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6、九、棋子 散

　　红日初升，绚丽的朝阳照耀大地。
　　时间尚早，工厂里安安静静的，板材场里堆满了一扎一扎整齐的石板。光洁的石面，美丽的花纹，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完美。其实你仔细一看，石板上布满了杂质和细小的裂纹，而且每一道花纹都不一样，颜色也深浅不同……如此布满缺陷的完美！
　　蓬门未识绮罗香，
　　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
　　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
　　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
　　为他人作嫁衣裳。
　　乐天怡默念着这首秦韬玉的《贫女》，走到门前，长长地叹了口气，推门而入……一束灿烂的阳光，映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办公室内，昏暗的一片，大妈和小妹正在等她……
　　乐天怡低头默默地站着，突然笑了，抬起头看着她们，缓缓地伸出双手……
　　六只手握在一起，三双眼睛对视着，坚定而执着。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围坐一团，窃窃私语。也许世界上一切惊天动地的事件都是由几个人坐有田间地垅、荒野破庙，甚至妓院里构思而成的。
　　“好，现在讨论一下细节。”
　　“第一，会计入账的问题，会计那边怎么办？”
　　“小额的工程款一向都是由我们来收的，会计只是记帐而已。”
　　“可是他是老板的亲戚。”
　　“八辈子打不着的表侄孙子。”
　　“会计耳根软，我们只要放出信息，说黄老板在香港破产了，再加上一个月不发工资，他肯定跑得比兔子都快。”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让我哥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到时候，嘿嘿……”大妈奸笑着，“我们就可以大权独揽、为所欲为了！”
　　“黄老板会不会怀疑我们？”
　　“他在香港的动向我们了如指掌，不过要把船放稳，每隔几天寄点钱给他。”
　　“钱是问题的关键。出货一定要谨慎，全部找外地客户，速战速决。所有价格都要由我们三个人共同决定，全部用现金结账；第三，工人如何遣散……”
　　突然电话响了，在空阔的办公室里，尖锐铃声显得那么刺耳，小妹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
　　“啊，黄老板，您的声音好像有点哑哦，您感冒了吗？要多注意身体……公司一切正常，不过最近生意比较清淡啦……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出差错的……您对我这么好，我是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啦……嗯，不要这样嘛……”
　　乐天怡与大妈互相眨了眨眼睛，猫着腰溜出了办公室……

　　太阳落山了，黑夜降临人间。
　　工厂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板材场露出了大片空地，显得很空旷。
　　一辆车悄悄地开进大门……
　　灯亮了，一片光明，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堵在门口，虎视眈眈。
　　“你等要做咩？我的货弄去边啦？我早知道……”
　　“太迟了，黄老板。”
　　“我要去法院告你等！中国是讲法制的，我认识法院的院长……”黄老板飞快地抓起电话，却只拽起一个线头。
　　六个人一步步地逼近，脸上写着愤怒、痛恨、厌恶和对敌人的残忍！
　　“你，你……”黄老板颤抖的手指指着小妹，“女人……”
　　小妹躲在小孙子的身后，露出一张天真的笑脸，“黄老板，你别吓我，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哦。”
　　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雪亮的刀光在黄老板黄黄的脸上晃来晃去，“黄老板，还记不记得这把刀啊……”
　　“你们要干什么？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救命啊……”
　　“小猴子。”大妈拉住他的手臂。
　　“我知道，杀人会坐牢的嘛！”小猴子笑了，“我是很想宰了他，不过，我不想坐牢是因为——宰了一头猪！”

