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7、十、路漫漫其修长兮

　　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1994，磐石石材
　　闪亮的金字招牌，整整齐齐的石板。明亮的办公室内，我们的乐老板正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夸张地感叹着命运的坎坷与创业的艰辛。
　　“无聊，无聊，我真的很无聊耶！怎么办啊？已经一个星期了，竟然没有一单生意，这些客户也真是的，平时挺熟的，我好容易才开个小工厂，好歹来恭喜一下嘛，竟然半个人影都没有，真失败！”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哩叭啦，“地租、水电费、工人的工资……哇，一个月的开支最少也要两万块，不会吧？公司还没开张就要夭折了？乖乖，破产也是深圳速度。”
　　然后又开始安慰自己，“万事起头难。原来‘亚盛’也有半个月都没有一单生意的时候，也没什么嘛，一点都不用着急！可是，那是别人的工厂，现在可是自己的工厂，就像原来在幼儿园当阿姨，现在自己生个小孩子。唉，剪不断，理还乱……”
　　糊里糊涂地走进车间，看到章子正认认真真“非礼”机器，几个工人蹲在地上喷云吐雾。
　　“嗳，老李头，叫工人不要在工厂里抽烟，吸烟有害健康嘛。陈阿福，你们几个把板材整理一下，碎板重新补好，池子里的污水放走，园子里的草统统拔掉！这么脏让客户看到多不好啊……还有，章子，所有的机器要重新检修一下，有用的时候再坏就不好了……”
　　“我已经全部修理过了。”
　　“那就再修一遍！”
　　“嗨，阿福，老板怎么了？”
　　“没生意呗，心情不好。”
　　“你以为我们想闲着吗？没活干就没有钱拿，那点工资只够自己花的，哪有钱寄给老婆？”
　　“阿洪，你打麻将少输一点不就行了。”
　　“白天没事干睡觉，晚上不打麻将干什么？”
　　“老李头，不会一直没活干吧？”
　　“天晓得，这老板哪像个老板，我家大娃看起来都比她大点。”
　　“再等等瞧吧……”
　　一辆车颠簸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扬起漫天尘埃，车摇摇晃晃地开进工厂大门，尘土中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
　　“林工！”乐天怡高兴地跳起来……
　　“你是老板？”林工带来的胖老板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啊——是！”乐天怡尽量使自己镇静，心中庆幸好在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还是挺成熟的。看到林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乐天怡知道自己又露怯了。
　　“露怯就露怯吧，反正有些东西装也装不来，反而自然一点好。”
　　……
　　“加工质量有没有保证啊？”
　　“没问题，没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了？”
　　看来客户有意刁难，乐天怡满脸堆笑：“朱老板，您是林工介绍来的，林工也是相信我们这里的价钱最公道，质量也最好。如果我做不好，不但赶走了您这个客户，连林工都得罪了，以后不向我介绍生意了，那我的工厂岂不是要关门了？”
　　从两人的神态中看，林工与这位朱老板可能也不是很熟，“林工是领我进门的师傅，他介绍您来是诚心为我好，想让我有生意做；也是诚心为您好，现在做石材的也是鱼龙混杂，不想您多花钱拿不到好货，何况，林工又拿不到任何好处……”
　　车远去了，留下满身尘土。
　　“谢谢你啊，林工。”乐天怡已经严肃了很久了，此时高兴地大笑起来，一下子跳到林工怀里，像一只无尾熊一样吊在林工脖子上，然后又跳到章子怀里，章子嘿嘿地笑着红了脸。
　　“哦，我们有活干喽，我们有钱赚喽……”
　　大板场里，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张大板，呆头呆脑地钉在原地，“啪”地一声，石板断了，一个工人抱着脚趾头跳回工棚，那里还藏着几张笑脸。
　　“嗯嗯，还不快去干活！”总算恢复了一点老板的尊严，“干活了，干活了，后天下午要交货的，不要磨磨蹭蹭的，晚上要加班的，质量不好我扣你们奖金……”
　　故作了半天姿态，换来的竟是更大的笑声，唉，真失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深圳渡过了艰难的起步阶段，进入了飞速发展的成长期。昔日边陲蛮夷之地已经发展成为中国南方首屈一指的经济中心，成为国内企业向外发展的窗口与跳板，也是外资与中华经济圈资本进入中国的首选之地。
　　由此看来，深圳这座楼不一定就比香港低！
　　经济繁荣，最先推动的是基础设施建立与房地产，星级宾馆、高档写字楼、豪华别墅与住宅小区接踵而起。人们对于建筑装饰的品味越来越高，天然大理石在众多的装饰材料中，仿佛高贵永恒的钻石，其品质与装饰效果是其它任何材料所无法比拟的，深圳的石材装修业也进入了最辉煌的“黄金时代”。
　　乐天怡和剑辉有了自己的新家，打工时的梦想实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也许理想与现实之间只有百米之遥，看你怎么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乐天怡手中提着一个纸箱，怀里还抱了一个大口袋，用脚踢了踢门，身后跟着一个工人抱着一个大箱子。
　　“老婆，你回来了，我煲了汤耶。”剑辉热情地点头哈腰。
　　乐天怡放下纸箱，喘了口气，将袋中的零件全都拿出来放在地上，又从书柜中拿出一本书，照着说明将零件一个一个拼起来。
