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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五、归 新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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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深秋,深圳监狱
“女监213号,朱盈盈。”
“到!”
“出去了以后要重新做人……”
“嗳,那个婊子那么快就出去了?”
“外面有人罩着她。”
“听说她的那个狗屁海关关长要判死刑呢。”
“狡兔还有三窟呢,唉,男人如裤子。”
“作鸡的!”
“你骂谁?”
“鸡婆,别不服气,人家作鸡都比你高级。”
……
高高的铁门沉重地拉出一条缝隙,一线曙光……
“你自由了。”
忽然一阵秋风,卷起满地尘埃,一条笔直的路,一辆乳白色的BMW,紫荆花下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welcome back。”
“是你?怎么会是你?”
“怎么了,不认识了?”乐天怡从汽车倒后镜中看到“丰满”的自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只不过去了山东不到一年,怎么胖成这样了?难怪你不认得了……”
“你……你是来接我的?”
“啊——今日阳光明媚,普照大地,郊野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来的时候还在想,接我们倾城倾国小老婆的一定都是奔驰、凯迪拉克,日本车挤都挤不进来,所以借了大妈的宝马,才不至于太掉价嘛,谁知道这帮死家伙们晚睡晚起,饲养场肉猪般的生活,全部迟到!本来想打个电话预约的,谁知道监狱的人说不让预约哦,服务太差了,有没有投诉电话?本来大妈也要来的,但她有急事去了香港……”
一个人影从车后冲出来,砰砰几声,彩带夹着一堆花瓣飞了过来,落得两人满身都是。
“大妈,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这么早出来嘛!”乐天怡眼中的怒火快把张玉敏的头发烧焦了。
“大妈?”朱盈盈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去香港了吗?”
“给你个惊喜!”张玉敏张着的大嘴可以塞进去两个鸭蛋,“本来想放鞭炮的,但深圳现在不让放了,本来可以带个火盆的,但小阿姨说不用了,本来……嗳,没办法一切从简了。你看我准备了桃花,很衬你耶。”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嗳,这话就不对了,好歹我们两个也是深圳老板级的人物,没事干跑到这鬼地方干什么,兜风还是野游……”大妈在一旁喋喋不休。
盈盈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珠,不堪重负地一滴一滴滑落,“我,我还以为没人来接我呢。”
“都已经过去了。”乐天怡轻轻捧起盈盈的脸,“别哭了,哭了不漂亮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一张小脸,两道泪痕曲曲折折。
“我们的举世无双的小老婆永远青春美丽,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啊,美宝莲!”盈盈抢过乐天怡手中通体银色的小管。
“最新的产品,叫‘情人吻不掉’。”
“漂亮吗?”黄黄的小脸,一点鲜艳的颜色。
“嗯,让我看看……皮肤有点暗,毛孔大了一点,真的有点糟糕耶。不过如果作一个facial,再化个靓妆,一定迷死男人不赔钱。”
“啊,我有皱纹了。”朱盈盈把鼻子凑到镜子上。
“我看看,哪里,哪里?”大妈忙挤进来,“哪有啊!那是笑纹,可能是你很久都没笑了,今天突然高兴,笑起来把皮肤撑的,多笑一笑就没有事了。”
“真的?”盈盈笑了,此时笑得很开心,“小猴子,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盈盈,嘿嘿嘿嘿……”一只“猴头”从大妈身后探了出来。
“你躲在后面贼头贼脑地干什么?”
小猴子把手藏在背后,低着头傻笑着,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大妈拉着他的手硬拽出来,“嗳呀,快说啊,刚才还练习了好多遍呢。”
猴爪里握着一个精巧的“小红心”,“盈盈,有一句话我非常非常想对你说,但藏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向你表白,我恐怕,我恐怕现在我不说,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唉,我还是说不出口,你自己看吧,看了以后你就明白我的心了。”
盈盈瞪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蜘蛛啊!”突然一声尖厉的惨叫,一团温香软玉扑进大妈怀里。
“啊!怎么回事?与设计的不符,应该到我怀里才对。” 小猴子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老是这样,没有一次成功的?”
几个人好容易止住了笑,乐天怡拉起盈盈的小手,“先上车回家,收拾一下我们去吃饭,大妈请客,她最有钱。”
“没问题!我们吃完猪蹄,吃猴脑,最后还有白白胖胖的唐僧。”
“嗳,我的东西……”
大妈把盈盈的小包袱抢过来,扔到路边的垃圾箱里。
“过去的东西就不要了,明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宝马绝尘而去,卷起漫天尘土飞扬,当世俗的尘埃落定时,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已近黄昏,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太阳隐去了耀眼的光辉,远山云雾缭绕,苍松翠柏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张玉敏顺着别墅的楼梯走下客厅,只见一个忧郁的身影斜依在窗前,一动不动。
“天怡,想什么呢?”
“没什么……”乐天怡回头笑了,“盈盈呢?”
“睡了,像只小死猪一样。”
“小猴子呢?”
