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3、八、蜗牛之角 不轻言失败

　　相传，蜗牛之角有两国，左曰触氏，右曰蛮氏，两国交战，连年不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庄子通渠道•则阳》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乐天怡弯腰走出低矮的天棚，只见一群人像赶集一样围在办公室门口。
　　却见盈盈被堵在中央，小猴子手舞足蹈地跳来跳去，大妈在后面没有正形地学，章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小妹与小孙子正在观看免费的喜剧小品，四周围了一圈凑热闹的工人。
　　只见小猴子边跳边唱：“老婆，老婆，我最爱你！老婆，老婆，永远喜欢你！老婆，老婆，你最美丽！老婆，老婆，让我抱抱你！”张开双臂向盈盈拥抱过去。
　　“救命啊！”盈盈吓得大叫，抱着脑袋东躲西藏。
　　众人爆发出一阵轰笑，纷纷躲开，盈盈无处可藏，连大妈都不帮她，情急之中一下扑入章子的怀中，孤独无助的小羊恙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安全的窝，于是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章子的脖子死也不放。
　　章子有美女在怀，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猴子挤眉弄眼、张牙舞爪了半天，仔细对比了一下双方胸肌的尺寸，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批货还没做好？”乐天怡将盈盈拉下来。
　　“他们都欺负我。”盈盈撅着小嘴，躲在乐天怡背后，众人见没有好戏看了，如鸟兽四散，章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只差‘啡网’了。”
　　“吃完饭以后让工人加班，订货单上写着今天要送货到工地。”
　　“Yes，Madam！”小猴子夸张地敬了一个礼。
　　“你不用去了，早点回家陪你老公去，这里有我们呢。”大妈一拍胸脯。
　　“这么晚送货，会不会有危险？”小妹问。
　　“难道能把我们扒皮吃了？”小猴子不怀好意地看着盈盈，“我们皮糙肉厚不好吃的，倒是小老婆白白嫩嫩的，一定好吃！你说是煮着吃呢？还是烤着吃呢？”
　　“讨厌！”盈盈送给他一个大大的媚眼，小猴子陶醉得忘乎所以。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No problem！”
　　午夜时分，一个未完工的建筑工地，依旧灯火通明，高大的建筑物张着漆黑的“大口”，像要把人吞进去，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几百号人面目狰狞，目露凶光，手持各式武器，水管、三角铁、桌子腿、铁链，围成一个大圈，领头坐着一位颇有大哥风范的包工头，中间围困着一辆货车和几个孤伶伶的人影。
　　车门紧闭，后面的货仓也锁着，小妹与盈盈躲在车内，小孙子护在她们身边，小猴子蹲在车旁喷云吐雾，章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忠实地守着车门，脸上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像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
　　“你怎么才来？”大妈急忙跑了过来。
　　“为什么交不了货？”
　　“还不是因为这些‘啡网’。”大妈从车上拿出一块长条板。
　　“怎么这么差？”
　　“家里没有‘啡网’了，从废料堆里捡出来的，尺寸倒是差不多，但只有1.5公分厚。”小孙子回答。
　　“许小姐说客户什么都不懂，很容易糊弄的。”小老婆蚊子般的声音。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傻！”小妹接道。
　　“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小猴子不服气地反击。
　　乐天怡摸着石板凹凸不平的表面，“做样子也要做得好一点嘛，这么大的洞都不补一下，打磨出点光泽也好交待啊。”
　　“不关章子的事，工人都下班了，吃完饭以后谁都不想干活，这样还是好说歹说才肯做呢。”
　　“打电话给黄老板了吗？”
　　“打了，黄老板说他不在家，许小姐说她很不舒服，咳咳咳咳……十分难受，说不出话来，想早点休息，让我们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其实也挺简单的，货留下，钱拿回去就行了。”
