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1、六、莎安娜女皇 美石

　　小小的包厢，大大的盘子，黄黄的鸡、红红的虾，一桌好菜，两张大嘴。
　　“剑辉，还记不记得我俩最初见面的时候？”乐天怡脸上的笑像“糖醋排骨”一样妩媚。
　　“啊，什么见面？一见钟情？好象没那种感觉。”黎剑辉抬头看了她一眼，漠视她愤怒的眼神，继续在鸡腿上再接再厉，“后来在开学典礼上，一个一个地自我介绍，好无聊的，转了一圈，我一个都没记住。”剑辉抹了抹油嘴，“然后就听到旁边两位男同胞悄悄地议论……”
　　“他们说什么？”
　　“一个说：‘唉，惨不忍睹啊！’
　　另一个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听说三班有两个不错的。’
　　‘昨天已经看过了，不看一线希望，看了万分失望。’
　　‘不会吧，呜呼哀哉，痛心疾首！’”
　　“不会吧？是哪俩个，怎么这么说我们？早知道不砍了他们的头！”乐天怡跳起来，手拿鸡翅挥舞着。
　　“不过你们女生的看法也差不多了，除了我黎大公子鹤立鸡群、一支独秀，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吸引太多异性仰幕的目光，其它人不是歪瓜就是裂枣，不是细黄瓜，就是大冬瓜。”
　　“臭美！”
　　“真没想到我会看上你，你是否感到万分荣幸？老实交待，当年看到我如此英俊潇洒、秀色可餐，有没有鼻血四溅、口水横流？”
　　乐天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起一只虾在口中咬着。
　　“噢，还有下文呢。”剑辉又笑了起来，“那两个人又继续说：‘嗳，看哪，对面那个不错。’
　　‘哪一个？’
　　‘就是躲在角落里穿白衣服的那个，快看哪。’”剑辉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我想，反正眼睛闲着也是闲着……嗳呀！”
　　黎剑辉的额头上长出一个大大红红的“角”。
　　“这才看到我啊，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黎剑辉一双大眼睛饱含深情地凝视着乐天怡的小眼睛，“一点都不晚，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我大学三年的幸福全在你身上了，我发觉我爱——上你了！”
　　“原来是这样啊。”乐天怡恍然大悟，“那毕业之后，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
　　黎剑辉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后来，甩不掉了嘛。想想你学秦香莲万里寻夫，这份真挚的感情实在令人感动。”手捧酒杯，仰望明月，一副共产党员慷慨就义、勇赴刑场的悲壮，“所以，我最后决定牺牲个人的幸福与自由，作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回头一看，小小的厅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老婆，老婆……”黎剑辉奔出门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死也不放，“开个玩笑嘛，别生气，你要是真的生气，也不能账都不付就走了嘛。是不是你没带钱，吃了饭就走人，把老公留在这里作抵押？看你老公十指纤纤、风度翩翩，留在这里洗盘子会破坏我在你心目中光辉而美好的形象，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啊……”黎剑辉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把她拖回房间。
　　柜台前的胖老板娘，饶有意思地看着这小两口，笑着摇头不已。
　　“请上坐，老婆大人。”黎剑辉一脸讨好的样子，“这虾你最爱吃，我帮你剥啊。”
　　“你真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什么日子？”黎剑辉一脸无辜，“让我想想，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情人节，更不可能是结婚纪念日……”黎剑辉沮丧到欲哭无泪，“好老婆，一点点提示，好不好？”