　　“老婆，你要装一部电脑出来？”
　　“不对啦，不是装这里了，不懂别乱动啦。”
　　“是在这里的，我们单位的电脑都是这么装的！”
　　两个人爬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你争我夺……
　　“大功告成！”乐天怡放好显示器，打开电源，一阵噼哩叭啦的声音。
　　“老婆，你买的是电脑吗？怎么跟‘拖拉机’似的？”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老婆，家里不是已经有两台空调、两台电扇了吗？还买这么小的电扇，是不是送给我随身携带的？”
　　“啊！”乐天怡发出一声惨叫，“我的CPU！”
　　自此，二人世界里又多了一个精彩的第三者。

　　生活总是令人很疲惫，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完善，世俗的纷扰渐渐改变着自我，脆弱的心决不像表面那么坚强。
　　“剑辉，我今天去股票市场查了一下……”
　　“不用查了，我把‘深发展’卖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些‘深发展’以后能值多少钱？”
　　“你就知道钱。”
　　“我是老板，做生意当然是要赚钱的嘛。”
　　“那你把我当什么？巴丁街上的‘鸭’？心情好的时候就抱一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边呆着去！”
　　“怎么，不想过了？那就离婚好了。”
　　“你说什么？离婚？离就离！谁怕谁啊？你真以为自己是富婆？我离了你会饿死街头，凭我黎大公子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李嘉诚的女儿我都搞得定！屈尊大驾、委曲求全，下嫁给你，你还不知足……”
　　“靠，想作鸭，问问你有没有那么强的功能？深圳哪一个男人不是玩了命的挣钱，养家糊口，你以为都像你一样，不挣钱，还乱花钱。”
　　“你就知道钱，奸商！”
　　“没有钱，哪来的房子，哪来的车子，哪来你穿的西装……”
　　“我受够了！”黎剑辉狂暴地甩着手，手表脱腕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乐天怡呆呆地站在那里，眼中的火花熄灭了，“捡起来。”
　　“不捡！”
　　“黎剑辉，我现在郑重声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捡起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捡，不捡！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说了不捡就是不捡！”
　　“黎剑辉，太过份了，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凭什么让我走，离了婚这房子也有我一半！”
　　“你不走，我走了。”乐天怡打开门，“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走就走了，那么多费话！”
　　门——重重地关上了！
　　夕阳照耀红树林。
　　远处，深海无边，深圳湾笼罩在一片迷雾当中，乌云在天边积蓄着力量，风吹动了树梢，细雨蒙蒙而下……
　　一把伞遮住了风雨，一只温暖的手掌轻抚着自己的头，抚慰着受伤的心灵，乐天怡慢慢抬起头，模糊的双眼望着慈祥的面容。
　　“林工，‘深发展’也没有了，剑辉不要我了。”
　　“傻孩子，一点股票而已。”
　　“那不是一点点，那是好多钱，‘深发展’是你叫我买的，以后会值很多很多钱。”
　　“风雨是人生必经之路，损失的时候想想自己所得到的，不要因为损失一点而使自己损失更多的东西。”
　　“林工，我明白了。”悄悄擦去泪水，“我不可以哭，我要坚强，即使剑辉不要我了，我也会一个人好好活下去，活得更好。”
　　“柔能克刚，女性的娇柔往往比刚硬不屈要好得多，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林工，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黎打电话说你不见了，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以前你经常跟小张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夕阳。”
　　天渐渐黑了，雨点越来越大，打在伞上溅起点点水花。
　　“别生气了，瞧你们俩个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我也没生他的气，就是想一个人自己呆一会，想通也就好了……对不起啊，林工，害得你也淋雨。”
　　“别看林工一把年级了，身体硬朗得很，想当年我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呢。”
　　“谁说林工老了，林工很年青的，比年青人还要棒！”
　　一老一少撑着一把伞走在雨中，风还刺骨的寒冷……
　　“林工，你说剑辉真的会跟我离婚吗？”
　　“中国人，哪那么容易离婚？吵吵闹闹才是夫妻嘛，想当年，我跟你阿姨那才打得凶呢，家外是阶级斗争，家内是人民内部矛盾，你阿姨是革命派，我是保皇派，你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是革命种子，爷爷奶奶是一个是中农阶级，一个是逍遥派，是革命积极争取的对象。后来三个革命小鬼政治觉悟提高了，成立了先锋激进派，要打倒我们几个老家伙呢……”
