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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时命不济荣光难复(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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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敢再往人多处走,人多处危险也更多,她实在太累,再无多余的力气与之纠缠了。
然而,世事岂非总是背道而驰,屋漏岂非总逢暴雨。在这凄凄冷夜里,在这本应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上,偏偏出现了一个声音,中气十足,即便在白天,在她气力最旺盛的时候,也能被吓一跳。那人喝道:“什么人!?”
然而,此时不是白天,她也已经筋疲力尽,所以被吓一跳后,心里竟不如白天那般觉得恐惧,一股不该出现的委屈汹涌而出,她用尽力气,大声回道:“是我,怎么地呢?!”
那人被抢白,愣了片刻,托出一个掌心火,两人对视一番,那人又问:“你是谁?”
“你管我呢?”
“……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不也跑到这里来了?”
“……”
黑暗中传来一声笑,她一惊,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竟不止一个人在。那人笑过之后,走了过来,道:“姑娘好胆魄,我见你似乎有些累了,我们在那边山洞里生了个篝火,不介意的话,移步去休息一下?”
欧阳泺破罐子破摔,道:“去就去!”
岂料这人竟然没有骗她,走了不久,远远闻到烤肉的焦香,俄顷见到火光——山洞里面篝火正旺,几人围坐一旁,正在烤一只小山猪。
那些人草草问了几句,知道了欧阳泺的来路,挪了一个地方给她坐下。领她进来的汉子给她递来一壶水,两个烤好的馍,也不说什么,便又出去了。
偌大的山洞里,好几个大男人在,大家各司其职,却都默默无语。水、食物下肚,欧阳泺总算找回了些精神和理智,心里虽然对这些人疑虑重重,也知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不免暗暗打量了一番。
这才发现,山洞靠里一点的地上,竟然还躺着一个人,那人面朝洞壁,似乎已经睡着了。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这些人如此小心翼翼,恐怕就是避免打扰那人休息。
果然,待那小山猪烤好,就有一人过去恭敬将他唤醒。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散漫地走到火边,看到欧阳泺,稍一打量,便接过一块切好的肉,大嚼起来。
——他这副样子,让欧阳泺莫名想起了那疯子。心里难免又有些伤感起来。
不料那被唤作师父的人,竟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很有些霸道,她吃饱喝足,怯意又上来了,老实道:“欧阳泺。”
“你姓什么?”
“欧阳。”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句什么,吩咐周围:“给她备个睡觉的地方。”
有人应了。
之后,这一夜直到最后,他们就再未理会过她,欧阳泺被当成了一团空气,这才慢慢放下心来,在安排给她的地方渐渐睡着了。
竟然是十分香甜的一觉。
第二天,直到太阳照进山洞,她才在混合着鸟叫的嘈杂声中醒来。那些人显然早就起身了,正井然有序地准备拔尖。
师父斜靠在山洞边,远远瞧见她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撇过头去,向外面招了招手。
一人弯腰进洞,走到她面前,问道:“我们师父问你,想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去。”
“……”欧阳泺一时语塞,滚入脑海里的疑问有一千个,片刻却大声道:“大雁城。”
什么都不重要,为今之计,就是快些赶回大雁城,看看余景洛他们回来了没有,也得看看五长老他们有何计划。
那名随从看起来有些为难,望向他师父。欧阳泺心知肚明,忙跑到他跟前,请求道:“师父,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马上回到大雁城不可,您若是赶着去别的地方,小女子这便告辞,若是可以,还请师父您帮帮这个忙。”
师父瞥了她一眼,道:“那你走吧。”
“……哦。”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我敢打赌,你下了这座山,肯定马上被人剁成肉酱。”
欧阳泺跨出去的腿立马收回,道:“您怎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认识我,对不对?”
“呵。”
“你认识我,”欧阳泺走回来,盯着他,继续道:“一定是这样的。你昨晚便认出了我,对不对?”
师父哂笑道:“自以为是。”
“是不是自以为是我不知道,”脸皮厚使人胆大,欧阳泺只能放手一搏,道:“但我却知道,昨天晚上咱们相遇,绝非偶然。”
“哦?莫非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你,才天遥地远地出现在此处的?”
“嗯。”
师父不可思议盯着她看了许久,无语至极,不耐烦道:“……走,你走。”
“若不是为了我,”欧阳泺合理推测,“那便是为了蛊族,你们要到蛊族去,我猜得对不对?”
“我不跟你废话。”
“我猜对了?你们去蛊族干嘛?”
“蛊族现在乱得像一锅粥,正是捡便宜的好时候!”
“你当我是傻子?”欧阳泺道,“你既然认识我,就肯定知道,我便是蛊族最大的便宜。这么大的便宜到了你面前,你却想将我送走,哪有你们这样捡便宜的?”
“……我何必跟你废话?”
“你不说,”她心里一横,道:“那我就,跟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欧阳泺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他烦躁地直挠头,最后扬手一指,道:“你跟得上吗,我们可是骑马!”
欧阳泺跑到一匹马边,道:“跟得上,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抛下我不管!”
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也不知道这看起来粗鲁实则简单的老头究竟是何来历,但有一点却是十分肯定的,他不仅不会伤害她,还打算保护她。
孔夏长老曾经广发求救信,他,是不是也是赶过来营救蛊族的人之一?
他究竟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呢
虽说她大概猜到自己已经离开蛊域很远了,却没想到,整整打马走了两天路,竟然还未到达大雁城。
这日,大家在一间客栈外暂歇,正吃喝着呢,师父突然面露不快,面色一凝,弟子中一人便拿着一盘牛肉送了出去,俄顷又回来取了一壶酒,走了出去。
欧阳泺与他相对而坐,道:“师父,外面来了你朋友?”
