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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墓同行霁云初现(四) ...

  •   她趴在棺材口,看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宛若稚儿。
      她眼睛一酸,却强笑道:“你醒啦?”
      他呼吸一滞,眼神立即转为厌倦,俄顷又装满怒意,慢慢地,绝望地紧紧闭上——他竟然没有死!半年了,他竟然还是连死,都做不到。
      她有些不敢看他。他心念绝然,为求速死,不惜将两只蝎子的两对大钳狠狠插入左右寸口,又把头没入水中以求窒息,这种死法,痛苦至极,也难看至极。而他,竟全都不顾了。
      她犹记得当初在枯井之下,他说的话。事到如今,若是可以回头,他肯定不会再讲究哪种死法了吧?
      然而,她心中虽感抱歉,嘴里却笑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万念俱灰,冷道:“你,为何非要救我?”
      她旁顾一阵,心念一坚,直直看向他,道:“我是医师,不能见死不救。”
      还是那句该死的话!她却讲得振振有词。
      她必须振振有词。是的,她也想成全他,人岂非皆应互相成全?但是,她却做不到。他做不到不死,她做不到不救。
      既然如此,就看看谁能走到最后吧。
      他闭上了眼睛,良久,眼角涌出两行泪来。
      耳旁却她的声音传来:“你动不了,只能听我的……你,应该吃饭了。”

      进过食,他被安置在那把粗陋的木椅之中,像以前一样,身体朝前,以便他能看到悬崖之下的风景。
      摆好之后,她取出来一根山藤,细细地把他的双手和椅子捆在了一起,捆好之后,确认过他应该挣脱不开,这才站起身来。道:“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你……”
      她好像还有些话要叮嘱,却终于只说了一声抱歉,便走了出去。

      下午,她回来了,看到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太阳之下,酷夏的太阳晒得他满脸通红,油光满面,他却仿若未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是日,她花了一下午时间编织了一块藤帘,挂在悬崖边上,以后她再出去时,就把藤帘放下一半,确保无论如何,太阳也晒不到他的脸。
      她做着这些事情,却一扫以往的开心愉快,不仅不再唱歌,不再闹腾,也不再讨人厌地逗弄他。
      她终于被他吓到了。她再也不敢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了。

      此后的每一天,也都是如此。
      只是,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每次回来,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甚是精彩,有几天甚至还一跳一跳似是瘸了腿,但是,即便如此,她却仍然不管风吹雨打,烈日狂风,每日都必然要进一趟山。
      他知道她是进了山,因为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日,她受的伤太重,夜晚睡觉时,竟痛得在梦里哭出了声音,他将她唤醒,问道:“你,每天都去了哪里?”
      她答道:“进山了。”
      他没有问进山干什么,因他已经不需要问。她每次都会带回无数的药材,他喝的药也越来越多,泡药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心中了然,询问岂非太过虚假?
      他想唤醒她的迷梦,心中又闪现一丝残忍:她既然爱多管闲事,因此劳心费神又与他何干就算因此受伤甚至送命岂非也是求仁得仁怨不得旁人?

      然而,这天晚上,看着她半夜醒来,对着月亮叹气,他还是忍不住了,道:“你死心吧。”
      彼时,他们其实已经很少对话。她不再跟他开一些幼稚的玩笑,也不再让他做一些无理的事情,他也就勿需怒气相怼,也就很少有对话的机会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又说一遍:“你死心吧,没有用的。”
      那人若无万无一失的把握,又岂会轻易出手;而他剑已出鞘,剑下之人,即便还有一口气在,也断然不可能被这样一个小姑娘随随便便治好。
      但是,她却答道:“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岂非一直在做一些无用之事,多做一件又有何妨?
      他却误解了,哼道:“都这么久了,若你的治疗有用,我岂非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最近几日,他甚至感觉原本已经慢慢有些力气的双手也再次瘫软了一些。
      她无话可说。等了一会儿,她说道:“你说得不错,没有用的。”
      他道:“……现在放弃,也还来得及。”
      她笑了,道:“或许无用,我却无法死心。”
      他怒气又起,道:“明知无用,何必固执?”
      她傻笑,道:“要不做什么呢?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发呆吗?”
      他被噎住,盯着她在阳光下有些发光的脸庞,说不出话来。
      她又道:“比起这个啊,我可更愿意去做些无用之事!反正只要我愿意,只要我开心,我管它有没有用!”
      他怔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这是自己找死,到时候谁也怨不着。”
      她就是个傻子,与傻子讲道理,他岂非是更大的傻子?
      她不怒反笑了,道:“谢谢你。”
      她知道,他不拒绝,就是答应了。

