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10、五、塞翁失马

　　“股票？”
　　“深发展？”
　　“没听说过。”
　　“花花绿绿，印得挺好看的……”
　　“股票？”乐天怡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也算是半个朋友吧，不由地挤在最前面。
　　“这东西好啊，会涨价的，可以卖钱，每年还有分红！还有支持特区建设，深圳的未来……”卖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去说服其它人。
　　“林工，您觉得怎么样？”乐天怡拉拉林工的袖子。
　　林工饶有兴趣地点点头，“股票跟国库券一样，但比国库券更有前景。”
　　“国库券是银行发行的，有保证的，但股票这个东西……”
　　“我看还是不保险，闹不好白花花的银子打水飘了。”
　　……
　　一时间众说纷纭。反对的意见总是占大多数，不知道真理是不是真的掌握在多数人手中？
　　第二天，那个推销股票的人又来了。
　　又是一场投资与风险、贪婪与理智的痛苦挣扎。
　　林工早已预备了不少钱，众人都有些心动。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大妈作了第二个吃螃蟹的人，小妹人小味口大，把小孙子裤兜里的零钱都搜出来了。
　　“天怡，你不买吗？”大妈看到乐天怡呆站在一旁。
　　乐天怡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存折，“我和剑辉加起来就这点钱了，可惜今年的提成还没发。”
　　“任何事物都有风险，就像我们来深圳一样，做出一个决定也必然要放弃很多东西，现在看来留下来是对的。‘深发展’，深圳有发展，这个股票也一定有发展。”
　　“那如果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人生就像一场赌博，我们可以选择赌与不赌，但不能决定输与赢！”
　　林工笑了，轻轻地摸摸她的头，“小乐啊，得失只在一念之间，想清楚了再做。”
　　“林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也辛苦一辈子了，凡事要为自己着想，不要终日奔波为别人做嫁衣裳。”
　　“是啊，你说得对。小乐啊，你很聪明，就是有时候有点感情用事……算了，现在讲你也未必明白，有些东西是要靠时间慢慢积累的。”
　　“但是我们如果没有感情，林工您也不会这么喜欢我们。”
　　老人看着几张年青充满希望的笑脸，心中一阵心潮起伏，也许这一代人注定不同的，走在时代大潮的浪尖上，但愿你们都能一路走好。
　　乐天怡慢悠悠地晃回家，打开门，只见剑辉正对着钢丝床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好象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剑辉，你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黎剑辉忙把手藏在背后。
　　乐天怡没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呆望着窗外。
　　剑辉讨好靠在她身边，老实了一会，很无聊地翻着她的包，“看看有没有礼物……咦，这是什么？”
　　乐天怡的单眼皮抬了抬，“深圳的未来。”
　　“深——发——展！你哪来的钱？”
　　“我把银行里的钱全都取出来了。”
　　“啊，上天哪，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们！”黎剑辉仰天长叹、痛不欲生。
　　“啊，不会吧？”乐天怡盯着他拿出了一大堆同样的“深圳的未来”。
　　“嘿嘿嘿嘿，我们处长说了，这是上级下达的光荣任务，为特区经济建设添砖加瓦；我们处长还说了，他家在农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生活好了，经常无偿地帮助中国的农民阶级；我们处长又说了，他一向非常器重、非常照顾、非常关心像我一样的年青同志……”
　　“你哪里来的钱？”
　　“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喽，我们处长帮我作了担保耶！”
　　“完了，完了，完了！钱没赚到，倒欠了一屁股的帐，这个月房租怎么办？”两人重重地倒在床上，感叹着今日的不幸，忧愁着明日的困境。
　　只听见“嘎嘣”几声响，一时间天摇地动，两人大眼瞪小眼，正在怀疑是不是地震了……山崩地裂，坚忍不拔、久经考验的“钢丝床战士”终于轰然倒下、壮烈牺牲！
　　……
　　乐天怡伸手摸了摸剑辉，又摸了摸自己，没发现骨折的迹象，松了口气，从一堆“残肢断臂”中爬了起来，“走吧。”
　　“去哪？”
　　“去买床啊，难道你想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好啊。”剑辉高兴地窜出三尺高，“你说我们买一张多大的床？1米2的，还是1米5的……”
　　“他的兄弟就好了。”乐天怡指着“钢丝床一号”的烈士遗体。
　　“啊？这种床不结实，没几天就坏了！席梦思好不好？”
　　“你有钱吗？”
　　“啊——”黎剑辉仰天长叹、痛定思痛，“我要挣钱，我要当中国的洛克菲勒！”

　　打工的日子有快乐，也有悲伤，我们是在谋求生存，还是为了追求理想？有时候得过且过，有时候干劲十足，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可以走到哪一步？现在所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每一步都可能对我们的人生产生重大的影响。
　　时光飞逝，转眼间1992年已经过去了，乐天怡到深圳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切成败得失都可以当作是成长的代价，但唯一的一点是一定要确认的：一年的提成发还是不发？