　　“那如果货留下了，钱没拿回去呢？”
　　“那我们几个也不用回去了。”
　　一面是他们七个人，一面是一个包工头带着几百号人。
　　“请问，您是魏老板？”乐天怡脸上堆着最最虚伪的笑容。
　　“你是谁？”姓魏的包工头满头粗硬的短发，像顶了一只刺猬在头上。
　　“我姓乐，乐天怡，跟他们是一个公司的。”
　　“你管事吗？”旁边一只“龙虾”点头哈腰。
　　“那要看什么事了，如果您要我们把命留在这里，那我可管不了。”
　　“他妈了个八子，不把事情解决了，今天谁也别想走！”“刺猬”突然大发雷霆，一时间，硝烟弥漫、火光四射，乐天怡吓得后退了一步，章子的刀已经高举肩，小老婆开始抽抽嗒嗒地掉眼泪。
　　“不许哭！”“刺猬”的红眼睛一瞪，盈盈吓得喉头一哽，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
　　“魏老板，事情已经发生，总得想办法解决，这样僵持下去……” 乐天怡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暗暗地鼓励自己，“别怕，越是表面凶狠的人越是好应付，真正遇到笑面虎反而糟了。”
　　“人可以走，货要留下！”
　　“魏老板不是在为难我们，石材这一行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我们今天把货丢在这里，人跑了，明天老板就要送我们蹲班房呢。”
　　“让你们的老板出来！”
　　“我们老板哪敢找您的麻烦，只会拿我们当出气筒。我们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打工都不容易，麻烦您高抬贵手……”
　　“不行！”
　　最后的退路被切断了，乐天怡也是无计可施。
　　“我想回家……”盈盈的眼泪又开始滴滴哒哒地往下掉。
　　“不许哭！”小猴子回头大骂。
　　“都怪你！爱哭包，小倒霉蛋！”小妹乘人不注意在盈盈的小屁股上狠狠在拧了一把。
　　“哇！”哗哗的眼泪像自来水一样制造出来。
　　“别哭了，烦死了！”“刺猬”的肚子气鼓鼓的，像藏了一只篮球在里面。
　　“你放我们回去……”乐天怡坐着最后的努力。
　　“不行！”
　　“明天早晨我们一定把货送回来……”
　　“不行！”
　　“那没办法了。”乐天怡摊开双手，“人在货在，人亡货亡。”
　　“他妈的！”竹椅被一脚踢得四分五裂，“老子跟你耗了半夜，就得了这么个结果！我的地盘上，就是把你的货抢了，你能怎么样？”
　　“兄弟们，上去抢啊……”
　　“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一道寒光毕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是一道可以带来死亡的光！
　　一个人影出现在刀光之中……
　　几秒钟的时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乐天怡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语气却是平和的，“魏老板，货是绝对不可能留下来的，如果您几百号人想耗到天亮，我们几个人也无所谓。”
　　魏老板身后的人见动刀子了，纷纷上前，人头涌动，黑压压的一片。
　　乐天怡拉住章子的手，微微一笑，“如果魏老板今天砍了我们几个，传出去不过是砍了几个没钱又没势的打工仔，也不算一件风光的事情。我再说一遍，今天您放我们走，明天清早我们就让工人重新加工，再把货给您送过来。”
　　“不行！我交了钱的。你们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魏老板，我知道您交了30%的订金，这样吧，您交了多少钱，我们卸多少货。”乐天怡边说心里边盘算着怎样让自己人来卸货，不让工地的工人把货抢光。
　　“在我的地盘，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个大哥以后还怎么当？”
　　“魏老板，刀子也见了，在你的兄弟面前，您的面子也够了吧，山不转水转，总得给别人留条活路。”
　　“刺猬”的目光闪烁不定，“那如果你们明天不来了，我留下一点货有什么用？”
　　乐天怡犹豫了一下，“我们留下一个人当人质。”
　　“谁留下？”
　　“我留下。”
　　“天怡，你受伤了，我留下。”大妈站出来。
　　“我，我……唉呦！”
　　“你要开车。”小妹抱着章子的胳膊。
　　“把最爱哭的那个留下，就是那个，最漂亮的那个……”周围的工人起着哄。
　　盈盈吓得又要大哭，小猴子忙挡在面前，“嘿嘿，我留下，干这种事我最在行了……魏大哥，抽支烟啊，小弟名叫小猴子，马偻仔一个，请多多关照……”
　　夜，已经很深了。
　　对面的大妈睡得好香，小妹不在，盈盈纤细的身体在床上扭得像麻花似的，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小鼻子一吸一吸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今夜却听不到小猴子如醉如痴的梦话了。
