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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郎迦之巅蛊杀化境(二) 阴阳双子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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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宫高大的石柱矗立在黑暗中,石柱上的异性文字在暗夜中看不清楚,却透散着一股庄严与神秘。柱旁一左一右立着两名蛊卫,他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似乎也成了雕刻在石柱上的一笔符号。
一个女孩被反剪着双手捆着,堵了嘴,被推搡着走了过来,不时停下,愤怒地看一眼身后——一个男人戴着宽大的斗笠,抱着一把剑,冷得像冬天里的风。人们虽然能感知到风,却既看不见它,也无法预料到它的变化,这个奇怪的人也一样,即便是像小凌这样武艺不弱的女子,也猜不出他手里那把剑,因此,虽然不愿意,也只能沦为他的阶下囚。
他路过那两名蛊卫的身边,脚步稍微顿了片刻,便向前去了,没走两步,斗笠下原本阴惨的脸孔便泛上一丝嘲弄的笑。那笑声还未消失,手中的剑已然横出,剑鞘都未拔出,后面袭来的一阵风便倏地止了,就像汹涌而来的洪流遇到堤坝那般。
俄顷,风又再起,两剑相击,“铿”地一声,一点火花片刻点亮黑暗,两道剑风瞬间你来我往。小凌也忘了挣扎,睁圆了眼睛,还未看清两人剑式的变幻,只听阵中一声闷哼,一人迅速退出数丈,远远稳住身形,竟没有逃跑的打算。
戴着斗笠的老人冷笑一声,这才慢慢拔出剑来,周围无星无月,那剑却似乎隐隐发散着冷冷蓝光,像被附着了屡屡阴魂,越是黑夜,越是叫嚣。
挥剑的手抬起,那剑龙头一样上抬,瞬间有了生命,自带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跃跃欲试,即刻便要将前方的敌人撕碎成片。
又是一声冷哼,仿佛是号令恶犬的命令,那剑立即撕裂黑夜,疾风一样向前掠去——原本傲立的剑客似乎被施了定身咒,竟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诡异的剑尖朝自己眉心刺来,脸上终于露出了间杂着绝望与不可思议的痛苦表情。
“住手!”
一声娇喝划破长夜。
那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瞬间敛了光彩,重新归入剑鞘。斗笠剑客仍然像之前那般抱剑入怀,向来人稍稍欠了一下身子,算是打了招呼。
红铃回了一礼,道:“令主,他是我的亲随,请令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不死。”
令主点点头,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伸出手,又来推小凌,还未挨近,她便自己向前走起来。
“令主能否告知红铃,您抓的这个丫头,是什么人?”红铃在背后问道。
令主停下脚步,道:“圣主,我们是否已经说好,您只需当好蛊族的圣主,其余事情一概勿需操心?”
“但是……”
“您若是正务之余尚有罅隙,不如好好管管自己的随从,免得他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红铃目送他远去了,才走到欧阳宁的身边,道:“你在干什么,若非我来了,今夜你……”
沧澜寨一别,红铃本以为两人自此便分离了,岂知她被带到大雁城后不久,这个傻瓜就再次找了来。
虽然找了来,他却再也不是之前那般听话,好像一夕之间有了决断,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此时,欧阳宁道:“我只是想看懂他那把剑。”
“你看了这么久,看懂了吗?”
他神色稍变,有些孩子般的丧气,老实道:“没有。”
“以后不许胡闹,好好在我身边待着,知道了?”
“嗯。”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向前走着。这鬼气森森的古老堡垒静谧得呼吸相闻,大手悄悄伸了过来,包裹住冰冷的小手,点燃了两颗年轻的心脏,他们脚下原本一片黑暗的道路,瞬间便光亮了许多。
“趁他还未把你放在眼里,你明天出去一趟吧。”
“好。”
简陋的房屋里,桌上一壶热茶,一只茶杯,一个人坐在桌旁,正用这唯一的茶杯喝茶,香味不甚醇厚,显然不是什么上乘货色。
他一向不甚讲究,不讲究的人,是不是都像他这般,对生活没有太多期待。既然如此,他们都是依靠什么而活,而努力?