　　乐天怡送给他一个特大号的白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一丝冰凉……
　　一丝喜悦……
　　一串晶莹的珠串，在灯光下闪动着玫瑰色的光芒……
　　“喜不喜欢？”
　　“喜欢。”
　　“傻丫头，高兴嘛，哭什么？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啊，你的泪像清晨玫瑰花瓣上的朝露，仿佛珍珠一般晶莹剔透，当你哭的时候，乌云遮蔽了太阳，我的世界一片黑暗，光明不再存在……”
　　“送给你的。”一块大大的手表戴在他的手腕上。
　　“哇，好有品味啊，我好喜欢。老婆，我爱你！”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了，我怎么会忘记那个令我终身难忘的夜晚，我们的第一次……”
　　“不是啦……”乐天怡红着脸小声抗议。
　　“是啊，是我们第一次来电嘛。”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要不要我回家给你讲故事？”
　　“那你吃饱了没有？”
　　“饱了，其实我不用吃饭的，每天看着你，我就饱了。”
　　“那我们回家吧。”
　　“好，埋单。”黎剑辉在门口大喊，“打包，回家宵夜。”
　　月影浮动的夜，一条小路，曲曲折折，徐徐的风，密密的林，月光下，一条长长的身影，手中的袋子一晃一晃的……
　　“嗳，剑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电是什么样吗？”
　　“就那样嘛。”
　　“什么样嘛？”
　　“好了，今年先告以段落，这个故事我留在明年再讲好不好？”剑辉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但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故事永远都讲不完，好不好？”
　　乐天怡摸着胸前冰凉圆润的珠串，笑了。
　　“不过，今天晚上又有一个新的故事要发生了，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讨厌！”
　　“不要这样，配合一下嘛，吃了那么多东西又没什么好玩的，做一下运动……别跑嘛，等等我……没想到，比我还急！”

　　清晨，阳光明媚，闹钟再一次叮铛报时，乐天怡还在家中翻箱倒柜。
　　“剑辉，有没有见到我的‘莎安娜’？”
　　“什么娜？”
　　“就是我的那个小石像。”
　　“哦，那块破石头，没见到！”
　　“奇怪，我前两天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哈哈哈……”剑辉张着大嘴大笑起来，整个脸就看到一张嘴和两颗大门牙。
　　“你笑什么？那么喜欢笑，去拍喜剧好啦。”
　　“那要为艺术献身的，我已经献身给你了，哪还能献身给别人嘛。”突然又伏在乐天怡肩上，嚎啕大哭：“我的第一次啊！”
　　“有没有搞错啊？那是我的台词，不要乱抢台词好不好？”
　　“大家都一样啦。”剑辉抬起头来，眼睛大得像只核桃，嘴巴快侵犯到耳朵的领地了，“不过不好意思，现在你好像多了一点哦。”
　　乐天怡对着镜子一照，脖子上出现一个淡红的印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搞上去的。
　　“你怎么搞的，我还要上班呢！”
　　“这是我的记号，不要弄掉了，来来来，多搞几个，省着你弄丢了，我没处找去……哦，生气了，不愿意占便宜是不是？那我也让你弄几个算了……”
　　乐天怡躲开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讨厌！我要迟到了。”
　　“下午不要跑得太远，我等你……”

　　已近黄昏，乐天怡到客户那里签好了合同，回到工厂，只听见门房喊：“小乐，有个小靓仔找你，在车间里面。”
　　乐天怡心中奇怪，搜寻着自己认识的看起来还过得去的男人，走进工棚，只见一堆人围在一起。
　　一边，章子围着橡皮围裙，双手湿漉漉的拿着小磨机，身旁放一座真人大小初具雏形的“石美人”。另一边，却是剑辉，一身暂新的白色“彪马”，斜阳穿过工棚的铁丝网照在他刻意散乱的头发上，脸上挂着春意融融的笑，手中轻浮地玩弄着一样东西。
　　“天怡，我等了你很久了。”黎剑辉亲昵地将她抱在怀里，双臂占有性地环绕着她的腰。
