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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郎迦之巅蛊杀化境(三) 属于洛名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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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洞开,激烈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蛊卫打扮的兵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各个角落,不必看也知道监牢中人肯定已不知去向。
洛名撼怒哼一声,掉头便去。果然那小畜生不能留,即便到了现在,自己还是难免受到他的影响,中了这兔崽子拙劣的调虎离山之计。但是又如何呢,那些人如此大费周章,大概以为他没了那小丫头,便也无计可施。真是天真至极!
夜色已深,正是好眠的时候,箫声却不知时节地突然响起,他脚步稍顿,撇头望向声音来处,怒气更甚——那个劳什子的圣主,看来又在悲春赏秋了。
“令主留步。”
转身走了两步,背后传来如此一句,声音慵懒,一派漫不经心的高贵。
他停步回头。远远地,红铃伴着两盏挑灯,一步步踩着箫声的音符,莲步轻移向前,夜风轻送,暗香四溢,好一副仕女夜游图!
等了很久,她总算走到跟前,一身红衣更显得肤白如雪,眉眼含笑,熠熠生辉,道:“令主步履匆匆,赶着去哪里呢?”
他冷道:“夜已经很深了,你竟还未入眠?”
笑意顿收,脸上浮上几许哀怨,她叹了口气:“本已睡了,想着前尘今夕,越想越伤心,闷了,出来透口气。”
为何总有人明明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却一边享乐着,一边无病呻吟?
他沉默不语,脸色却渐渐黑了。红铃好像看不见这些,又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时候,大家都敬我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自由自在,快活随意……”
“早些睡吧。”他掉头要走。
“令主,你难道不想陪我喝杯浇愁的酒吗?”红铃急道,泫然欲泣。
他怒而回头,一把捏住她的脖颈,低吼道:“你对现在的生活很不满意?”
红铃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很艰难地说道:“臣服酝酿着阴谋,平静掩藏着暗潮汹涌,友好的嘴脸遮盖着倾覆的祸心,这就是现在的生活,我们该满意吗?”
怨妇般的哀愁突然转为深入骨髓的痛楚,夹杂这凄厉的箫声,突然电一般直窜他的内心,在心肝处剜了一下,他的手瞬时弹开,震荡起来,愣怔了一下,才发觉那是阴阳剑叫嚣的动静。
他警觉道:“你是谁?!”
红铃抬头冷笑,不再看他,转过身去,向来去走去,看起来仍是之前那般慢慢悠悠,瞬间却已步出好远。
“妖妇,别想逃!”
阴阳剑出鞘,鬼魅般循她而去,蓦地插入她的后背,她竟烟雾一般散了,一阵欢快的笑声烟花一般绽开,中心处箫声陡然拔高,又转为悠扬。
他伸出手,召回了剑,静待一切回归平静,道:“孔夏长老,是你回来了么?”
回答他的,是洞箫愈加悲凉的调子。
“你们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就该远远地消失才对,竟然自寻死路,真是——好极了。”
他讥笑一声,眉目一凝,低头看向手中的剑,那剑突然精光一闪,剑身渐渐模糊起来,看上去不像是玄铁铸就,而是七八缕孤魂扭结而成,每一缕,都带着强烈的阴冷与愤怒,跃跃欲试。
他冷道:“去吧,去找他。”
阴阳剑一声低哮,如电般脱手而出,游蛇一样向前飞去,他冷笑一声,迅速腾挪身体,追随而去。箫声顿急,音符似乎被暗夜的寂冷凝结成器,如雨般迎着宝剑而来,未近剑身,却又如雨一般,化为一缕缕细雾。
“铿!”
一人如大鹏展翅,不知从何处飞出,两剑在空中一击,火花一闪,那鬼魅般的阴阳剑周身魅影蓦地一暗,剑身迅速下沉,洛名撼一惊,飞身接住,还未看清,来人竟又全速击来,完全不顾招式,也未留余地,乱挥乱舞,看上去像是个撒气的孩子胡乱撒泼,却是杀气腾腾。
此时箫声却渐渐慢了,像是温柔的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催得人昏昏欲睡,附在阴阳剑上的至臻蛊神,似乎也受到了催眠,渐渐地安静下来。
洛名撼只看了一眼,便将剑举起。他看上去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他和天下所有的成名剑客一样,对自己的剑术充满了信心。若一人数十年如一日地苦心钻研过一件事情,他就能懂得这种信心;就像他必也能知道,这种信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摇的,即便他遇到的对手有多厉害,即便他明显地了解到自己技不如人。
他会钦佩,真诚地钦佩,却绝不会害怕。害怕岂非皆因没有信心?