      然后,他开始慢慢习惯她每日晚归。她也再次开始相信他,不再把他绑起来。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将他弄了起来。洗漱用饭毕,天才大亮,她背起那个藤编的箩筐。
      临出门前,她道:“昨日看到一物,天色晚了不甚真切;今日再去一次。可能回来的时间会有些晚。我要是真回来晚了,你自己就将就着吃昨天烤的野兔,我放在那里盖着。”
      他看了一眼放在不远处的食物,不耐烦道:“啰嗦什么,昨天的东西能吃吗?”
      她很无语,道:“那好吧,那你就等我回来吧。”
      走出墓穴之前,她又回头,留下一句话:“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但是,她食言了,
      她没有早点回来,也没有晚点回来,她,没有回来。
      初秋的夜风原来这样冷,躺在棺材里面竟然不觉得。只是,这一夜,却没有人把他放进棺材里,掖好被子。
      秋天的夜晚原来这样长,长到好像不会再天亮了。原来,即便是失眠,有个人在旁边说梦话、磨牙、傻笑,一夜竟然也会比较容易过去。
      他在这墓穴里面待了一整天,现在,夜色沉沉,他还要待多久?
      他多么希望有个人能把他推到后面的山林里,在那秋千上荡一荡,在那草地上转一转,在那吊床上躺一躺。
      是的,他后来其实也想去躺躺那个吊床,那个很窄小,不牢靠的吊床。她总是躺在上面,一只脚垂在地上,不时蹬一下,吊床便吱吱嘎嘎摇上一阵。
      她后来放弃了把他搬上吊床的想法。她说:“不折腾你了,这吊床有些窄了,你大概还是会翻下来。”
      他在黑夜中笑了,亏她还有能讲道理的时候。

      他最近总是对她不耐烦。她应该不知道,那只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啦,漫长得像是一切都要石化。每一阵风,每一个声响,都好像是她的脚步声,她的衣袂摩擦声。
      而她养的那条可恶的蛇,又总是在墓穴溜来溜去,发出声响,他只能频频回首,反复确认。然后,才终于能听到那个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
      然后,她出现在面前,说:“我回来了。”

      可是,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要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各种她回来之后,自己要如何几天不理睬她,要如何骂她,要如何不理会她带回来的东西。就像无数次他做的那样。
      但是,这次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慢慢就放弃了之前的想法,他慢慢就想:只要你快回来,我就原谅你;只要你回来,我便不再不耐烦;只要你回来,我便,相信你,相信你那些愚蠢而执拗的信念。
      他想了很多,却没有发现,他竟一次也未想到,死。而死,这次离他其实很近,他只需要按下木轮椅的开关,像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冲下悬崖,一切苦难,便都结束了。

