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5、九、棋子 淘

　　盈盈出事了！
　　“盈盈……她……”乐天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医院，手术室外，几个人围在一起，先看到章子那张黝黑的脸。
　　“盈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我们觉得不对劲，撞开了门，看见她晕倒了，地上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手术室亮着红灯，一个医生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孕妇大出血……”
　　“孕妇？”
　　“需要输血，血库里的血不足了，你们谁是O型血？”
　　“我是。”
　　“我也是！”
　　……
　　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徘徊着几个焦急的身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盈盈她……她有了，可能想自己打下来。”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小猴子呢？”乐天怡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来的时候还在呢……”
　　“章子，你和小孙子去找小猴子，一定要看住他，一定要看住他！”
　　“知道了。”
　　时间滴答滴答，像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一个生命流入另一个生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小猴子……”乐天怡握着胳膊。
　　小妹低着头，“嗯，嗯，黄老板……他，他叫盈盈去吃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心中一阵一阵地收紧，像被皮鞭不断地鞭打，撕裂了，“是我，是我，不是盈盈，我太大意了……”
　　大妈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墙上，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烧，胳膊上的针孔又爆出血来……
　　手术室的灯灭了，一张病床推了出来。
　　白色的被单下，露出盈盈一张小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盈盈，你没事吧？”
　　盈盈缓缓地睁开一双红肿的大眼睛，目光迷茫散乱，像一只受伤的美丽的蝴蝶，那样脆弱，那样无助。
　　“大妈，小妹、天怡，我，我对不起你们……”
　　“没事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大妈，都是你们不好，没事给我起外号，叫什么不好，非要叫‘小老婆’。”
　　“我们错了，我们是大坏蛋，我们以后再也不叫你‘小老婆’了，我们叫你‘奶奶’还不成吗？”
　　“我想回家……”
　　一滴泪水从美丽的大眼睛中盈出，像清晨玫瑰花瓣上晶莹的露珠，顺着苍白的容颜缓缓滑落。
　　小小的推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处，三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真怕她从此就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深圳市公安局
　　昏暗的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体，微微抖动着……
　　“小猴子……”大妈轻轻地喊他。
　　他抬起头来，眼圈两团黑青，鼻子肿得像个大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她，久久地没有说出话来。
　　“她……还好吗？”
　　“还好，医生说已经没事了。”
　　“我去找他……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都是我不好！都怪我，都怪我！盈盈说他叫她去吃饭，问我去不去？我贪玩，急着去打游戏，没理她。如果，如果不是我贪玩……我该死，我该死！我再也不打游戏机了……”小猴子拚命地捶着自己的头，放声痛哭。
　　大妈蹲下来，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夜阴云散尽，今朝依然阳光明媚。
　　“亚盛石材”的办公室里，黄老板愤怒地走来走去，胳膊上还绑着白色的绷带，“一个小打工仔，唔知天高地厚，竟敢拿刀来砍我？我要让你去坐牢，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乐天怡与大妈慢慢地退出了办公室，却见一个细瘦的身影站在门外。
　　“盈盈，你不在医院里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没事的，我找他……有点事……”
　　“盈盈，别去……”乐天怡追出去一步，大妈拉住了她的手……
　　一缕阳光透过天棚的破洞，在碎石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光影慢慢地移动着，不一会的时间，却又那么的漫长……
　　盈盈终于出来了，单薄的身体微微晃动着，像秋风中脆弱的枯草，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盈盈，你没事吧？”
　　“没事了……小猴子没事了，黄老板说不告他了。”
　　“盈盈，难道……难道就这样了吗？”
　　朱盈盈轻轻地摇了摇头，“还能怎么样？都是我自己贱！还连累别人……”
　　“盈盈，千万别这么想。”
　　“我想回家……”
　　汽笛长鸣，火车呼啸，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匆匆而过。
　　在深圳没有家，我们都是过客。——很多人都这么说。
　　“大妈、小妹、小阿姨、小孙子、章子，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盈盈，你也要多保重。”
　　“我走了，我会想念你们的。”
　　“我们也会想你。”
　　“好了，回家是件好事。”大妈挤出一丝笑容，“大家别哭了，来点节目好不好？”
　　大妈在前面边唱边跳，几个人在后面学，“老婆，老婆，我最爱你！老婆，老婆，永远喜欢你！老婆，老婆，你最美丽！老婆，老婆，让我抱抱你……”