他的努力肯定不比任何人更少,因为即便余景洛脚步已经放得极轻,他的人刚刚到达简陋的院门外,他饮茶的唇角已经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在等待。
幸好他也不打算再犹豫,一把推开了院门,洋洋洒洒步入院内,登上台阶,步入屋内,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饮茶的那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曾经也有那么三年,他们如这般亲密无间。
他哑然失笑,“你小子竟然过得不奈!”
他也笑了,“托您的福。”
“你在怪我?”
“我不该?”
“你该,当然该。”
他却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是一口饮尽,看来,他真是渴极了。
“你很渴?”
“还好。”
“可你连续灌了两杯了。”
“有一杯,是灌给四年前的。那天我才算是渴极了,原本想去你那里饮几杯茶,却饮了别的。”
他竟不觉得尴尬,只笑了笑,“你今天来,除了要几杯茶,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当然。若是我要,你会不会给?”
“你要什么?”
“一个原因,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那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不错。”
他又笑了。
余景洛也跟着笑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倒有些好奇了,“你看上去,已经完全不浮躁了。”
“你看上去却还是老样子,父亲。”
他皱了皱眉,道:“你竟还愿意叫我一声父亲?”
“当然,无论如何,我身体里面,流的可是你的血。不是吗?”
他又皱了皱眉,道:“你只有一个父亲,我却有两个儿子,如果我想,还可以有更多。”
余景洛嗤笑一声,摇摇头,道:“可是眼下,你却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而已了,不是吗?”
他站起来,继续道:“我听说,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即便夺取了天大的力量,没有人来承继,等他死了,也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住的房屋会被拆除,他用过的东西,会被焚毁,连他的尸骨,搞不好也会被人从坟墓里掘出来,挂在墙头用鞭子抽打呢。”
他没有回头,阳光将他的身体拉出一个颀长的影,覆盖在洛名撼的脸上,虽然还有一丝残存的笑意,却隐隐有些挂不住了。
余景洛回过头来,炯炯地盯着他,道:“我听说,你的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变化,是真的吗?”
洛名撼闻之,脸上立即浮现出一些得意,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什么变化?”
“它饮了七个人的血,那些血好像很有些灵性,这把阴阳剑,现在已不是一把简单的剑了。”
“如何不简单?”
“平常的剑总要在人的手里才能变成凶器,而这把剑,已经不需要人的掌控了。”
“你是说,它已经不受你控制了?”
“不。它当然还是听从我的调令的,”见他越听越糊涂,他举例道,“比如一条恶犬,它虽然听从主人的号令,但是怎么出招,何时出招,却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他面色微变,“恶犬?”
洛名撼竖起手中的剑,满意地点头,“不错。仅仅只是饮了些许血,它便有了此等不凡的改变;若是再饮下那另外八份至臻蛊之血,它该如何威力无穷?”
“到时候,它就不是恶犬了,你肯定控制不住它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孔夏才必须回来,替我练就蛊精之丹,我服下蛊精之丹,这把剑,自然只能听我号令。”
“可万一,万一你死了呢?”
洛名撼立刻道:“我为何会死?届时,连你们都不敢轻易动我,因为我死之前,一定会放了这把剑,届时,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们敢想吗?”
他的脸上类似于疯狂的颜色让余景洛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良久,他才无奈道:“父亲,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要了。”
洛名撼闻之凑到他面前,紧盯住他躲闪的眼神,“你为何不要了?”
“……只要你放了小凌,我便原谅过去所有。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他哑然失笑,道:“怎么,你怕了?”
余景洛不答。他抚掌大笑,道:“孔长老说得果然没错,果然没错!”
“孔长老,已经故去的那位孔长老?他说什么了?”
“他说,只要拥有绝对的力量,便什么都不必害怕了。”
余景洛迟疑,“害怕?你是说你自己?”
“当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当然是我自己。当然……”
害怕。
天底下有没有完全不害怕的人类?应该是没有的吧。人原本都好好地躲在一个城堡里,有一根专门的脐带给他输送自己所需要的所有东西。
然而有一天,他却被迫从这个美好的家园里被驱逐出来,脐带也断了,什么都没有了,独自面对一个偌大而纷争的世界——即便周围充满了其他人,他们也都是曾经是如自己一样一无所有的弃儿,即便给予温情,却也提防他来攻略——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而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害怕的呢?