　　一阵风吹开了窗，一轮皎月高挂天空，柔和的月影投下圆圆的晕，纤纤彩云像飘带一样缠绕着。
　　乐天怡小心地抬起胳膊，爬起来，点亮床头的小蜡烛，拿出日记本，翻开写道：
　　“渐渐发现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没想到许小姐坚强的外表背后竟然是这么胆怯，更没想到她竟然在最需要领导来决断的时候选择逃避。也许每个人的心理都一样，想把无法解决的事情推给其它人。
　　看着她们熟睡的面孔，仿佛世界上不再有忧愁，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但也许她们也有许多烦恼或无法解决的事情，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或是没有说出来。
　　人总是夸大自己的痛苦，而忽略他人的感受。
　　今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仰头望天，月影渐渐变得模糊，东方出现一线曙光……
　　清晨，车间里的修修补补很快就完成了。
　　“天怡，我跟你去。”大妈拉着她的手。
　　“我可不想去了，那个包工头好凶……”小老婆的声音低不可闻。
　　“大妈、小孙子跟着我去送货，其它人留在家里。”
　　“我也去。”章子将最后一块大石板抱上车。
　　“你留下。”
　　阳光明媚，一车车水泥沙石从“大口”中出出进进。
　　“你们欺负我们什么都不懂，骗我们！”“刺猬”头上的刺又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是啊，质量太差了。”“龙虾”附合着。
　　“哪里敢哪。”乐天怡笑着狡辩，反正货已经按时送到了，就决不能再回去，“大理石是天然形成的，任何品种都是缺陷与杂质并存，您看，所有的板都重新修整过了……”
　　“可是厚度只有1.5公分。”
　　“这些‘啡网’是国产的小切机加工的，锯片的距离调整不好时，会切出1.7、1.8，甚至1.5公分厚的板材出来，反正下面要垫水泥，1.5厚的板与2公分厚的板，您用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也不行，便宜了你们老板！”
　　乐天怡低头想了想，小心地问：“这样吧，我减点价钱给您……魏老板，如果回去重新做，又要浪费您的时间，何况那些板已经切成那么小块了，不用就浪费了……”
　　“乐小姐，你年纪不大吧？”“刺猬”的红眼睛突然盯着她问。
　　“啊，二十——五。”
　　“哦，是吗，我有个妹妹，也有你这么大了，在老家。”
　　“那您这个作大哥的一定很疼她喽。”
　　“我妈死得早，是我从小将她带大的……昨天，我也不是存心为难你们。”
　　“魏——大哥，我们打工的也是身不由己，多有得罪了。”乐天怡想这个包工头并不像昨晚想象的那么恐怖，也许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
　　“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划破了点皮。”
　　“刺猬”嘿嘿地笑了几声，“你们那位兄弟茬子够狠的，以后肯定混得出来。你也挺有福气的……女人啊，要好好珍惜……”
　　那边已经卸完了货，大妈收了钱，乐天怡做最后道别，“魏大哥，您看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下次有什么新货到，拿块样品给我看看。”
　　“没问题，有空我会来坐坐的，不过，我怕你可能不会跟我们公司做生意了。”
　　“我跟你做生意就行了。”“刺猬”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大妈脖子伸得好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众人起舞兮，化干戈为玉帛”，乐天怡笑了，从地上拿起一根小树枝，跟大妈手舞足蹈起来……
　　事情竟然是这样解决的！
　　小猴子这只小绵羊也从狼窝里被救了出来，一路上大骂有男人性骚扰他，顺便问了问盈盈昨晚流了几公升眼泪，有没有在梦里无意之中喊出什么什么人的名字等等。
　　几个人回到工厂，小妹迎上来说，许小姐和黄老板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
　　“天怡，是论功行赏，还是兴师问罪？”大妈小声问。
　　乐天怡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远远地，章子站在车间的门口，望着她……