　　小小的斗室，一面是窗，一面是墙，每走七步从墙到窗，再走七步从窗到墙。
　　“剑辉，你说我们的工厂叫什么名字啊？”
　　“老婆，你真要开什么石头工厂？”
　　“大妈和小妹都要自己开厂了，我可不能输给她们。”
　　“你不觉得你开工厂，这个，这个……太小了一点。”
　　“工厂不在大小，赚钱就行。”
　　“我是说：你——太小。”
　　“□□十七岁就当团长了，有志不在年高！”
　　“年糕，年糕，还没过年就要吃年糕了？”黎剑辉低头自言自语着。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就叫‘磐石石材’好不好？”
　　“好啊，什么都听你的。”
　　“剑辉，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乐天怡拉着他的胳膊，头枕在他宽宽的肩上。
　　“唉……”黎剑辉长叹一声，“我的老婆有本事，我应该高兴才对。其实中国的女人，一向都比男人强的，要不怎么那么多‘妻管严’呢？男人在外面也许威风八面，到了家里不是一样‘鼠胆熊威’，喝醉酒了睡沙发，做错事了跪搓衣板。不过，我也要努力了，要不你以后赚了大钱，我成了‘黄脸老公’，钱也没有，权也没有，又不会收拾屋子，煮的饭又很难吃，天天在家带小孩子、洗尿布，还唠唠叼叼地烦得要死！有一天，你带一只‘北京烤鸭’回来，比我年青，比我英俊……”
　　“不会的，我的就是你的。”乐天怡一脸幸福的陶醉。
　　“老婆，你要当大老板喽！”剑辉又高兴起来。
　　“哪里，顶多是个小老板而已。”
　　“小老板会慢慢做大，自然就成了大老板啦。别的老板的老婆呢，都叫老板娘，我老婆是老板，那我叫什么？”黎剑辉皱着眉头，苦思不得其解，“老板爹？No！老板哥？No！老板的老公？No！老板的贤内助？不好听……老婆，你说我是什么？”
　　“倒也是哦，”乐天低头怡想了想，“我是老板，那你也是老板好了，有没有钱先？”
　　“嘿嘿嘿……老婆，我们谈点别的好不好？爱情啊，婚姻啊，理想啊，哲学啊……”
　　“没有钱那就没办法啦，本来想让给你一些原始股份的……”
　　“有，有……”黎剑辉忙把钱包里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张“老人头”，“有钱！”
　　乐天怡的小眼珠在“老人头”和剑辉脸上转了几个圈，“你这个月干什么了？”
　　“买了两套衣服，吃了两顿饭，还有，家里的那块抹布是我买的。好老婆，分给我一点股份了，一点点就可以了，当我借的还不行？求你了……”黎剑辉撅着厚嘴唇，拉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
　　“嗯……”乐天怡犹豫了半天，“好吧，先分给你10%的股份，当我借你的，以后有了钱再还我。”
　　“谢谢老婆大人，谢谢老板大人……”
　　“自己作老板喽。”乐天怡躺在床上兴奋地睡不着，但深深地明白一点：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的路曲折而漫长……

　　特区创业的故事，就像一颗红石榴成熟了，种子爆出来散落在四方，各自生根发芽，或成长壮大，或枯萎灭亡。六个人难得又聚在了一起，满怀信心地规划着未来远大的蓝图。
　　“嗳，天怡，章子，想好了没有，你们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磐石石材’。”
　　“哇！好浪漫的名字，‘爱如磐石’，不会是你老公帮你起的吧？”
　　“那干脆叫‘爱情石材’好了。”
　　“肉麻！”
　　“小孙子，你傻笑什么？你和小妹起好名字没有？”
　　“起好了，叫‘宏丽石材’。”
　　“哇，又一大创意啊！‘宏丽’，孙庆宏，徐丽华，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嘿嘿嘿……嗳呦！”小孙子幸福地傻笑着，胳膊被小妹拧了一把。
　　“大妈，人家两家都有好名字了，我们的公司怎么办？”小猴子蹲在地上吐着舌头。
　　“‘人人都说咱家好啊……’，我姓‘张’，不如叫‘夸张石材’好了。”
　　“你还‘吹牛石材’呢。”乐天怡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大妈俯首认错。
　　“中国在亚洲的东方，‘东亚石材’，怎么样？”小猴子不禁为自己这个创意陶醉了。
　　小猴子期待着众人如雷鸣般的掌声，却换来了一记“如来神掌”。
　　“东亚病夫？亏你想得出来！”
　　“救命啊，杀人啦，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啦——”
　　年青的伤总是很容易愈合，也许只是被深深藏到某个地方。
　　“大妈，看你整天打打闹闹的，哪有女孩子的样子？”小妹靠在小孙子肩上，一脸幸福的小女人状。
　　“大妈这种性格也算是女人中的极品，十万个里面难挑一个啦。”
　　“对了。”大妈停了下来，双眼闪烁着光芒，“女人中的极品，石中极品，就叫‘极品石材’！”
　　“好啊，既娟秀，又大气，大妈去作老板最好了。”小妹拍着手。
　　“拿来。”乐天怡摊开手掌。
　　“什么？”
　　“命名费。”
　　“耶，还没开张呢！”大妈撇撇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吧，以后再还。”
　　“你可记得哦，不准赖皮！”
　　大妈打开一张特大号的深圳地图，众人聚拢过来。
　　“深圳湾，红树林。面对着华侨城，未来深圳的中心将向西转移，福田区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南山区地域广阔，将是民用住宅的聚集之地。”大妈信手拈起一块小石子放在地图上，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极品石材’的基地，未来深圳石材业的中心。”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竟然一点意外都没有！真的是天赐良机，时来运转吗？
　　用非法的手段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对还是错？
　　始终不知道大妈的香港大哥是干什么的，好像没有多少钱，却又手眼通天，这次黄老板一声不响地溜回了香港，任由几个人为所欲为？
　　真是厉害，又是一个dangerous friend！
　　一切看似顺其自然，又好像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角，实际上也许只是别人整盘棋中的一个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