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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古墓同行霁云初现(三) 活着,当真 ...

  •   次日一早,欧阳泺就“砰砰梆梆”忙活开了。不久,她自己坐在木轮椅上,向他驶来,笑道:“咱们走吧?”
      他看着远方发呆,头也不回。
      欧阳泺道:“哎,你好歹问一下去哪里吧?”
      他道:“我不去。”
      “……呃”,她说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把他往轮椅上抱。果然,他开始咆哮,道:“我今天心情很不好,我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欧阳泺道:“你天天心情都不好,何止今天。”
      他道:“所以,你不要碰我。”
      欧阳泺道:“但是怎么办呢,我一看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很好。我就碰你了,怎么样呢”
      说着,故意把手放到他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到颈下,往回在他下巴上一勾,哈哈哈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只觉得脸颊一麻,有一瞬间呆住,又羞又怒,道:“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女流氓!”
      女流氓已经开始推轮椅了,道:“欧阳静,你是不是脸红了?你莫非害羞啦?”
      “……你找死!”
      女流氓道:“我天,我都没脸红你脸红,咱们到底谁是男的?”
      “你……!”
      “哈哈哈……”

      过了墓穴后草坪,轮椅推不动了。欧阳静双手紧紧拽住一株灌木,死活不愿松手。
      欧阳泺:“你到底放不放手?”
      他:“回去。”
      欧阳泺:“大哥,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一定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回去!”
      欧阳泺叹了口气,耐心道:“你是不是害怕像上次那样?不会啦,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上次。
      她把他背出墓穴,平放在墓穴后草地上。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愿意,但他经常被她背出来躺在这里,嗯,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看云。他料想这一次也是如此。
      她帮他摆好位置,然后----却用一片树叶盖住他的眼睛。他警铃大作,大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脚步声好像走远了。不久,耳旁传来“箜隆箜隆”的声音,那声音越逼越近,转眼就到了身侧,堪堪停在他耳朵旁边。
      眼上树叶被取了下来。她大笑道:“怎么样?”
      斜睨着他,非常了不起的样子。她的面前,放着一张木头坐的轮椅,她扶着椅背,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最近一段时间里,她成日成夜敲敲打打,竟然是在做这个东西。
      她坐上轮椅,向他展示,道:“你看,等你双手可以动了,你只要用很少的力气,推推这里,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而你按一下这里,就可以停下;这里是掌握方向的地方;这里是一个机关,你可以把它放下来,用作一张床。”
      她兴高采烈,看来对于自己的成果,极为满意。展示完毕,她跳起来,道:“你来试试吧。”
      他有一刻怔住,随后才道:“丑死了。”
      欧阳泺表示不满,道:“好吧,丑是丑了点,能用就行啦。你就赏个脸,试一下呗。”
      他没有拒绝。
      他不拒绝,便是同意。
      难得他肯配合,她心头一喜;当然,即便他不配合,结果也是一样。她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着他在草坪上转了一圈。问道:“怎么样?”
      他道:“……还行。”
      从来没有受到过鼓励,欧阳泺显然大为振奋,推着他转了好几圈,脚下加速,洛瑾愉只觉耳旁山风拂面,眼前走马观花,神情也松快了许多。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速度”这种东西了。
      欧阳泺却突然停住,道:“欧阳静,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要是以往,他肯定誓死不从;然而,这一次,他却听自己回答道:“好。”
      二人绕过一条弯弯绕绕的羊肠小路,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块不小的陡坡,遍地山草,竟一棵树也没有。
      “这是我猎野兔的地方。”欧阳泺得意地说道。
      “……?”她确实提回来过几只山兔;但是,来此作甚?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说话间,她已经放开了那个刹手,轮椅带着他,摇摇晃晃向前冲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向那长长的斜坡下面的荆棘丛直冲而去!
      只有后悔,无限后悔!
      他神情竟然也变得惊慌无比,双手紧紧地扣住了轮椅扶手,轮椅极速下冲,突然停住——最后,连人带椅,栽进了一个大坑里。
      山坡上欧阳泺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好久,她把手放下,匆忙忙跑了下来,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下面还有一个坑了!”
      她把木椅扶正,把他从洞里拉出来,扒拉掉他头上身上的枯枝败叶,道:“对不起啊……”
      他怒喝:“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我有啊……”
      “那是什么?”他眼睛望着上面。
      “山坡。”
      “那这是什么 ?”他转头望向前方不远处。
      “荆棘丛。”
      “人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这个小小的荆棘丛是拦不住的!”
      “是吗?”她眼睛瞟向那个看起来很有力道的荆棘丛,有几分怀疑。
      “我会从这个轮椅里面飞出去,冲过那片荆棘丛,直接撞死在那棵树上。”他望着荆棘丛后面那棵苍天大树。
      她看过去,深以为然,点点头,道:“很有道理。”
      又看了眼跟前的洞,那是她为了埋伏兔子,亲手挖的,之前用于掩盖的枯枝此时七零八落四散一旁。
      她道:“幸亏,我在这里挖了个坑。”
      “……请你把我推回去,可以吗?”