　　一老一少在风雨中渐渐远去，低矮的树丛中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风雨依旧，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却呆呆地立在原地，浑然不觉……
　　雨过天晴，明媚的阳光照着回家的路。
　　乐天怡拿出钥匙，门还没打开，剑辉已经冲出来：“你跑到哪去了？晚上睡在哪里？有没有淋着雨？有没有着凉？饿着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手机为什么关机？”
　　乐天怡抬头看着他，满头“稻草”，满脸“树桩”，像丐帮“污衣派”八袋弟子似的，心不由地一软，眼睛一红，泪珠又一颗一颗地向下掉。
　　“我跟你开几句玩笑嘛，你就生气了。生气了也没关系，也不用离家出走嘛；离家出走也行，好歹打个电话回来；手机没电了也情有可原，最起码留下字据，证明我没有虐待你；你要是真的铁了心要抛弃我，就留下休书一封，让我死心塌地地改嫁……”剑辉扑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老婆，我好想你啊……”突然，声音被掐断了，像个背过气一般。
　　“剑辉，剑辉，你别吓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去林工家住了一晚上，你看我一点都没饿瘦，阿姨还给我煮我汤喝呢……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
　　黎剑辉猛地瞪大眼睛，一双牛眼中饱含深情的泪花，“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好辛苦啊！”
　　“剑辉，你现在心愿已了，安心地去吧，来世我们再续前缘……”
　　“你真的咒你老公死啊！”黎剑辉翻身坐起来，“算了，演技这么烂，好歹也来个沉情的吻。你看，表没摔坏，只是表链断了，以后不准你乱跑！外面治安多不好啊，前天才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你知道不知道我快要吓死了，公安局的阿Sir说，让我别着急，老婆跑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呢。”
　　黎剑辉把她搂在怀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原谅我！我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永远……”
　　“真的？”
　　“我发誓！”
　　“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好，我是小狗……不是，我未来是小狗……不是，我只做你的小狗！再说了，我的好老婆天下无双，既漂亮又能赚钱，租用国际间谍卫星全球搜索都找不到第二个，我怎么舍得呢？如果我不要了，消息传出去，相亲的人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罗湖口岸，香港的八封周刊登头版头条，男人们抢着进关，女人们在后面追，进不来的在关口打架……好了，不哭了，哭了不漂亮了，笑一笑……”
　　乐天怡受不了他的死缠滥磨，忍不住笑了。
　　“好了，这样才乖嘛。”
　　“剑辉，我有事问你。”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不要问我为什么！”
　　“你不是干坏事了吧？”
　　“没有！”
　　“你去赌钱了？”
　　“我是赌神的关门弟子，逢赌必赢！”
　　“因为女人？”
　　“有你一个，我还不够烦的！”
　　“那是不是拿去做生意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我告诉你啊，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像别的女人那么多废话，如果你再问那么多，我不喜欢你了！”
　　“不喜欢就离婚！”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啊——”
　　“啊，苍天啊！老婆，不要抛弃我……”黎剑辉仰天长叹，昏倒在乐天怡怀中。
　　“喂，您老人家已经昏倒两次了。”……
　　一切又和好如初，分歧与争吵是必然的，像两颗星星在茫茫太空中相遇，互相吸引，又互相背离，努力用自己的运行轨迹牵引着对方，怎样才能永远在一起？
　　乐天怡一身疲惫地回到家，还没进门已经听到震耳欲聋的机关枪、火箭筒与航空导弹的奏鸣曲。
　　“拜托，那台电脑是我用来画图的，不是给你打游戏的。”
　　“小日本哪里逃……看我把九洲岛炸沉！哈哈哈，我已经统一亚洲了。”
　　乐天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进浴室。
　　桌上的电话震耳欲聋，黎剑辉正与“希特勒”进行着欧洲大陆上最后的较量，一手还留在鼠标上，一手拎起电话：“乐天怡小姐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如果您有要紧事，请在‘嘟’的一声后留言，或者留下您的电话号码，她将尽快与您联系。”背诵完了以后，口中发出 “嘟”的一声，急忙扔下了电话。
　　黎剑辉正集合全中国的人力财力与美国进行核军备竞赛，准备给“山姆大叔”迎头痛击，就在这关系到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世界永久和平的紧要关头，电话铃又叫了……
　　黎剑辉抢先一步，发射出第一枚“核导弹”直逼华盛顿，抓起电话，正要狮子怒吼，一阵泉水般的笑声熄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