　　乐天怡回到家，踢掉鞋，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黎剑辉正在床上展示今年秋冬季最流行的时装，“老婆，你看我买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黎剑辉的自尊心遭到极大打击，“看来我这个绝世美男子的魅力降低了，老婆看都不看我一眼，好没成就感！”
　　黎剑辉眼中饱含着哀怨与愁思，“老婆，还有一套衣服，你穿一定很好看，星期天我们上街去试一试好不好？老婆，你怎么啦？起来啦，笑一下嘛……”
　　乐天怡猛地坐起来，“你好烦哪！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我们很穷耶！没有钱买热水器，没有钱去专卖店买衣服，你瞪什么眼？不服气啊？过不惯穷日子，你回家去啊，回家投入你老妈的怀抱就什么都有了，有大房子住，不用交房租，不用交水电费，不用上下班跑来跑去，有漂亮衣服穿……”
　　“老婆，你怎么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买这么贵的衣服，是不是我只给自己买，没有给你买，你生气了？”
　　“不关你的事了。”
　　“是不是许小姐又骂你了？不是啊。”剑辉把她的肩扳回来，吻了吻翘得高高的“猪唇”，“我是你老公嘛，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除了什么婚外恋啊、包二奶啊、养小白脸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其它的都可以分享。”
　　“对不起啦，我不应该乱发脾气。”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从脸上滑落。
　　剑辉忙用手接住“水晶豆”，“告诉亲亲老公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老板今天出了个通知，说今年的提成不发了，帮我们存起来，积累到明年……”
　　“算了，一点小钱。”
　　“那是好大一笔钱呢，几万块呢！”
　　“哇，几万块！老婆，你什么时候挣了那么多钱？”
　　“那可是一年多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你还笑，笑什么？”
　　“没有笑啊，绝对没有！打死都不承认。”
　　“你明明在笑嘛，看着人家伤心，你还笑……”
　　“老婆啊，常言道：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是啊，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所谓阴阳天理是无极循环的，好事并不一定是好事，坏事也不一定是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当然好事也许永远都是好事……你明不明白？算了，以你的智商，还是讲得通俗易懂一点比较好，给你讲个故事吧，是我老爸的故事。”
　　“很少听你说起你老爸。”乐天怡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
　　“黎氏第三代单传黎剑辉未来的老婆——乐天怡听令！现在我就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向你讲述我们黎氏光辉而悠久的历史，你要洗耳恭听、铭记在心、常常称颂，时时不忘列祖列宗的教诲。”
　　“费话多！”
　　“远的你也记不住，就从我外爷爷那辈说起。想当年啊，在北京的时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住在北京宽敞的四合院里。一个四合院里都是官，官都还不小，反正北京官多啦。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滚在泥堆里，还有一个邋溻妹……我还打过副总理外孙的嘴巴子呢。”
　　“哇，好高层耶！”乐天怡瞪大眼睛仰望着他。
　　“其实也没什么。”黎剑辉踞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站在山脚下觉得山好像很高，其实爬上去了，也就那样。老爷子□□的时候被打倒了，被划为躲藏在人民内部的孔孟学派卫道士。那时候我妈还在上大学，下乡劳动改造，在生产大队里认识了我爸。”
　　“你爸哪是‘塞翁失马’？简直是‘塞翁得了一匹千里马’。”
　　“别打岔！后来老干部平反了，老爸和老妈回到了北京。老爸是个搞技术的，官场上的那一套吃不开，而我妈又是个要强的人……老爷子去得早，革命的接班人未能及时成熟起来，深圳刚建特区的时候，老爸被一纸调令调到了深圳。”
　　“塞翁失马了？”
　　“人呢，对未知的环境总会产生一种焦虑感，惧怕现有的平衡被打破后，又要去适应新的环境。其实‘树挪死人挪活’，以官方的语言是‘机遇与挑战并存’。想当年，老妈跟着老爸来到这个长满荒草的烂泥坑，那个苦——啊！气温高了会中暑，开了空调会感冒，下雨天关节痛，不下雨又会皮肤干燥。风和日丽的时候，发表新华社最近评论员文章：‘深圳？资本主义的绿洲，文化艺术的沙漠，拜金主义的天堂，人性坠落的地狱……”
　　“看来你老爸还真可怜耶！”
　　“老爸常常教导我：‘风物长宜放眼量，男人嘛，要心怀大海，度量百川，不要跟女人一般见识。’你看我如此完美无缺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那是久经考验，是老妈二十多年精心培养的成果，是……”
　　“是家教。” 乐天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本来，以老爸大队那点大队党支部书记的领导层次怎能担当起深圳特区改革开放的重任？但是，深圳不像北京那样人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所以，老爸也就众望所归、勉为其难地上任了。”
