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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松如故白璧何辜(一) 幸运 ...

  •   欧阳泺把欧阳静推回墓穴,他坐在轮椅中,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一语不发。
      好像又回到之前,那时候每次她犯了大错,他都是这副样子。
      只是他久不这样做了,她也久未犯错了。
      一时,空气中竟有些尴尬。
      想起刚才那个拥抱,她有些尴尬了。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紧紧地抱在怀里,还是一个男人。
      他的手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已然有些力气了。
      胡思乱想一阵,她突然眼睛一亮,蹲下身来在她那个藤筐里左翻右找,俄顷,宝贝似地捧出一样的东西来,递到他眼前:“欧阳静,你看——”
      她的手掌上,捧着一株几近透明的东西,模样看起来,有些像蘑菇。
      她看上去很是小心翼翼,他也忍不住升起几分好奇,问道:“什么?”
      欧阳泺道:“你不知道吧,这是续经寄生!你走运啦!我就说我没有看错,果然就是这个东西!”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手中之物,却字字都咬得很重,显然压制着心中的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掘墓之人终于看到了分量十足的大宝贝。
      他问道:“续经寄生?”
      “正是此物。” 她腾出一只手,像抚摸宠物一样轻轻抚摸着“蘑菇”上细细的绒毛,解释道:“这种神物,一般都长在书里。书上记载,它形似蘑菇,寄生于千年古树之巅,常年得古树精华所养,经断者得之则经气流转,未断经者得之,则延年益寿。若是此话当真,你就有救啦!”
      他愣怔片刻,问道: “你,出去这么久,就是去取这个东西?”
      “是啊。这东西长在那么高的树上,爬得我都要累死了,你看,这边,这边的皮都磨破了!”她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两条伤痕累累的腿。
      棺材里的衣服都是他的尺寸,她的四肢在宽大的裤管衬托下,原本就显得瘦削许多,而此时,两条腿上血糊糊一片,像被火烤过,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他看了一阵,低声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放下裤管,小手一挥,道:“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脚下打滑,不过,无碍的,得到此等好货,怎么也得付出点代价。”
      他却仍问:“所以,你晕倒了?”
      因为晕倒了,所以回不来;而一个女孩晕倒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后果真是……
      “嗯。”她只胡乱应了一声,弯腰又去藤筐中翻找,停了一会,道:“所以,我不是故意晚回来的,你不许再生气啦?”
      “你晕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我醒来之后就回来啦,一点都没有耽误。”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她兀自忙活,随口一问,旋即,不待他回答,高兴宣布:“齐了!”
      只见她一阵忙活,把篓子里的数种药材取出来,又去取来之前风干的数十种,一齐泡进药池里。
      她把他放进药池里,掏出那套银针,刺在他周身几处要紧的穴位上,沉声道:“现在,你从一数到一百。”
      他没有见过她这么认真。心里不由按照她说的去做。一天一夜没有睡觉,早晨又折腾了许久,此时泡在这药池里,只觉周身暖气流动,舒服至极,很快便睡了过去。
      她帮他的头摆得更舒服一些,从怀中取出一根更大更长的银针,把那朵“续经寄生”放在掌中,赏玩了片刻,满意地笑了笑,吹了声口哨,那条通体翠绿的蛇缓缓向她爬过去,她摸摸蛇头,轻声说道:“小翠,看你的啦!”
      小翠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向崖穴里面游去,消失在崖壁之间。
      俄顷,只见数十只山鼠、蜈蚣、蝎子、蜘蛛等,从崖葬墓穴各个角落爬出,慢慢向欧阳泺围过来,乖乖等在她的脚旁。小翠吐着信子,在后面摇着尾巴,像个百无聊赖的看护。
      欧阳泺拿起一条蜈蚣,用长针扎一下它的脑袋,放出一滴液体,滴到那寄生上面,那寄生竟十分舒服地摆动了一下菌伞;她随之将脚旁的毒物一只只取来,放出□□滴下,那寄生开始还似一只“蘑菇”,白白嫩嫩很是好看,不久,就慢慢变得越来越透明,四面伞翼开始上收,收成一个唇状,接住每一滴液体,甚至偶尔咋么几下嘴唇,仿佛吃得很是津津有味。
      终于,所有的毒物均被她扎完,那寄生却仿佛意犹未尽,那嘴仍一张一合。她把它放到地上,它竟然像个人一样站在那里,身体一扭一扭,很是可爱。
      她用银针往腕上一划,脸上现出一阵痛苦神色,忍着疼痛将手腕翻转,血液流下,那东西居然跳起来去接。
      肉眼可见,血进入了那东西的“口中”,向它几乎透明的身体里面慢慢滑落,然后像墨水落入水中一般慢慢晕开,那东西全身开始变红,那红越来越深。须臾,竟变得像一块鸡血美玉,妖艳欲滴,光滑通透,而它的身体,扭得更欢了!