　　黄老板永远一幅笑眯眯的面孔，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戴着圆金丝眼镜，像拿着寿桃的“弥乐佛”，许小姐则横眉冷对，像怒目而视的女金刚。
　　“返来啦，货款带返来啦？”
　　“带返来了。”大妈将包中的钱交放在桌上。
　　“‘啡网’事情解决了？”
　　每个人的脖子都弯成直角，小猴子的细脖子韧性较好，将近180度……
　　“我减了点价钱给他。”乐天怡看着出纳在点钱。
　　“什么？！”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子吼”，每个人的心脏都抖了抖，“谁让你这么做的？谁给你权力？”
　　“您的电话打不通……”
　　“板材质量不合格，重做我们的损失会很大，而且减些价钱，对方更乐于接受，何况也没损失多少……”乐天怡小声辨解着。
　　“你敢擅自改公司的合同？公司损失谁来赔偿？”
　　“但的确是我们不对在先……”
　　“胳膊肘子向外拐，吃里扒外的东西！”
　　乐天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避开许小姐可以杀人的目光，“‘啡网’的厚度不够，客户不肯接受…………”
　　“那你要说服客户嘛，平时养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看哏样好啦。”“弥乐佛”终于露出圆圆的笑脸，“Maggie也嗨一番好意，只是方法用错，有功也有过，不如就哽样了吧！OK？”
　　自然战胜人工，许小姐红彤彤的胭脂透出些许暗暗的青灰色，“你说OK就OK啦！还用问我？”
　　长胳膊的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懒惰的时针也挪动了脚步……几个人像钉子一样整整齐齐地钉成一排，洗耳恭听许小姐言传身教：“你们以为生意那么好做吗？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发发传真，生意就做成了？我这次就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尘土飞扬，几个人毕恭毕敬地半鞠躬，以标准的“注目礼”目送着老板的奥迪绝尘而去。
　　“啊——总算走了。”
　　“昨天一夜无眠，今天依然无法入睡，小猴子的命真苦啊！”
　　“天怡，你没事吧？”大妈过来拉起她的手。
　　“我没事。”
　　“天怡，你这次得罪了许小姐，以后怎么办？”
　　“不怕的，她也不是老板，还有黄老板呢。”
　　“可是枕头风很厉害的哦。”
　　“只要我们对老板有用，老板是不会赶我们走的，放心吧，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吃饭喽——”小猴子大声欢呼着奔向食堂，盈盈紧跟在他后面……

　　又是一个星期一。
　　会议室的石桌前坐满了人，黄老板回香港了，许小姐四平八稳地坐在老板位上。
　　只见她面带微笑，双目扫视着一周，最后把视线停在乐天怡的身上。
　　“Maggie，你工作做不错嘛。”
　　乐天怡暗暗吐了吐舌头，只知道此次厄运难逃。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这么大的工程差点就被你丢了。”
　　大妈忍不住要开口，一只手悄悄地拉住她，摊开手心，只见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
　　“怎么不说话啊？冤枉你了？无声地抗议？别以为黄老板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公司小，没前途的，我看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大妈满怀同情地看着她，而她像一个不倒翁一样晃了晃，脸上带着打不走的笑容。
　　“我不管是谁的客户，只要公司赚到钱，谁做的工程谁拿提成。何况客户愿意跟谁做生意，是谁的本事，谁有本事，谁钱拿得多！在深圳就是这个道理。伊丽莎白，你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好，客户很满意。”
　　“谢谢徐小姐。”小妹甜甜的声音可以流出蜜来，大妈却打了个冷战，像回到了寒冬腊月的东北老家，辽阔的松嫩平原被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扫而过。
　　“至于你呢……”
　　乐天怡抬起头，满脸的真诚，“许小姐，我希望您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你看你值不值一千块钱？”许小姐冷冷一笑，“你去板材场吧，客户也不用你联系了，都交给伊丽莎白吧。”
　　“谢谢许小姐。”
　　太阳已经褪去了耀眼的光芒，沉重的脚步缓缓向西移去，天边层云叠幛，将深圳湾锁在一片云雾缭绕之中。
　　夕阳下，草坡上，两个长长的身影……