　　每个人都上前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是说不要叫小老婆了嘛。我很丑，我不配你们喜欢。”
　　“盈盈，你是最漂亮的，永远美丽，我们永远喜欢你。”
　　“小猴子，”盈盈轻轻地唤着他，拉起他的手，“对不起……”
　　汽笛长鸣，车轮滚动，碾碎了深圳一个美好的梦。
　　破碎的梦可以重圆，破碎的心呢？

　　开会了。
　　黄老板满面春风，“我以该正式任命徐丽华小姐为我们‘亚盛石材’深圳公司的总经理，Elizabeth将成为‘亚盛石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经理。”
　　黄老板鼓起掌来，周围也响起稀疏的掌声。
　　小妹激动地站起来，向黄老板深深一鞠躬，“太感谢黄老板了，实在太感谢了！我还年青，您给我这么重大的责任，我怕担当不起，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黄老板笑眯眯地看着小妹，小妹也笑眯眯地看着黄老板，背后却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以后，工厂就交由Philip负责，Philip……Philip……”
　　像一颗石头滚落进了深不可测的深渊……
　　“Philip，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这是咩态度？不想干？滚蛋！”
　　小孙子慢慢地站起来，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烧，那是一种痛恨到可以杀死人的目光！
　　“小孙子，”小妹死死地拉住他的手臂，“冷静一点，别干傻事。”
　　小孙子回头看着她，执着的目光看着她……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挣开她的手，低着头走出办公室……
　　小妹看了一眼黄老板，又看了一眼小孙子的背影，在黄老板阴森难测的目光下，终于追了出去……
　　“小孙子，你等等我……”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小孙子，你怎么了？有事可以对我说嘛，不要这个样子……”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跟黄老板。”
　　“我……我和黄老板只是出去吃了一顿饭而已……”
　　“盈盈也是去吃了一顿饭。”
　　“你以为我像盈盈那样傻吗？”
　　“你在玩火！”
　　“是，我是在玩火！火也许会把一切都烧掉，但火也可能带给我们一切，没有火哪有生命？”小妹轻轻地拉起他的手，“我们为什么来深圳？不就是为了挣钱吗？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放在我面前，为什么不好好把握？”
　　“挣钱可以，但不能用这种方法。”
　　“只要看准的事情，就要努力地去做，不择任何手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太宝贵了，我们要抓住可能的一切机会。想想吧，我们为什么打工？我们出卖时间，为了一个月一千块钱。我们出卖自尊，为了一个月一千块钱。既然已经卖了，为什么不把赌注下得更大一些？”
　　“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被出卖的！”
　　“我没有出卖，我只是利用一下而已，上天赋予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利用？”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小孙子冷冷地甩开她的手，“我看错你了。”
　　“是，我是这样的人。为了成功，不惜一切代价！我不想卑微地活着，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挣很多钱！我要拥有世界的一切！但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世界聪明人太多了，我们要比别人强，就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代价。”小妹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眼泪顺着美丽的容颜滑落，浸湿了他的衬衣，“你真的要走吗，要离开我了吗？你说过永远跟我在一起的。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不帮我，还有谁可以帮我？我还可以相信谁？”
　　“我可能帮不到你了。”
　　“可以的，局势是可以挽回的，只要我们回去给黄老板……”
　　“不可能！我不会向他低头的。”
　　“好，我们不低头，一切都听你的，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小孙子回头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保证不像盈盈一样？”
　　“我发誓！我还有你嘛，不为了我自己，也要为了你，你要相信我。”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小孙子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迈着沉重的脚步，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又开会了。
　　黄老板笑容可掬地坐在老板椅上。
　　只剩下三个人了，显得有些冷清。
　　小妹从容地站起来，先优雅地向黄老板一鞠躬，然后开始就职演说：“从今天起，我作为的‘亚盛石材’深圳公司的总经理，要担负起公司经营的重任，请各位支持我的工作。”
　　小妹向乐天怡和大妈微微点头，眼睛却盈满笑意地看着黄老板，“公司制定了新章程，所有的事情要先向总经理提交，然后由总经理向黄老板请示之后，才能执行。乐天怡，你听到没有？你最喜欢自作主张了，以后这种事情在‘亚盛’决不允许发生！”
　　“听到了。”乐天怡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故作惭愧地低下头。
　　“张玉敏，以后你做事一定要认真仔细，决不能再马马虎虎了。”
　　大妈看着小妹，竟然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小妹也没理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公司的钱款问题一定要严肃对待，以后任何人，包括我在内，一律没有资格收钱，所有账款都要由黄老板收取或直接入账。”