别人他不知道,而他自己,似乎是与生俱来,甚至更早,早到生之前。他还在母亲的肚子里,那根脐带,就不完全属于他一个人。有另外一个更强势的生命和他争夺着一切。
所以,从他成为生命体的那一刻开始,害怕与争夺,便成为了本能,也成为他活下去的必要能力。
后来,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名字下面,作为同一个人而存在。就像万物都有两面,有光明必有黑暗,有好必有坏,有阳必有阴,他们两人就是“洛名撼”的两面。
他是黑暗,坏,和阴。人们说“必有”,却也说必然,“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正义必然战胜邪恶”——总之,阳必然要吞噬阴。
而他,必然会害怕。
为了预防事情败露,他们被安排一个出现在“偶日”,一个出现在“奇日”。他是“奇日”洛名撼,他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天。在这一天里,原则上他可以获得完全的自由。
但是,这却更使他害怕。因为在偶日里他不能暴露,没有丝毫自由,没有自由的时候,他还能渴望着自由,并化之为动力,拼命练剑;而当自由落到自己手中,他便像是个怀揣着金子的小孩,除了担心别人来抢,或者不慎丢失,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又胆战心惊的感觉真是糟透了,以至于后来,他反而害怕奇日的到来,到了自己的日子,不喝点酒,他简直过不完完整的一天。
有一天有人告诉他,这都是因为害怕;而克服害怕的唯一途径,就是握有绝对的力量,天底下所有人都无法动摇的力量自然能给人带来信心和勇气。
而那人还说,他有办法让他得到这个力量。
他自然欣喜若狂,但是“洛名撼”并非只有他自己,另一个他若是不同意,他便什么也做不了。
他果然毫不犹豫拒绝了,在一个午后,那天,他占据了自己半天的时间,刚道完歉,便毫不留情掐灭了他的希望。
他说:“这件事情,我已经拒绝了,以后也休要再提。那种术法具有毁天灭地的破坏性,是江湖十大禁术之一,我们不能去做江湖罪人。”
——原来他早已知道此事,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的前提下,“已经”拒绝了!
——天下无法动摇的能力,自然具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我不拿它去毁天灭地,怎么可能成为江湖罪人?他是阳,是被人期待,亲朋好友环绕,爱人在怀的阳,他活得有滋有味,自然不需要额外的能力加持,而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我必须拥有这个能力。
他若是也曾为我想过,就该知道这一点;而他既然不能懂,我又何必那么在乎他?
但是,我不在乎他,不代表他不能阻碍我。
外人都不知原委,都把我们俩当做同一个人。在这件事上,我们的意见截然相反,在那人看来,这种两面三刀的态度实在不值得信任,所以慢慢地,也开始犹豫起来。
结局可想而知,我把此事当成自己唯一的出路,那人越犹豫,我越着急,就和他吵得越厉害,终于在某一次争斗中,失手将他杀了……
杀了他是件很大的事情。
阴阳剑阵已经在洛家传了好几代,一直不堪大用,直到父亲想出了将两人合二为一的主意,洛云派才在江湖中崭露头脚,赢得威名。若是事情败露,颜面扫地不说,家族恐怕都将难保。
我害怕自己成为家族罪人。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殚精竭虑,同时扮演了两个人,以防他人看出破绽。
当然,我也不能让任何属于他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所以,我原本计划杀掉他的孩子。但是他似乎早有打算,竟然交代他的妻子在孩子出生之后就送到外面去养,美其名曰多些历练,其实我怎能不懂,他肯定也开始害怕了,害怕阴的反噬。
余景洛听他说到此处,脑袋已经因为扑面而来的讯息有些发懵,喃喃道:“所以,你其实并不是我的父亲。”
“我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伤父弑母的孽子出来?”
“这明明都是你的诡计……”
“是啊,是我的诡计,”他大笑道,“但是,那又如何,我很快便要成功了。事实上,即便还没有蛊精之丹,我也已经成功了,天底下已经找不出第二把剑,比我手中这把阴阳剑更迅猛的了。就当是我的诡计,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你果然是个又阴狠,又毒辣,又肮脏的怪物!”
“是,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可你们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话……”
正说着,一名蛊卫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急道:“令主,不好了,那位姑娘不见了——”
他骤然变冷,眼神刀子一般剜一下余景洛,冷哼一声,带着那名蛊卫急匆匆去了。
余景洛却颓然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喃喃道:“母亲,原来一直,是我错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