　　“爱迪生说过：一切灾难都有它的价值。几千块钱，现在看来是很大的数目，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对我们而言只是历史的一点小小损失，根本不值得为它而烦恼，相反我们还因为它看到了很多，想到了很多。”乐天怡不知道是说给大妈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唉——”大妈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钱的魅力真是伟大。”
　　“利益主宰一切。当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一切都好说，当你已经威胁到别人的利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那不至于因为利益而损害彼此的友谊吧？”
　　“友谊也是有价值的，就像无形资产一样，每个人在你的心中就像一叠筹码，也许值几千万，也许一文不值。”
　　“但有些东西是不能以金钱衡量的，我是绝对不会为了钱而出卖你的。”
　　“那是因为我在你心中很值钱喽，”乐天怡笑了，“但愿我们之间以后不会有冲突。”
　　“有冲突也没事，我让你啦。”大妈朗朗的笑声传出很远。
　　落日西去，留恋地回望着大地，两人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空气湿湿的，嫩绿的小草上凝出一颗颗小小的露珠。
　　“天怡，以后怎么办？日子很不好过哦。”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乐天怡摊开手心，上面的“忍”字还在，“自我是很难改变的，矛盾也不可避免，无论谁威胁到谁，无论孰强孰弱，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乌云渐渐散去，斜阳穿过树丛，在树梢上戴上一座淡淡的金色王冠。
　　“小妹为什么总是针对你呢？”
　　“现在我的圈子比较小，她把我当作一个假想敌，处处想要赢我。其实输与赢又有什么意义？”
　　“天怡，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太矛盾了，拥有太多就意味着背负，最大的优点也许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乐天怡低下头，轻轻拔弄着脚下的小草，“就像一潭湖水虽然很绿很深，但太清彻了，看起来总是有些浅薄。”
　　“你始终没有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来深圳？”
　　“也许我来深圳的动机就不纯吧。”
　　“我们要明确一点：既然选择作一个商人，就要抛弃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那什么是应该抛弃的，什么是不应该抛弃的？”
　　“那就要由你自己取舍了，什么是对我们有用的，什么是没有用的。简单的说，就是什么是可以帮助我们赚到钱，什么不能帮我们赚到钱。”
　　“难道深圳除了钱，没有别的吗？”
　　“有！野心与欲望，出人头地，比别人强！”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绯红。
　　大妈叹了一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觉悟的。”
　　遍地的野草，绿绿的一片，小草虽然很弱小，也是独立的生命。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身体，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阳光、雨露、清风……
　　“天怡，问你个问题……打个比方吧，现在有两栋楼，一栋是五层楼，还没盖好的；一栋是十层楼，已经盖好了。没盖好的那一栋中，可能有几块砖是你的，但已经盖好的就没有一块砖是你的。如果让你来选，你会选哪一栋？”
　　“嗯？”
　　“我哥想让我去香港。”
　　“那你自己怎么打算的？”
　　“你知道为什么有些风吹草动都是我最先知道？”
　　“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思维敏捷、反应迅速……”
　　“因为我大哥在香港，跟黄老板是朋友。
　　“原来如此。”
　　“我在想，香港就像一栋已经盖好的十层楼，而深圳则是一栋正在盖的五层楼，香港装修用的是‘白水晶’，而深圳用的是‘广西白’。深圳这栋楼正在修建，我们就在其中，许多人都在其中，是我们在盖这栋房子。以后，在这栋房子中，也许有几粒沙是我的，也许有几块砖是我的，也许什么都不是我的……”
