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4、九、棋子 命运

　　乐天怡被徐小姐踢到车间没多久又调回了办公室，是黄老板调她回来的，毕竟一条狗，在兔子没捉完之前，还是有用的。
　　有人说是这个世界进步得太快，有人说是自己变化得太慢，赶不上朝代的脚步。但无论如何，我都宁可跑得慢一点，跑得太快，很容易迷失方向。
　　也许是固执，也许是执着，在这个迷惘而混乱的世界里，很难保持一个纯真的自我，看清楚什么是应该变的，什么是不应该变的，然后再决定是否改变自己。因为有些东西你拥有的时候感觉不到，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找的回来……
　　“啊！黄老板，您好……对唔住，我没注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黄老板进来了，站在自己的身后，手搭在自己肩上，圆圆的脸上堆满笑，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Maggie，”黄老板满脸的春意荡漾，“有没人话过你好靓？”
　　“哦，我男朋友话我长得总可以，不过没有他靓。”
　　“晚上得唔得闲，一起去吃饭？”
　　“有客户吗？”
　　“Oh，no，just killing time……”
　　“sorry，我老公已经做好饭等我返回……不过，如果您有咩事……”
　　“Oh，no……”黄老板没再说什么，依然笑容可掬地走了。
　　乐天怡觉得有些怪异，也没放在心上，好在一切相安无事，日子平静得似湖水一般。

　　夜，浩荡无边。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孤寂地遥望人间，想像着那曾经美丽无限的晨光，一曲“蝶恋花”似柔情若水的月色，不知唱碎了多少苦情人的心事。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谁？”
　　“是我。”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单薄的衣袖在寒风中飞扬。
　　“盈盈？”
　　“我，我睡不着……”
　　“还有我。”角落里钻出一张尖嘴猴腮的“孙悟空”脸，“嘿嘿嘿嘿，今夜的月光多皎洁啊，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讨厌了，鬼鬼祟祟的，吓我一跳！”盈盈的粉拳噼哩叭啦地敲在小猴子的瘦排骨上，再回首，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融入茫茫的暮色之中……
　　“看，有鬼！”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朱盈盈撒开双腿飞一样的奔出二十几米远，一下子扑入章子的怀里，“鬼，鬼啊——”
　　“哪里来的鬼，太晚了，回去睡吧。”章子的手背在身后。
　　“我好怕，你送我好不好？”
　　“嗯，那好吧，反正就在隔壁……”
　　小猴子呆呆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突然觉得手臂有些酸，肚子有点饿，“真不明白，小老婆放着我这个英俊潇洒、幽默风趣的五好青年不爱，偏偏喜欢一根不声不响的木头，那根木头更是爱得离谱，明知道人家已经是一支牡丹花插在了景泰蓝花瓶上，还长得‘望妻崖’似的，难道真的等那个小白脸死了，去当续弦？唉，不就是会吟几首诗，学学高仓健，我也会，啊——斜阳，西风，瘦影，怜情……看来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疯狂地爱某个人，然后小老婆就会爱上我这颗痴情的种子？小妹名花有主了，小孙子对自己不错，朋友之妻不可妻，翘墙角的事绝对不干！要不就是大妈？”突然寒夜微风，不由狠狠地打了个冷战，“算了，弄假成真就糟了，一辈子逃脱不了如来佛的魔爪！慢慢来吧，反正还有的是时间，像盈盈这种涉世未深的无知少女，日久生情……”
　　一阵秋风萧瑟，吹散了枝头乌鸦的春梦，一首千古佳句脱口而出：“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少年情怀总是诗，可能有些东西没有点破才是最美好的，从未发生的爱情，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也不会有伤痛，而且会永远继续下去……

