完成任务才有钱拿，这不公平喔。我在小门店都是些小咸鱼；你天天呆在办公室里，难得出去；小妹守株待兔，等着上门生意，还有小孙子帮着她，自然容易得多。”
　　乐天怡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个人看个人的造化了。”
　　“你好像很无所谓哦。”
　　“好像大家在争一个并不存在的苹果。”
　　“如果苹果真的存在呢？”
　　乐天怡转头看着大妈，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章子慢慢悠悠地移过来，一步八晃地迈着官步，几个月的无产阶级劳动改造，体格更加强健，白晰的脸已经晒得跟关公似的。
　　“章子，有事吗？”大妈的大嗓门喊着。
　　章子的嘴皮磨了半天，手藏在背后，粗粗的腰扭了扭，红红的脸上竟然又翻出红潮来，突然拉起乐天怡的手，飞快地将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哇，好漂亮啊！”
　　小小的女神石像，圆润的脸珑，细致的五官，金黄色的长发披散着，眉锋高高挑起，双目神采飞扬，头顶皇冠，身披战袍，手中高举一盏明灯，光芒四射，像光明的使者，驱散了无穷无尽的黑暗……正是那天在碎石场里捡到的“莎安娜米黄”！
　　“我好喜欢啊！谢谢你，章子。”乐天怡高兴地跳起来，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章子的脖子上，章子的脸已经像酱油抹在上面似的。
　　“章子，你做了两个月就做出这么个东西？”大妈在一旁不解风情地问。
　　“嗯，嗯，啊……先做了好几个样品，然后……”
　　乐天怡一路笑着跳着向小猴子他们跑去，一颗小小的石像在胸前跳跃着……
　　章子的目光呆呆地跟着她……
　　大妈站在他们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