　　“剑辉，你怎么来了？”
　　“你老——公今天特意来看你。”黎剑辉在天怡脸上夸张地一吻，完全不介意周围热辣的目光。一手抱着她，一手从她脖子上拉出项链，不经意之间露出了今早刻意“种”上去的粉红色的“草莓”。
　　“你们看，我的天怡已经有项链了。”黎剑辉向世界大声宣布：“项链的名字就叫‘玫瑰之恋’，代表我和天怡浪漫而永恒的爱情。”
　　“好浪漫啊！白马王子。”小老婆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花痴！”大妈白了她一眼。
　　“哇！醋海翻波。”小猴子躲在大妈的身后，伸长了脖子。
　　小妹和小孙子好像受了感染，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双方。
　　“所以，我的天怡不要你的‘破石头女神’了，这个还给你。”剑辉将手中的石像远远地扔在章子的脚下。
　　“剑辉，别闹了。”乐天怡挣扎着，却被剑辉紧紧地抱在怀里，挣脱不开。
　　“我知道，你喜欢天怡，没关系！”黎剑辉很大度地挥挥手，“我的女朋友有人喜欢，证明我的女人有魅力，我很高兴啊。不过，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只能怪相见恨晚，造物弄人。不过，你也许可以等我们分手了之后，再追求她，可以！但可能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我向天发誓，乐天怡，我黎剑辉今生今世永远不会跟你分开，直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不过，也许你很有恒心与毅力，想等我老死了以后再接手，也可以！不过你也没机会了，因为我决定从明天开始锻炼身体，每天坚持跑一百米、做十个仰卧起坐，保持身体健康、活力四射，等天怡死的时候跟她一起死。那你只能期待下一世了，不过我又决定了，乐天怡，无论你下一世是男、是女、是恐龙、是大象、是苍蝇、是跳蚤，我都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跟着你！乐天怡，我爱——你！”
　　啊——多少炽热的感情，多么深情的表白！乐天怡的下巴快掉下来了，是不是电影放映的时间与地点算错了？
　　章子弯下腰，默默地从地上捡起石像。
　　美丽的女神沾染了凡俗的尘土……
　　猛回首，手中的切机旋转飞出，将“美人”的头颅齐齐斩断！

　　红日渐下，暮色浓浓，草坡上，一个孤独的身影……
　　乐天怡慢慢地靠近，隔着他在草地上坐下，“对不起啊，章子，都是我不好……剑辉这个人……”
　　“他很在意你。”
　　“可能吧，我们在一起都习惯了……章子，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在深圳也没什么朋友，到了工厂认识你们几个，大家在一起很开心。你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你给我做的‘莎安娜女神’我很喜欢，一直带着，今天不小心被剑辉拿去了……”
　　落日的余辉斜照大地，有人说：夕阳是七仙女日夜不停织成的纱，沾染着不经意间针扎在手指上的渗出的斑斑血痕。
　　章子伸开手掌，默默地看着手心里圆润细致的石像，突然扬起手臂，远远地扔了出去。
　　乐天怡惊叫一声，跑过去，在石像落下去的地方，跪在地上拨开杂草，仔细地寻找着……
　　章子看着她……
　　为何红花灿烂，
　　高挂枝头，
　　即使开到荼蘼，
　　残红落地，
　　依然有人欣赏？
　　为何不曾在意壮硕的树条，
　　无声无息结出丰满的果实？
　　沉默是金？
　　为何我不讲，
　　你就不明白！
　　我像山巅上的一块石头，
　　爱上了一颗美丽的彗星，
　　她只是随意地划过天际，
　　不知大地上有一颗顽石，
　　正睁大双眼，
　　尾随着她飘渺的身影，
　　洒脱的远去，
　　渐渐消失在无尽的空间……
　　然后是百年孤独的等待，
　　期待着下一次重逢。
　　笨重的身躯，
　　顽强地抵抗着大地的引力，
　　明知不可能！
　　从不敢奢望与她一起飞翔，
　　在自由的天际。
　　亿万年以来，
　　只是等待，
　　等待……
　　从未放弃！
　　即使在生命消散的一刻，
　　依然张着不死的眼，
　　永远看着你，
　　永远等着你，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