      终于,它似乎喝饱了,闭上嘴唇,跌坐到地上。
      她小心捧起那诡异的紫红的一团,来到那口煮饭用的锅前,放上一碗水,然后,把那东西往锅里一扔,用盖盖住,燃起一堆火,煮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墓穴里面,竟然听到几声类似于动物的惨叫。欧阳泺仿佛极不忍心,捂住了耳朵。待那声音终于息了,才打开锅盖去看。
      锅里,那团红物在沸水中翻滚,仿若激情澎湃的心脏;她的心脏,也跟着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醒来,只见自己仍然泡在水里;欧阳泺像很多次那样,蹲在面前,死死盯着他看。
      他也回看着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问:“饿不饿?”
      他茫然地点点头。
      她递上来一碗东西。
      他拿在手里,慢慢吃着。她死盯着他吃完,问道:“你,感觉如何?”
      他有些疑惑,却只看见她嘴唇翕合,听不真切,刚想凝神,却只觉得头痛脑胀轰然袭来,随之全身气血四处奔腾,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全身肌肉骨骼扭成一团,身体里面似乎有一团生气横冲直撞,整个人像要炸开一般难受。
      他已然无法保持清明,只觉得胸中郁滞无比,好像被人拖住右手,便奋力一挣,向一处全力击去——
      那处,正是欧阳泺所在,她瞳孔瞬然猛睁,还来不及躲闪,身体便如一团棉花,向后腾出数米,一口鲜血冲口而出。
      她眼前发黑,身体慢慢滑落,嘴角却上扬起来。昏倒之前,她说道:“你看,我做到了。”

      苍树之下,草房数间。
      欧阳泺悠悠醒来,如坠云端,似梦似幻,惊觉间,发现一人抱肘立于半暗之中,脸上神情,不甚真切。
      声音却很真切,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竟从来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名字。
      “欧,欧,欧阳泺。”
      “你,为何非得救我?”
      “……”
      救一个人,莫非也需要理由?
      那人又道:“你,不该救我。”
      她不服,任何时候,救人都不应是件错事。她问道:“为何?”
      他道:“因,救一个人,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走出黑暗,蹲到她面前,笑了一声,道:“尤其是,当别人不想被救的时候。”
      她道:“可是,我们习医之人,不能想那么多。”
      他道:“你若不是医师,难道就能多想一些?”
      她叹了一口气,心知不错。转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欧阳静。”
      “余景洛。”
      洛瑾愉已经死去。活着的,是余景洛。
      用一个颠倒的名字,来奉陪劫后余生。只因前半生,已然不堪回首。
      她笑了,开玩笑道:“余景洛,你都把我打成这样了,咱们也该扯平了。”
      余景洛道:“不好。”
      “……为何?”