而眼前的敌人,还远没有到这个程度。他的剑已刺出,刺向对方的空门——来人空门太多,他挑了其中最不知命的一处,所以,他只是闷哼一声,剑“哐当”落地,人沉沉坠落在地,却还不足以致命。
“你自己算算,这是你第几次失手,嗯?”洛名撼语气里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
欧阳宁挣扎着站起来,冷冷与他对视。
“我若是你,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只会更加勤奋练习剑艺,而不是如此三番五次前来找死。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
“我要救她。”欧阳宁道。
“她?红铃吗?她不是好好的,需要你救?”
“她需要。”
“……好吧,就当她需要,可是你能做什么呢,除了找死?”
“还有。”
“还有什么?”
“你不懂。”
“你不懂。”多么熟悉的三个字。
那个女人曾经用各种语气说过这三个字,嘲弄的,伤心的,无奈的,高兴的,消沉的……
他提高了音量,道:“我不懂什么?你们那些小情小调,有那么难懂吗?”
欧阳宁道:“我能让她不害怕。”
“哈——”他嘲笑道:“傻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呢?我告诉你吧,一个人只有靠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不害怕。”
欧阳宁哂笑。
“你笑什么?”
“你不懂。”
如此技不如人的傻瓜,也敢来嘲笑他?他冷笑一声,剑已向前狠狠刺出,这次,不再留有任何余地,然而——
就当剑尖快要接近他的身体时,他突然脸色大变,生生刹住剑式,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站在黑暗中的,依然只是那个寒酸的楞头小子。
箫声又渐悲凉,这悲凉突然让他变得烦躁,烦躁转为愤怒,他向天大吼,道:“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刚刚电光火石之间,她是不是来过?
遥远的天际却突然出现一个神降的声音:“是。”
他脸上浮现喜色,道:“你没有死?不,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是我亲手将你埋葬的。”
“那你还期盼什么?”
“我……”
“期盼我原谅你?”
“……”
“期盼我爱上你?”
“……”
“那么多年……你竟不知道,与你相处越久,只能使我更恨你。”声音落处,如一丝叹息,化作洞箫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死寂的寒夜。
“不,不,”他跪倒在地,如遭重击,口中喃喃不已。
突然,他疯狂般跃起,眼神电一般射向不远处,既而笑起来,笑声渐渐大了,吼道:“果然,这是你们的诡计!她已经死了,死了!”
那楞头青已经不见了,这一切应该都是那该死的幻阵制造的假象,已经被他识破,他为何仍觉得如此难受?
他不希望再看见她,听到她的声音,却为何又希望刚刚发生的一切,不仅仅是幻象?
她是他的妻子,原本就不是自己的;他得到过她,为何却觉得自己更加悲哀和可怜?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阴阳剑随着他的笑,突然灵光大动,狡兔一般从他手里窜出,疾风一般向前掠去,直到遇到一团棉花一般的光影,是橘黄色的,看上去美好得如深渊中的明珠。
他眉目一横,催动掌风,不想再看这幻境中的一切,那剑一点点没入那团棉花光影中,鲜红的液体汩汩而出,一边向下流淌,一边渗透四周,橘黄色渐渐变成红色,薄雾般的红影中,一双眼睛剑一般向他刺来,他蓦地一惊,剑随之弹出,退回到光影一寸之外。
那团光影渐渐靠近,就像那人迎面而来,即便知道他不过是个幻影,仍然能令他感到恐惧和不安。
阴阳剑节节退走,退回到他身旁,依然悬于光影之前。那人与他对视片刻,也不说话,走到他旁边,转过身去,静静地看着前方。
洛名撼未查,自己已经完全笼罩在光影之中,只是身不由己地跟着他眼光去看。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坐在窗前,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静雅的妇人端过来两碗甜粥,放在两人面前,摸摸他们的小脑袋,站在一旁。
俩人慢慢吃了起来,俄顷,门外似乎有人在唤那妇人,她匆匆忙忙去了。俩人相识一笑,从凳子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将那两碗汤倒入痰盂里,把碗放回桌上,竖起书来,遮住诡计得逞的笑。