　　“塞翁又得马了。”
　　“老爸可是苗正根红、人民解放军出身，自学成材、正牌工农兵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堆废铁中可以炼出一个导弹来。但是‘以经济建设为核心’嘛，老爸迫不得已抱来了一堆书，接受资本主义二次教育，学点国际经济关系、商务谈判什么的。上次那个把老爸打倒的“革命胜利者”来深圳的时候，让他参观参观，他在北京有个小吉普坐一坐就不错了，老爸这里可是大奔驰啊！”
　　“你什么时候能像你老爸一样就好了。”
　　“贾宝玉都说了：‘悔教夫婿觅封侯！’我老爸就生了我一个儿子，他都替我奋斗了一辈子了，我再忙里忙外地那么辛苦，岂不是不给他老人家面子？何况，我们黎家的人一向都是大器晚成的。”
　　“嗳，你讲了这么一大堆，跟我有什么关系？”
　　“傻瓜兼笨蛋！拜托你用无限联系的观念去看问题好不好？我只是阐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生的大起大落是很正常的，别说我们是出生在这个时代，还来到了深圳，就是在内地一个很平凡的人都不可能无忧无虑的渡过一生。”
　　“哇，好高深、好伟大耶！”乐天怡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总是长不大的大男孩，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不过呢，物极必返。”黎剑辉笑着摸了摸鼻子，“完全看穿也就没有意义了，没有理想，没有欲望，没有执着的追求，反而会变得很没出息……”
　　“水至清则无鱼。”乐天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长叹一声，倒在床上。“如果现在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是再坚持一年？”
　　夜色美景如画，两人背靠背静静地坐在阳台上，银河灿烂，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何时才能相会鹊桥。
　　“在想什么？”
　　“剑辉啊，我在想以后。难道我们要一辈子打工？我想要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每年赚几百万，不再看别人的脸色……”
　　“让别人看你的脸色。”
　　“对！就是这个道理。”
　　“惨啊——我温柔可爱的老婆像许小姐一样，河东狮吼、永无宁日！”
　　“才不会呢，我要作一个儒商。”
　　“那我就作一个贤内助。”剑辉满怀肉麻地靠在乐天怡肩上。
　　“我是不是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是！”剑辉张开手臂画一个大大的圆：“到深圳的每个人都在做梦，深圳是个做梦的天堂。”
　　“梦可以成真吗？”
　　“深圳每天有很多人成为百万富翁，现在包星级酒店泡小明星的以前也可能是个擦皮鞋的。”
　　“那现在在街头擦皮鞋的以前可能是国营企业的老总呢。”
　　“做不定成功，但不做必然百分百失败！再说了，你老公好歹也是个国家干部，是党和国家重点培养的对象。我们再努力一点，弄个小孩子出来，不怕老爸老妈不认账。”
　　“我们还没结婚呢……”
　　“结婚嘛，多张纸而已。老爸老妈呢，他们会老的，到时候，我们为人再低调一点，态度再诚恳一点，言语再恭敬一点，他们一定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孙子爱不释手。哼哼哼……竹杠敲得梆梆响，抱一下一百块钱，换尿布两百块，其它费用另计，铁价不二，恕不还价！”
　　“啊，怎么可以这样？”乐天怡张着大嘴倒吸一口凉气。
　　“老爸老妈嘛，不敲白不敲，敲了也白敲。谁叫他们这么多年来对我们不闻不问。好了，以你善良的本性一定会反对我这样做，看在最最亲爱的老婆的份上，我们就放他们一马，啊——美好的大团圆结局。你英勇无敌的老公连后顾之忧都帮你解决了，你还不勇敢地往前冲！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啊¬——头，九千九百九十九哇……”
　　“你真的会支持我？”
　　“当然了。如果有什么政府啊、海关啊要打通的，怎么说黎大公子打着老爸的旗号，有事麻烦叔叔伯伯一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嘛。”
　　“臭美，老是靠老爸。”乐天怡笑着眨了眨眼睛，“那你不怕我有钱变坏？”
　　“女人嘛，能坏到哪里去？有钱又不能……”剑辉看着乐天怡一脸坏笑，脑子飞快地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圈，跳起来大喝一声：“不准和客户勾三搭四！”
　　“我顶多跟他们喝酒而已。”
　　“喝酒也不准！”
　　“我不请客户吃饭，哪里来的生意做？”
　　“要喝酒，我去！”
　　“有没搞错，客户可都是男的耶。”
　　“就是因为是男的！”
　　“看你如此英明神勇，下次再来一个又老又丑的女太婆就派你出马好了，展示一下你的男性的魅力。”
　　“哇靠！最毒妇人心，竟然让老公出卖色相。”
　　“看在钱的份上，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嘛……”
　　两人正争吵不休，突然听到厨房内一声巨响。
　　乐天怡的小眼睛瞪着剑辉的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烧水。”
　　“然后呢？”
　　“水烧开了！”
　　“然后呢？”
　　“我忘了……”
　　两人像兔子一样蹿起来，闪电般奔向事故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