“看着她呢。”
红日西沉,斜阳穿透淡淡的云,天空一片纯净的深蓝,小雨却渐渐停了,一道浅浅的彩虹渐渐消散在浓浓的暮色之中。
“天怡,我离婚了。”
“恭喜你。”
“你怎么这样啊?好像离婚很正常,结婚才不正常呢。”
“恭喜你。”
“又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又参悟到人生的一条真谛。”
“真受不了你,本性难移!”大妈甩甩短发,“简简单单的东西被你一说就成哲学问题了。”
乐天怡微微一笑,“你哥没事了吧?”
“本来已经出来了,但正好赶上‘严打’,□□讲话了,要当全国大案要案来抓。成亦萧和,败亦萧和。想当年,枪林弹雨爬过来的,谁还能没有一两个污点?”
“小妹这些年倒是风调雨顺。”
“深圳最先进口石材的是我们的老东家‘香港亚盛石材’,后来生意被我们接手了,你选择从香港进货,我直接从国外进货,而‘宏丽’最先是以工程为主,早期政策上的空子,小妹没有赶上,原来我还没事偷着乐呢,现在看来,她反而是因祸得福,避开了一个陷阱。不过,‘极品’之所以坏事,还不是因为那个倒霉的海关关长,盈盈也是因为他……”
乐天怡笑了,如果说自己这些年来一直“阴云蔽日”,小妹的多数日子“风和日丽”,偶尔“电闪雷鸣”,大妈则是一片“腥风血雨”了。“极品”牵连上了中国首屈一指的走私大案,仅次于“厦门远华案”,‘枪毙’了一个海关关长、拉下马了一个副市长,烧焦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官员与社会知名人士。如果说那几个红歌星“梦断红楼”,那盈盈只不过是被卖掉的小丫头。
暴利总是令商人疯狂!
马克思说过:“有50%的利润,商人们就可以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他们就敢践踏一切法律;有300%的利润,他们就敢犯人间任何罪行,甚至冒绞刑的危险。”
正所谓“无商不奸”,商人最能见缝插针、混水摸鱼,没有风都能掀点浪花起来。如果拿现在的法律去衡量历史问题,那大妈要判死刑,自己起码也是个无期。不过,特区对待民营企业还比较仁慈的,毕竟留着一只老母鸡,每天还能吃到一只蛋,如果杀了这只老母鸡,那连打鸣的公鸡都没有了。
乐天怡笑着拍拍大妈的肩,“总有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当年我们住着‘水帘洞’,吃着大锅饭,不也过来了,现在你还有奔驰坐,怕什么啊?”
“留得青山在,大不了二次创业!”大妈又高兴起来,“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说来听听。”
“‘香港恒业地产’准备注资‘极品’,合股在香港上市,不过条件是合作方要让出经营权,组成董事会,实行总经理负责制。”
“现代企业模式。”乐天怡若有所思地问:“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让给别人坐,不可惜吗?”
“中国的个体经济自开始起步,就带有浓郁的家族式经营的特点,如果有一天,中国的民营企业能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去管理,真正的现代企业制度也就产生了。将来‘极品’如果能在香港上市,无疑又可以筹措大笔资金,到时候再跟‘宏丽’大战三百回合!而且‘恒业’与中央有关系,也许可以把案子压下来。到时候,我和我哥就退居幕后……”大妈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算了,到时候再说吧,你以前不是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管失马,还是得马,塞翁总不能不养马。”
两人不由地大笑起来,大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XO,打开倒满两杯,醇正的红酒芳香四溢。
“大妈,你怎么也喜欢喝红酒了?”
“跟你一样,被小资情调陶冶的。”大妈又从冰箱子里拿出一碟花生米,XO配花生米……嗯,这个,真是绝配!
红木案头,石制的美人花瓶,大束娇艳的红玫瑰,一块浅米黄色的石板吸引了张玉敏的注意力。
“质地不错,可以替代‘莎安娜’。” 大妈抚摸着石面细致的花纹,“哪里产的?”未等乐天怡开口就肯定地回答:“中东!一定是中东。怎么好石头都是中东的?”
“中国的石灰石几乎是灰色和深黄色的,而南亚与中东的石灰石大都是浅黄色和白色的。有一个南亚的朋友说:‘如果中国的石灰石都是浅色的,那么他们就不用开矿了。’”乐天怡又拿出两块样品,“‘澳洲砂岩’,‘罗马窿石’,林工拿来的。”
“灰黄亚光板,古朴自然,纹路流畅,很有点复古的味道……林工还是对你最好!”