      那天,他说的话,比其他所有日子加起来还多。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甚至也变得不难么阴郁了。

      可惜,仅仅是一段时间而已。
      欧阳泺蹲到他面前,好声好气道:“那都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啦,咱们忘记了好不好?”
      她甚至还自以为可爱地眨了眨眼睛,他却仍然不从。
      欧阳泺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吧,看来,只能出绝招啦。”
      他莫名背后一寒,问道:“你要干什么?”
      她邪魅一笑,喊道:“小翠!”
      淡漠如他,也闻之变色。
      她抱臂闲闲等待。俄顷,小翠吐着信子欢快地游了过来,人立在二人面前,看着欧阳泺,歪了歪脑袋。
      她蹲在它前面,指了指他的手,柔声道:“小翠啊,这是你哥哥欧阳静的手,他不想要了呢,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小翠调转蛇头,很兴奋地看着他的手,吐了一下信子。
      他不由自主将手收回,道:“你,让它走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他。
      欧阳泺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小翠的扁脑袋,道:“小翠,加油,姐姐看好你!”
      小翠难得被委以重任,高傲地抬起头,围着他绕了一圈,呲溜一声,牢牢缠在他的腰上,像根绳子一般将他固定在轮椅上。只是这根绳子多了个脑袋,一路上朝他不停吐着红信子。
      他终于不再啰嗦了。
      走了一阵,欧阳泺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不说话。
      “我要是你,杀千刀的恨都有了。”
      沉默。
      欧阳泺颇为严肃地叹了口气,道:“你恨我也没有用啊,谁叫我,那么无聊呢?”
      ……
      只剩小翠摇着脑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个孩子一般,对面前这两个成年人又是好奇,又是不解。

      走走停停。欧阳泺不时停下来摘朵野花,有时别在自己头上,有时不顾反对别在他头上。
      最后,二人一蛇停在一处稍显空旷的所在。此处四面皆是山石灌木,中间却有一块空地。
      她把他从轮椅上弄下来,趴伏在山地上,自己趴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也顺着看了一阵,前方并无特别之处,偏过头来,正看着她的侧脸。
      上午阳光正好,从她那边照过来,更显得她皮肤白皙如玉,睫毛很长,眼睛炯亮,嘴唇习惯性地上翘着,颜色非常好看。
      他一下子竟有些呆愣。此时,她突然用胳膊撞了一下他,道:“快看!”