　　小道消息满天飞。
　　听说黄老板在香港的大老婆杀到深圳把徐小姐打了，徐小姐一气之下卷了一笔几十万的款子跑了，时候赶得真巧，就在乐天怡几人进公司的第二年年底，要发提成的时候。
　　酝酿多日，“弥乐佛”终于露面了。
　　在会议室宽大的石桌前，黄老板正发表着义正辞严、感人至深的演说。
　　“我以该（现在）有一个好重大的消息要宣布……”
　　“都知道了，家丑不必外扬。”乐天怡心中暗暗地笑。
　　“许小姐在‘亚盛’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了公司，给公司造成巨大的损失，这令我们非常痛心！”
　　黄老板扫视一周，众人纷纷点头，小猴子的细脖子最大限度地做着机械运动，“痛心，痛心……”
　　“‘亚盛石材’将会以香港为基地，立足大陆，发展国际市场，力争成为世界第一流的跨国石材公司。以后，公司发展起来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原老，都是公司的功臣，我是不会忘记大家的。我还会分一部分股份给你们，每个人都是老板，公司赚的钱都是大家的……”
　　“共产主义要实现了。” 乐天怡笑了，突然发觉自己的表情肯定不对！
　　身旁的大妈全神贯注，时而痛心疾首，时而满怀希望；小妹则满脸天真，瞪圆两只杏眼，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又露出一脸憧憬未来的幸福表情……
　　黄老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圆圆的眼睛闪烁着动人的光彩，“我从来都不当自己嗨老板，不当你等嗨我的下属，我们的公司就似一家人一样，我长几岁，就嗨你等的大哥！以后有咩困难可以尽管来吻（找）我。经过许小姐呢件事以后，我不但不会排斥你们，我会更加关心你们，更加信任你们，从你们中间再培养一个总经理，前途嗨光明的……”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黄老板高谈阔论两个小时，会议圆满成功！
　　宿舍的小圆桌前，七个人又聚在一起。
　　“唉。”小妹长叹一声，“辛苦两年，为她人作了嫁衣裳。”
　　“我们打工的又不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小猴子，别灰心。”
　　“关我屁事，倒霉的是你们！” 小猴子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我那么一点点，有跟没有差不多。”
　　“我也差不多。”小老婆小声附合着。
　　小孙子拍拍小妹的肩，章子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反正也没人征求他的意见。
　　“许小姐真的把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吗？”
　　“我怀疑他们串通好的。”小猴子愤愤不平，“一个把钱拿走了，一个在家里当‘座山雕’，等我们都饿死了，那个再回来，他们就可以逍遥快活了。”
　　“有可能哦。”小老婆小心地发表着意见。
　　“辣块妈妈……”
　　残阳已尽，众人散去了，乐天怡跟上了大妈，两人在工厂外的草坡上慢慢地走着。
　　“如果说许小姐吃回扣，我倒相信，但她一次能拿走几十万？”乐天怡摇了摇头，“几万块，我们都可以收得的，但几十万的大单，黄老板一向非常小心。”
　　大妈的目光闪动不定，犹豫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关许小姐的事，是黄老板的儿子在澳门赌输了钱，在香港的投资又亏了不少，正好黄老板香港的大老婆杀过来了，把许小姐打成了个‘大猪头’。一点点小钱就打发了，临走了再扣个屎盆子给她。”
　　“那么，黄老板是根本不想把钱给我们。”
　　“两年前，黄老板可能是参照香港的规矩定的提成，但他可能也没想到这两年生意会这么好，我们三个可以拿那么多钱。”
　　“所以……”乐天怡突然笑了，“徐小姐也有三十岁了吧。”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男人眼里，就像被榨干了汁的甘庶渣一样。
　　三天后，会议室宽大的石桌前。
　　黄老板圆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像风干了的荔枝皮，“你等吻（找）我有咩事？”
　　乐天怡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朗声说：“许小姐在 ‘亚盛’ 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了公司，使公司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开场白不错，黄老板的脸上笑意渐浓。
　　“但是还有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每个人都会全力支持黄老板的。因为我们坚信：‘亚盛石材’会发展得更好，成为世界第一流的跨国石材公司！”
　　乐天怡轻轻咳嗽了一下，室内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现在公司遇到困难了，我们要与公司共渡难关……”
　　黄老板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
　　“但是！”
　　一个“但是”秋风起。
　　“但是，我们希望老板也要为我们着想，今年的提成……”
　　秋风扫平了黄老板脸上的笑纹。
　　“公司以该有些困难，你们也要为公司考虑一下……”
　　“我正是为您考虑，为公司考虑。为什么要设提成？就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如果每个人都多做出一些业绩，公司才有钱赚；公司有钱赚，我们才有钱发，公司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同样，作为公司忠实的一员，我们的利益也是公司的利益。黄老板，您说过您就是我们的大哥，相信您也是很关心我们的。”
　　大妈听到这里，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那就算我借你们的，”老板的尊严终于放低，“按银行的最高利率！”
　　“这样不公平。”乐天怡缓缓地坐下来，“在深圳，钱——是可以生钱的，把钱放在银行里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那你等到底想点嘛？”
　　最后摊牌的时机到了，乐天怡看了一眼大妈，大妈向她微微一点头。
　　“我们想要公司的股份。”
　　大地孕育着希望，
　　希望孕育着生命，
　　生命孕育着死亡，
　　没有希望，
　　哪会有生命？
　　既然我们选择了生，
　　就一定要面对死亡！
　　屋里的空气沉闷而暴躁，像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哼哼哼……”忽然一阵笑，像一阵冷风吹过，扫过每个人的心。
　　“你等都商量好了？计划唔错嘛，好周密，下了个圈套给老板钻？几个捞仔捞妹，站在天桥上喝西北风有你的份，想当老板，下世啦！你等才几斤几两，在社会上混过几日，想跟我斗？要钱没有，不想干的，给我滚！”
　　一堆文件狠狠地砸在她的头上，片片飞散……
　　她没有动……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脸上的青筋跳起，一双拳头紧紧地握着，像铁铸一般充满了力量。
　　“章子……”乐天怡站起来，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渐渐地，那只坚硬的手的力量慢慢消失了，变得温顺，变得平和……突然，它挣脱了，试图去挽回，却又灵活地躲开了……
　　“你……你想干什么？”黄老板不由地退了一步，手摸索着想拿起什么，却什么都摸不到，冷汗顺着圆脸的皱折慢慢向下淌。
　　章子铁青的面孔贴近他，一双狼一样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你给我听着：打工仔也是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你——记住这一点！”
　　“砰”地一声，门被大力关上了，像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很久，才响起黄老板暴跳如雷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