“人在经历浮华之后,总有一个自然回归的心理倾向。”
“可是不明确前景,这样贸然行动……”
“潮流是可以领导的。如果等市场需求明朗化,再作反应已经迟了,肯定有人走在前面。”乐天怡又拿起一块150×150mm的一公分厚的薄板递给大妈。
“没什么特别啊。”
“是从一块900×900mm的板上切下来的。”
“不可能!”张玉敏从沙发上弹起来,又缓缓地坐下来,“可能是我太久没去意大利了。”
“3公分厚的石板用干挂技术挂在墙面上,一栋大厦的根基需要能承受多少的重量?如果用1公分厚的薄板作外墙……为什么中国的石材业在这几年衰落了?墨守成规、固步自封!当我们还沉迷于简单的模仿,别人已经比我们超前得太多了……”
夕阳斜照,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草叶上凝满了水珠,湿漉漉的,泥泞的小路,留下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十年前同样的傍晚,好像就在昨天。
“天怡,记得我们俩以前在小山坡上看夕阳吗?”
“五层楼与十层楼。”
“你还记得?十年了。”
“这十年,在深圳,我们得到的可能不只一块砖了。”
“我们也失去了很多。”
“失去的总会失去的,不可挽留。‘不要老是悔恨失去的东西,想想我们所得到的。’”
“天怡,命运是不是真的是很奇怪。当初我们三个同时进同家公司,现在被称为深圳石材业的‘三大小姐’,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巧合?”
“如果我们三个去街上卖盒饭,现在深圳最大的饭店就是我们的。”
“还记得吗?那天我问你,我们三个中间谁最厉害?你回答:是小妹。当时我很不服气。”大妈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们同小妹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得不承认,最厉害的始终是她。”
“我错在哪里?错在太复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只用金钱与数字作衡量标准。但是这些道理,人要经过多少岁月才会明白?”
“天怡,任何时候都不晚。”
“机会每天都存在,但以现在的环境,绝对不可能按常规来发展。”
终于,攀上了山顶,极目远望,落日的余辉照耀着那片美丽的红树林。
“天怡,红树林要搬迁了。”
“当红树林不再有石头,回归为美丽的自然保护区,这片土地又会发生许多新的动人的故事。”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我们犯了太多的错……”
雨后的晴空,万里如玉,苍翠的远山像一幅水墨画,渲染着浓重的笔墨,一座座绿瓦红房随着山坡起伏,点缀其间,错落有致。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见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路,是不可预测的,也不像游戏机一样,投入一个硬币可以重新再来。人生就是一个过程,当我们站在山脚下的第一个台阶上,就不要想什么时候能爬到山顶,也不管会不会跌倒,只要一级一级爬上去……”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黑夜降临了。漆黑的夜空,无极限地延伸着,漫天的星斗几亿年来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其实黑夜也是很美的,不经过漫长的黑夜,怎会看到明朝初生的太阳?
“还记得林工曾经讲过的那段话吗?”
“‘失败是我们的宝贵财富……’”
“‘正因为有了失败,我们才知道什么是成功……’”
“‘人生大半都是在空虚中渡过,支撑我们去奋斗的是欲望与激情。所在不要害怕失败……’”
“‘谁说失败的英雄不是英雄!’”
秋夜的寒风将朗朗的笑声送出很远。
“大妈,我错了,感情和友谊是不能以金钱来衡量的。真的很佩服你的大度,就像你的酒量一样深不可测。”
“彼此彼此,我们已经是老板了,不用拍马屁了吧,好肉麻的。”
“还记得那次把小猴子灌醉了吗?”
“记得,小猴子喝醉了,胡说八道,把盈盈吓得要死……”
人生能有多少感慨,十年的经历也就在一页纸之间就写完了,而自己的一生呢,又能留下几个墨点?
夜,在一片海潮声中醒来,走出户外,漫步在宁静的海滩上……
天边的暮霭缠绕着漫天的星斗,
寂静的海沉醉在一片柔情之中,
月色明净得像一块玉,
珍视着这世界美好的一切。
远方的灯塔,
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上,
寂寞地闪亮着明灯,
像情人等待浪子归家的心。
“老婆,笑一笑嘛!”
“我喜欢看你笑……”
“你在想什么?”
昨日如梦魇,
穿过层层包裹着的心灵,
透视着灵魂的深处,
麻木的心不再痛苦。
茫茫宇宙,
我们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弱小的声音在哭泣,
谁又会在意?
掬起一捧细沙,
慢慢从指间流散,
轻声诉说着往日的磨难……
曾是山巅一颗磐石,
天地诞生就有我,
沉重而稳固,
一根老藤紧紧缠绕,
执着而坚定,
以为千万年都不会改变。
天崩地裂,
藤条断裂,
磐石转移,
顺水而下,
翻滚、碰撞、
再翻滚、再碰撞……
个体无论如何强大,
都是渺小的,
又岂可抗拒自然的力量?
无论如何顽强,
终会被磨成细不可见的沙,
随波逐流,
遇风而散……
但终不气馁,
也许有一天,
我能逆转生命,
回到故园,
因为那里有一棵树,
在等我回来……
太阳破云而出,
万丈豪情挥洒人间,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
太阳总会升起!
我们迎着朝阳,
向天地呐喊。
抛弃一切,
放下自我,
期待着明天,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