      “因,我现在能动了,我说了算。我说不好,便是不好。”
      “哪有你这样的?”她逆着光线看着他,他看起来既高且精神,和崖葬墓穴里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哪有你这样子的,病好了,人也越发不讲道理的。”
      她在心里抗议道,眼皮却再次沉重起来。
      他看着面前睡着的女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轻轻说道:“好好睡吧,等我回来……”

      一月之后。
      苍天古树仍散发着生机,快要入冬,枝叶已然有些萧索,即便如此,却仍停着一个稳稳当当的鸟巢,其内,四只嗷嗷待哺的幼鸟正叽叽喳喳,眼巴巴地看着前方,那里,他们的母亲正逆风飞来,口中含着诱人的美食。
      阳光从枝叶间穿过,与几片飘荡的叶轻舞一阵,调皮地跃下,在一处斑驳地嬉闹起来。
      那处,一块山石之上,一名女子用胳膊捂着眼睛,似是睡着。清风拂过,青丝和白色襦裙随风飘动,曼妙身姿隐隐绰绰。似是调皮的林中仙子正稍作小憩。
      这时,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她放下胳膊,杏目睁开,脸上现出几分烦恼之色,薄唇微叹一声,坐了起来,冲着远方的身影唤道:“小凌,我在这里。”
      正是欧阳泺。小凌闻此朝这边走来,步履稳健,看着不快,俄顷却到了面前,内力显然不差。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宝剑,那剑精巧修长,通体发绿,很有几分欧阳青的影子。欧阳泺每见到总忍不住想要摸摸剑柄,就像当初抚摸那蛇的扁头。小凌毫不给面子地侧身避过,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小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邻家小妹的乖顺模样,却很有江湖儿女的飒气,说话做事干净利落,不带半点泥水。
      是的,崖葬墓穴一如那个深藏地下的崖洞,只是设在整条暗道中间的休憩站,而那条暗道的终点,是之前所说的那几间草房。它们就藏在此山之中,顺着眼前山路上行半柱香便是。
      欧阳泺醒来,便被余景洛带到此处。因此,她既不知如何来此,也不知此为何处。
      他那全力一击,她伤得不轻,开始几日昏昏沉沉,吃了睡睡了吃,过得很是浑浑噩噩。待她稍微清明一些,余景洛却不知去了何处,只见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照应在侧。
      便是小凌。
      两人初见,算不得愉快。
      她:“你是谁?”
      小凌:“小凌。”
      她:“你是什么人?”
      小凌:“……”
      她:“……余景洛找你来的?”
      小凌:“嗯。”
      她:“他呢?”
      小凌:“走了。”
      她:“去哪啦?”
      小凌:“不知。”
      她:“……走之前,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小凌:“他让我好好看着你。”
      ……
      好吧,习武之人大概都如此简单粗暴。不过,大概是跟欧阳宁和余景洛待得久了,她内心里对这种态度不仅不反感,还颇为习惯受用。
      就像此时,她问完一句,见欧阳泺未答,便不再追问,转而道:“咱们回去吧。”
      路上,欧阳泺叹了一口气,道:“小凌,余景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凌道:“没有。”
      欧阳泺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八百遍了。不用看也知道小凌翻了一个白眼,她也不介意,反正也不过是直抒一下胸臆而已。
      自从身体好转,她便满山转悠,若非小凌阻止,她很想跑到山下去看看。在崖葬墓穴中过了十来个月与世隔绝的日子,彼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却无比渴望到人群之中走一走,去听一听那满世界的喧哗。
      此时,耳旁突然传来一个很是轻快的声音:“此处莫留山是也。”
      两个姑娘面上均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人正从山道下走来。
      此人头发高束,斜插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木枝;身着简单粗布麻衣,脚踏一双草鞋,圆圆的脸上挂着一脸笑意,若非眼角已现些许细纹,粗看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小凌把剑一横,挡在欧阳泺前面。
      那人却仿若未见,径直向二人走来,眼睛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欧阳泺腰间,那里常年挂着一把带鞘的斧头。
      他站定下来,待一口气喘匀了,才拱手道:“二位姑娘有礼。”
      小凌视若未见。欧阳泺连忙还礼,道:“公子有礼。”
      互道了姓名。欧阳泺问道:“木公子刚才说此处是莫留山,莫留山却是何处?”
      木松柏大笑一声,道:“姑娘果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啊!”
      原来荆蜀之地,地势险峻,地形奇诡,偶得一平坦之处,稍能耕作播种,便必有族群聚居于此,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久而久之,其衣食住行、风物人情,皆与旁处不同。
      而莫留山乃一连绵群山,地处荆蜀边界,与中原蜀道相连,期间天堑地壑,很是难行。山下盆地,偏安一隅,地虽不广,却在江湖赫赫有名,正是那大雁蛊城所在。
      欧阳泺闻此大惊,道:“你是说,这里已然是荆蜀地界啦?”
      木松柏道:“正是。”
      欧阳泺又问:“此处与南平,相隔多远?”
      木松柏奇怪道:“快马加鞭,也得一月有余。”
      欧阳泺忍不住更惊,心中没来由地一阵乱跳。
      原来,暗道入口,正处南平洛云城附近,彼时正是春天;她心中暗算,自两人进入暗道,到他们到达草庐为止,除去中间耽搁的时间,总共也就四五日的样子。
      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把一段本应一月快马才可走完的路,用一条如此便捷的暗道连接起来?
      这人须得有何等的谋算,何等的巧思,以及何等的财力,才可做到?
      她不仅暗道一声:余景洛,你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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