      月亮已然滑落,启明星已然出现在天边。
      一阵风吹过,他仿佛被惊醒般抬起头来,良久,他下了决心,试着抬起了手臂,伸展了一下手指,它们都很僵硬,非常不听指挥。
      和它们缠斗了好一会,轮椅开始慢慢动了起来,虽然慢,却也很快到了悬崖边——他岂非一直离悬崖很近?
      小翠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猛地窜到前面,人立起来,吐着信子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低声呵斥:“走开!”
      它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蛇行到一旁。
      他深深吐了口气,手指慢慢向那个机关按去——“按这里,就是向前!”
      她清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来。
      轮椅却仍停住不动,小翠已经将整个身体缠在了木轮上面,将轮椅死死锁住。
      一人一蛇在秋天的冷风中僵直着。
      但是,人怎么可能拗得过蛇呢?最终,他叹了口气,败下阵来,道:“小翠,你让开!”
      小翠仿佛听懂了他语气中的无奈,慢慢从木轮中钻了出来,像一根草绳般盘在他的膝盖上。
      轮椅后退了一些,并且,缓缓地掉了个头。
      他出了墓穴,来到他们常待草地上,秋天早晨阵阵寒意,天色仍是暗沉,山间雾气四起,那个秋千和吊床在晨雾中飘飘荡荡,很是清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他一定要去一个地方。于是,他驶向那条通向斜坡的道路。
      没有人在后面推,轮椅通过那窄小的山道实在困难,好几次都几乎要侧翻到旁边的荆棘中。好在,磕磕绊绊,他终于还是来到那个斜坡上了。这里也是空空如也。
      他把轮椅上那几个小机关反复确认了一下,小心向斜坡行进。轮椅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旁呼呼吹过,他似乎就要像那天那样,栽个狗啃屎,但是,他快速地按动按钮,掉转方向——终于,他停在了那堆荆棘之中。
      小翠毕竟是条蛇,真的像打草惊着的蛇一般倏地消失在了荆棘从中。
      他焦急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它回来,只得定下心神来面对眼下的困境。
      她说得对,他会停在荆棘之中的。
      但是,轮椅也缠在荆棘中,进退两难了。他一甩手,袖子撕拉一声,裂开了口子。而他的裤子,却仍然死死被林刺勾住,他用力往后拨动车轮,轮椅后退了许多,而那裤子,被林刺勾住,带着那腿,高高翘起,是不能挣开了。
      他只得再次把轮椅推到前面,手指颤颤巍巍前伸,去解那刺,腿上的刺终于揭开,一抬头,头发和衣袖却又被刺勾住了。他心烦意乱,狠狠一挣,裂帛之声,一只衣袖脱离了手臂,留在荆棘中,头皮撕脱般痛了一下,他终于挣脱了。
      一直以来的郁滞之感竟然仿佛瞬时舒缓了许多,身体虽然疼痛不堪,心里竟然隐隐浮上一丝愉悦。
      他沿着斜坡下的窄径继续前行,绕过几棵大树,一条小路弯弯延延,通向远方----此时,天色已经开始亮起来了,林雾却仍袅袅,把一切都掩得模模糊的。
      他驶上那条山道。衣服不时被两旁伸出的枝叶勾住,轮椅也不时被石子、枯柴绊住,但是,终也慢慢地往前行着。
      突然,雾中一个身影,缓缓向这边行来。他心中大喜,心跳如雷,连忙加快速度去迎,轮椅“箜隆箜隆”滚得很是欢快。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他就一头撞向一个物体,连人带椅向前滚去,抬头一看,一头半人高的幼熊正瞪着自己,双眼冒着森森的寒光。
      他却无力爬起,那熊向前迈进两步。
      他伸展手指,笨拙地在背后摸索,那熊又进两步。
      他镇定心神,静止不动,手里,紧紧捏起一块石头。
      他等待着,而它,见那人不动,竟也站在那里,不动了,双眼仍旧死死地盯着。
      一人一熊,就这样僵持在这早晨的深山之中。
      耳旁传来各种野兽的嚎叫,看来,整个山林都快要从睡梦中醒来了。洛瑾愉感觉到寒意从脚底心冒上来。
      那肯定是错觉,因为,脚底心在哪里,他显然已经很久不知道了。
      突然,一声尖哨,那熊转过身体,向后狂奔而去。
      他瞳孔瞬时收缩,身体深处,突然传来彻骨撕痛,比之当初那裂经之痛,竟有过之而无不同:他看到,欧阳泺正从那路上向他跑来,而那熊,正极速向她扑去。
      “不要跑!停下来!”他大喊道。同时,以最大的力气,把那石头向前扔去。然而,那石头却只落在了前方不足一寸之处。
      “哎吆!”前面已然传来一声痛呼,一熊一人已经滚成一团。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整个世界一片静止,只剩下浓厚的雾霾兜头盖脸地浮在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
      “哎吆!”那边又传来一声痛呼,之后,她的声音传来:“你太淘气了!”
      他不敢置信,茫茫然睁眼,浓雾之中,只见欧阳泺用手揉着自己的脑袋,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站起来向他走来,人未至,声音先到了:“欧阳静?是你吗?”
      那熊一摇一摆跟在后面,也朝这边探头探脑,很有两分憨态。
      熊的旁边,小翠像个清晨散步的大爷,优哉游哉,好不乐哉。
      俄顷,她已来到身前,蹲下来,道:“欧阳静……”
      没等她说完,他只觉得自己喉头一紧,手已经自己伸了过去,伸向那一脸的灿烂笑容,仿佛要去触碰温暖的阳光。
      这一次,他的双手,竟然没有丝毫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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