　　不远处繁华街市，万家灯火，隐隐约约，摩天大楼的顶端，射出一束金色的光芒，穿透迷雾，直指天际，这个新兴而充满活力的城市。
　　张玉敏捡起一颗小石子，远远地扔了出去，“我想通了。香港再香也是别人的香港，我这样的人去香港也是一个毫无是处的大陆妹，整个既没钱又老土的傻冒，长得又不漂亮，连卖笑的资格都没有！”大妈自觉说得有些离谱，“在深圳就不同了，怎么说也是个有为青年吧，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难以预料。”
　　“未来是建立在一个个明天的基础上。”乐天怡笑了，拍拍大妈的肩，“大妈，你心胸开阔，大智若愚……”
　　“哇，太过奖了吧。”大妈肉麻得要晕倒了。
　　“你有一种天生的霸气，是当领袖的好材料。不过，要找一个细心点的看着你，小猴子是肯定不行的……”
　　夜色渐浓，一只小小的鸟儿在低空中盘旋，寻找着今天的晚餐，落在草地上啄几下，受到一点惊吓，又轻巧地飞起来。
　　又要下雨了……

　　正午，灿烂的阳光照在光洁的石板上，映出一张笑脸，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手机响了，乐天怡看到上面显示的号码，皱了皱眉头……
　　“何老板，您这单工程已经不归我管了，可能我帮不上您的忙。”
　　“乐小姐啊，你怎么能不管了？那天去的时候，你不在，那位小姐说，你们都是一个公司的，都是一样的嘛。”
　　“可是订货单上没有写要送货啊。”
　　“老规矩了嘛。”
　　“我做不了主的，我要请示一下才行。”
　　“嗳呀，做生意不是你们这么做的嘛……”
　　乐天怡挂断了手机，问：“小妹呢？”
　　“谁晓得，刚才还在这里呢，一转眼就不见了。”大妈撇撇嘴。
　　小孙子受不了众目睽睽下的聚焦，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给许小姐打电话吧。”
　　“已经打过了，让我们自己处理。”
　　手机又在响……
　　“乐小姐啊，我这边工地走不开啊。你派个车过来，运费我自己来付，下一单工程一定和你做……”
　　“送还是不送？”每个人都盯着别人。
　　“小孙子，去请一辆车来。”乐天怡做了最后决定。
　　“天怡，不关你的事。”大妈拉住她的手。
　　乐天怡微微一笑，“顺其自然吧……”

　　又是一场暴风雨。
　　“谁决定的？”许小姐站在桌前，身体与桌面成45度角，突出的部位快碰到桌面了，“伊丽莎白？”
　　“不是我，我当时不在……”小妹怯生生地摇着头。
　　“是我。”
　　“谁给你的权力啊？”
　　“对不起，许小姐，是我擅做主张。”
　　“又是你！自从上次工地出事以后，公司专门开会，决定以后不准往工地送货。让你们来是打工的，不是来当老板的。让你们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什么都不能干！不能对你们太好了，得寸进尺，不把我这个总经理放在眼里。”
　　“我保证这类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你以为你还有第二次吗？”
　　“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徐小姐的目光闪烁不定，像在犹豫些什么，“从明天开始，你到车间去干活，别看你一幅小姐模样，深圳不是你家，到这里什么活都得干，没有允许不准踏入办公室半步。”
　　“谢谢许小姐。”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公司是讲民主的……没有？今天是乐天怡一个人犯错，别以为你们就没事！每个人都要吸取教训……”
　　许小姐做完结案陈词了以后，宣布此案终审判决结束：
　　被告人乐天怡，因为渎职罪、玩忽职守罪、越级行使权力罪，罪行恶劣、罪大恶极。因在审判期间，认罪态度良好，给予宽大处理，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押赴工厂进行劳动改造，以后是否能回到祖国人民的怀抱，就看其今后的表现了。

　　之后的日子，乐天怡被踢到车间里打小工，工资也被降到了最近的限度。
　　日子倒也轻松自在，乐天怡对什么都很好奇，从切大板到做拼花异型，什么都肯试一试。工人们对她一向很好，不肯让她干活（实际上是怕她干坏了，还要返工），还有章子在旁边紧盯着，生怕她小指头上的指甲被碰掉了一点。
　　有时候远远地望着办公室，看着一群人来来往往，心中很奇怪，竟然没有产生一丝恨意。
　　菜根谭上说：“要有藏污纳垢之雅量”，也是告诉我们要试着去理解一切，对美的、丑的、黑的、白的，都要有包容之心。
　　人生如棋，资源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你的梦我也在做，但成功的也许只有一个。
　　而我不会轻易承认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