师父冷哼一声,有些不屑。与他朝夕相处两天,她已经对他颇为了解,他面上不屑,眼睛里却是高兴的。于是劝道:“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请他进来好好喝杯酒,这样送来递去多麻烦?”
师父道:“连杯酒都买不起,我墨虎怎么会有这样穷酸的朋友?吃你的饭,别管闲事。”
“原来您就是墨虎?”
“你知道?”他立即来了兴致。
“不知道。”
外面传来扑哧一声笑。墨虎脸上挂不住,喝道:“你个无知的女娃娃,快快吃饱上去睡觉,明日还要赶路呢!”
欧阳泺吐了一下舌头。
接下来的路,墨虎的那位朋友虽然还是未曾露面,却一直跟着他们。中间遇到几次袭击,但是一行人武杀术非常高,来人根本不是对手,大家非常顺利便进了蛊域,到了莫留一带,却停了下来,不继续前进了。
一打听,说是圣主已至大雁城,现在全城戒严,外族人士一律不让进城。
圣主?
欧阳泺私下揣测,莫非是红铃回到了大雁城?
沧澜寨一战,红铃他们惨败,那位“少主”已经死了,凭借红铃一人之力,想要重回大雁城肯定是不可能,那现在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
她知道“少主”的真实身份,当然也能猜到比他更令人害怕的人是谁,难道说,他也已经来到蛊族了吗?
众人显然没有想到良策,连续在莫留山下盘桓了数日。这一天,弟子突然来报:“姑娘,外面有你的朋友。”
她随着他出去见客,刚刚走进一间屋子,便被抱入一个熟悉的怀里。她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默然相拥许久,才听到木松柏在一旁道:“我赌对了吧,果然是她!”
她这才发现,除了余景洛,木松柏和小凌也已来了,他们在一旁看着,皆有些喜不自禁的泪意。
两边把各自遭遇一说,欧阳泺才知道,原来那日小凌留下来断后,不久余景洛和木松柏也来到了郎迦河边,众人联手,郎迦寨的民众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大家也无意攻打,找了个空,便来追欧阳泺,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最后无法,只得又偷偷潜回寨里,托孔武兄弟找了一条船,到了对岸,找了几日,还是没有她半点影子。
三人无法,只能先回大雁城,计划找到五长老,再看看圣蛊阵的意思。岂料大雁城已经被红铃占了,五长老也被囚禁,根本无法见到他们。
一筹莫展之际,木松柏供献了一条计策,道:“咱们到莫留之外去看看,保不齐,她已经顺流出了蛊域,若如此,她定会想方设法回来,如此,我们也许能找到她。”
他们又在蛊域外找了几日,那日偶然在一个客栈吃东西,听店家和小二开玩笑,隐约提到一位姑娘,细细打听,竟然与欧阳泺有些相似,说是和一群大汉混在一起,也不知是去蛊域,还是出去。
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木松柏打赌,道:“一定就是她了,如果是她,我敢打赌,他们一定是去蛊域的!”
小凌道:“如果是她,当是孤身一人,怎么会和一群大汉混在一起?”
“许是路上遇到的,大家同路,便一起走了吧。”
“姑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跟人走?”
“怎么不可能,想当初,你们两个和我第一天相识,她便应邀去我的药园了……”
他见余景洛脸色有些难看,声音转低了些,道:“我是说,她这个人一向随和……”
岂知,余景洛竟说道:“我同意你的意见。我们就按照那伙人行进的路线,先见见那位姑娘再说。”
岂料,这人果然就是欧阳泺。
木松柏看了一眼余景洛,道:“原来是他们救了你,我说你怎么会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的。”
欧阳泺哪能转过那么多道弯,耿直道:“若非我苦苦纠缠,他们还未必肯带着我呢。”
木松柏双手一拍,打了个哈哈,道:“你……做得对,若非如此,你的小命今日还在不在,可就难说了。”
“是啊,”欧阳泺想到之前种种,犹在后怕,道:“那些人好像已经疯了,一副非杀了我不可的架势,若非这样,疯爷爷也不至于……”
木松柏见余景洛一直板着脸,以为他还在介意欧阳泺,岂知在他心里,只要她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哪里会去计较这些?
他只是反复在思考欧阳泺这一行的遭遇,觉得未免太过于巧合,想了一阵,问道:“你说,你一直和一个疯子待在一起?”
木松柏在一旁道:“咱们且想想之后该怎么办吧,之前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余景洛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小泺,你仔细想想看,那疯子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欧阳泺顺着他的思路细细一想,不禁也有些疑惑,道:“这个疯爷爷,时而好像是傻的,时而好像又十分清醒,确实有些奇怪。”
“他会不会武杀术?”
“看起来实在不像有,但是若说没有,这一路我一直被追杀,来者也都非等闲之辈,何以竟都被我们逃了?”她赫然想起那日巷道,那些腾挪术十分厉害的剑客在墙头摔倒的样子,连连道:“不对,不对……”
木松柏在一旁冷眼道:“神神叨叨,遇到一个疯子都来讨论半天,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杯弓蛇影。”
余景洛又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对的?”
欧阳泺道:“若说在郎迦荒山中能从那名杀手手下逃生,是因为运气,后来蛊域外的那场大战,那么多剑客和箭,连只鸟也能被扎成筛子,人是绝对不可能凭运气逃生的;经此战后,他便消失了,而我之后就遇到了墨虎师父……”
“谁?”余景洛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墨虎师父啊……”
“他现在在哪里?”
“你干嘛,怎么突然那么激动?”
余景洛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神情一时十分复杂,他平息了许久,才道:“小泺,我敢保证,一切都不是运气……”
他突然转过身,望向木松柏,道:“松柏,什么时候了,你却还在跟我们打哑谜,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