正闹腾着,屋内走入一个男人,神情严肃,两个小男孩似乎很怕他,立即收了笑,脊背挺得笔直。
他逡巡了一圈,望向那个痰盂,名两人在屋内跪好,随从递过来一根长鞭,他取过来,狠狠向他们鞭去。那名妇人破门而入,扑倒在他们身上,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
男人似乎极为生气,呵斥了许久,怒气冲冲去了。那妇人将他们扶起来,替他们理好衣服,抱回桌前,把书放到他们手里,在背后默默看了一阵,抹着眼泪去了。
光影中场景突变。
这一次,两个小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爬着一段阶梯,这阶梯看起来不算什么,但两个孩子那是还太小,爬得十分辛苦。
终于,他们爬上了最高一阶,那是一个空荡荡的所在,他们一边喘着气,一边哭着,一边合力推开一扇窗户,焦急地望向远处,终于找到一点影子,使劲地挥舞着双手。
正挥舞着,其中一人突然转过头去,那男人怒气冲冲出现在他们身后,一手拎起一人衣领,将他们拎了下去,放在庭院之中的雪地里,命他们跪好,又扬起了那根鞭子,这次,再没有人来阻拦,直打得两人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打了好一阵,他把鞭子收了,命他们跪直。自己步回堂内,在一个火炉边坐下,一边饮茶,一边翻看起一本书来。
接下来,光影中四季变换,两人衣饰、发型、样貌、身形皆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一直在舞剑,配合默契,看上去赏心悦目。
剑式渐渐变得复杂,两人成了大人模样,突然,阵中一人收了招式,凌厉望向一边,显然发现了什么,狠狠掷出了手中的剑。另一人面上一惊,一个翻腾越入空中,折腰下沉,手中剑顺势递出,前剑锋芒偏转,钉到游廊旁的一根柱子上,一个姑娘正款步而来,吓得往旁边一缩。
那少年微笑上前,安抚了一番,伴着那姑娘去了,另一人从阴暗中走出来,脸上神色很是不悦。
接着出现的场景中,便是同样的一张面孔,一会和那姑娘玩闹在一起,一会又吵得不可开交。
一旁观看的洛名撼已然深入其中,彼时那纠缠无解的无能为力和焦躁不安潮涌而来,他双手越握越紧,突然暴吼一声,一拳击向那团光影。
幻象如水面的倒影,迅速激荡开来,再重聚,已变成了一个人,就是刚刚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却还未清醒,朝他大吼起来:“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和我明明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另一个他却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啊。”
“……不,不是,我们不是一个人。”
那人撇撇嘴,从善如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这种态度,简直能令人疯狂,他大吼道:“我们不是一个人,不是,你休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你休想让我成为你的影子!”
另一个洛名撼笑了,道:“那你这么多年,为何要扮成我的样子,为何要过我的生活,为何要按照我的标准活着?”
“没有,我没有,”他退走两步,想了一下,道:“那只是我的计谋,我不会像你那样活的,你看,我不是已经杀了你的妻子,也杀了你的孩子吗?”
另一个洛名撼道:“没有。我的妻子是为了保护我的孩子死去的,我的孩子还活着,而你的孩子呢,你为何杀了他?”
“我没有,他是自己找死的!”
“不,你清楚是怎么回事。你把自己当成了我,为了给我的妻子报仇,这才杀死了他。你从来也不想杀我的孩子,所以瑾愉才能好好活到现在,是不是?”
“不,不——”
“你杀了我,却还是逃不掉被吞噬的命运。你知道吗,光明必然战胜黑暗,阳必然会吞噬阴,你知道的,你阻挡不了。”
“不,不——”他疯狂大喊起来,拼尽全力蓄了一掌,狠狠向前劈去,那人立即便烟消云散了。他望着面前的黑暗,仿佛不相信自己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
俄顷突然狂笑起来,那不过是一团幻影啊,驱散一团幻影,有什么难的呢?
在尖利的狂笑中,他的手已经送去,阴阳剑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道夹带着滔天怒火的闪电,倏地向前去了——
“去死吧,你们!”
“去死吧,这个该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