　　黄老板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手机响了……
　　“你话咩啊？亮仔出佐事？我个崽他……绑架……”黄老板收了电话，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提着包就奔出了房间。
　　乐天怡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小妹还是一派天真，大妈的嘴角拉出一丝冷笑，眼睛中闪过一线恶毒的光芒……

　　“不会吧！”
　　乐天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妈刚讲了一个惊人的计划。
　　“天怡，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你不是说剑辉喜欢‘阿迪达斯’吗？你希望以后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宽敞的房间，红木家俱和漂亮的窗帘，美丽的花园种满了玫瑰花。我们现在就是在挣阿迪达斯，在挣海滩别墅，我们还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属于自己的未来。”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谨小惧微，干不了大事的。天怡，想想吧，我们来深圳为了什么？难道你想永远像现在这样？住着‘水帘洞’，老鼠与你共进早餐？你说过‘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说得对！但那是忍得一时，为了将来更好的生活。你愿意‘忍辱、苟且’一辈子吗？你愿意吗？”
　　“可是，我们不能用这种方法……”
　　“放开你所谓的道德吧，放开你所谓的哲学吧。深圳需要钱，也需要哲学，但深圳需要的是现实主义哲学，是可以挣到钱的哲学，而不是虚无飘渺的哲学。马克思教导我们什么？‘资本主义来到这个世界，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同样是钱，你是愿意上面淌着别人的血，还是滴着你自己的血？”
　　“我们会坐牢的。”
　　“不会。”
　　“他玩黑的怎么办？”
　　大妈笑了，“黑——有黑的玩法。”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这个世界有对错之分吗？许小姐跟了黄老板那么久，还不是一点臭钱就打发了。盈盈那么惨，结果怎样？小猴子、章子、小孙子，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想想我们还能撑多久？下一个会轮到谁？”
　　大妈推开门，一缕阳光照入昏暗的室内，“天怡，你看到了吗？在深圳，街上大把的人，和我们一样的人。如果现在我们放弃，一切都白费了，两年的时光，两年的努力，辛辛苦苦地挣钱，为了别人。别以为你现在还年青，二十出头，锦绣年华，人生还有大把时间奋斗。青春有几个两年？二十几岁的时光一转眼就会过去。上天对女人是很不公平的，到了三十岁，如果你还是一事无成，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那你只好作天天买菜、煮饭、拖地板、洗尿布的黄脸婆。有一天，你依旧英俊潇洒的老公带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回来，比你年青，比你漂亮……”
　　“但我始终觉得不会像想像得那么容易。”
　　“奇迹是被创造出来的。拿我们的黄老板为例吧，当初他跟着亲戚去香港的时候也是住在庙街，帮别人贩咸鱼卖生菜，斗大的英文不认识几个。讨了一个寡妇作老婆，现在不也当老板了，有钱有车，趾高气扬的，没事包个大陆妹玩一玩，玩腻了就换一个。天怡，你很聪明，喜欢思考，懂得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所以说你很聪明；但是你也很蠢，因为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钱，这就是你和我们的区别。从魏老板那件事情上就知道了，整个事件是你处理得很好，但你得到了什么？”
　　“我究竟错在哪里？”
　　“我们的钱是肯定拿不回来了，但外面有货，有石头，那些就是钱，有了钱就有了一切！天怡，你不是一直想飞吗？飞，首先需要一双翅膀。”
　　旁边，小妹正坐在桌子上，晃动着腿，手玩着自己俏皮的小辫子，笑盈盈地看着她。
　　“我们只是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钱，我们是对的！要坚信这一点。如果你不想加入，我们决不强求，但机会只有一次。”
　　“让我考虑一下……”

　　“Objectinon！”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我是在创业，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们是需要钱，但不是以生命和自由作为代价。”
　　当一个犁上套着两头牛，一个向东，一个偏要向西！
　　“天怡啊，”剑辉拉起她的手，坐在宽大的“席梦思”上，“女人狠起来很可怕的，就像看似纯净的水，实际上是一杯毒药。你现在挺好的，多可爱，多温柔，我不想你变成许小姐的样子。”
　　“但如果这次放弃，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你们是在赌博。”
　　“底牌没有翻开之前，谁都不知道输赢。”
　　“万一你赌输了呢？”
　　“再赌一次，反正还年青，从头再来。”
　　落日的余辉照在玫瑰色的窗帘上，渗满大团的雨迹。
　　“剑辉啊，”乐天怡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抚过他浓浓的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像女孩子一样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什么事啊，老婆？”剑辉又高兴地抱着她。
　　“如果我三十岁了，变黄脸婆了，没有钱，没有权，什么都没有，又不会收拾屋子，煮的饭又很难吃，天天在家里带小孩子、洗尿布，还唠唠叼叼烦得要死！有一天，你会不会带一个女孩子回来，比我年青，比我漂亮……”
　　“有可能哦。”
　　“啊？！”
　　“是我小妹妹嘛。”剑辉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尖，“瞧你紧张成这样，小妹妹可以有几个，但老婆是独一无二的，你已经捷足先登了，别人没有机会了……”
　　“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