      他望前,只见空地上突然多出了一群兔子,其中一只比较大,四只很小,虎头虎脑的。
      小翠早按捺不住要往前扑,欧阳泺将它一把扑住,压在身下,一把拍了过去,道:“不可以!”
      欧阳静转过头,不忍卒看,道:“兔子?”
      这么一番折腾,就为了看这些山野里跑得到处都是的兔子?
      她却点点头,说开了:“你不知道吧,那四只小兔子是那只大兔子前几天生下来的。我亲眼见到的哦。”
      “……”
      “它们可是一家人”,她很是羡慕地叹道:“真好。”
      他的嘴角已经有些抽搐。
      她连忙安抚道:“你先别生气,听我说!你知道吗,我是个孤儿。后来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娘,后来,她也死了;所以,我只有一个亲人了。”
      “所以呢?”
      欧阳泺道:“只是现在,连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
      她见他面容缓和些,继续说道:“我看到它们,觉得很好;一家人在一起,也很好。所以,就想带你也来看一看……”
      他不语,双眼直视前方。夕阳之下,脸色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微风轻送,拂过脸颊,难得有些静好的感觉。
      欧阳泺却突然道:“把你送到这里的人,一定是你的亲人吧?”
      “你一定还有亲人的,对不对?”
      此话一出,他却蓦然一滞,脸上猛地狰狞,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
      她原本看他冷清,想说些话振奋一下,没想到竟让他变成了这番模样,连忙坐起,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
      他冷哼一声,转头过来,眼神像吃人一般阴冷,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却见他眼睛猛然一睁,继而闭上,头慢慢歪倒在了身旁,欧阳泺急得大叫道:“欧阳静,你怎么啦,你怎么一下就红了?你快醒醒!”

      一个时辰之后。
      他悠悠醒来,毫无意外,发现自己被泡在药池里,池子里除了他,还有很多药材,水面上,赫然还有两只毒蝎。
      药池就在崖葬墓穴里面,由崖壁间流出的几弯细流汇聚而成。
      欧阳泺蹲在池边,盯着他看。任何一个男子,裸着身体被一个姑娘这般死死盯着,或者任何一个姑娘,这般死死盯着一个裸体的男子,都要生出几分尴尬之情来。
      然而,他们没有。欧阳泺的理由是:我是个医师啊,什么没见过呢?
      他却或许是习以为常,或许是,漠不关心。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次被她带回来的蛇虫鼠蚁咬昏,然后像一坛咸菜一样泡在这个池子里,这样醒来,这样被她盯着。
      无数次听她如释重负,这样说道:“你醒啦?!”
      无数次听她接着说:“我给你报仇了,你看!”举起蝎子,此时是蝎子,彼时是蜈蚣、蛇、野蟑螂、毒蜘蛛、山蚂蚁……
      接着小心翼翼地问:“你动动手脚,看看还能不能动?”
      一切都很熟悉,以后恐怕会更熟悉,熟悉得令人害怕,熟悉得令人生厌。
      熟悉,是不是也是因为无能无力?
      他配合地把手抬了起来,勾了勾手指。
      她大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他沉默一阵,问道:“还好吗?”
      她笑容才泛起,又收住,不知为何,她直觉眼下不应该笑,很不应该。
      他却突然笑了一下,非常短暂,却实实在在。
      她怔住。
      他经常发怒,经常臭脸,最常漫不经心,却从来不会笑,她一直期待能看到他笑一次,如今得偿所愿,她却感觉心中发寒!
      她不由自主讪讪道:“欧阳静,那个,对不起啊。”
      若非她执意背他去看兔子,他便不会又被蝎子蛰一次,就不会又昏迷一次。
      一个人总是承受一些无妄之灾,岂非都会愤怒;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容易发怒的病人。
      然而,这一次,他却半点怒意也无,甚至还说道:“没关系。”
      欧阳泺:“你,没事吧?”
      他:“我没事。”
      说着,又笑了一下。欧阳泺心头没来由地跟着一揪,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漾起。
      她有些担心了,道:“欧阳静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这几天心情格外差一些,就想带你出去散散心,想着看到那些兔子你心情或许会好一些的……”
      他道:“无妨。”
      “……无妨?”
      他:“我饿了,你去煮点东西来吃吧。”
      哦。她听见自己如此回答,并且走了出去。
      背后,他又笑了一下,笑得疲倦至极,又仿佛无比轻松。

      她走出药池房,在外面来来回回走了一阵,心神不宁,放心不下,折了回来,立即大吃一惊。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整个浴池已然血红一片,血液犹从他两边手腕汩汩流出,他的头埋在水里,整个人像一只破碎的风筝,生气全无。
      她难以置信,他,竟然已经厌弃世界到这个程度了吗?
      她,莫非也是推波助澜的那只手?
      她又想起了他们曾经的那段对话,他说,活着,好吗?
      半年了。
      活着,当真,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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