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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时命不济荣光难复(四) 郎迦不会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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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了片刻,欧阳泺在脸上猛然抹了一把,站起身来,四下环顾。
木松柏问道:“你找什么?”
“草,藤,枝条,”她一边向一丛芒草走去,一边道:“能帮得到忙的东西。”
很快,一条粗绳便已经编好,两人把它绑在一根粗壮的长枝末端,远远往水里一甩,然后手握着枝条另一端,钓者一般坐在岸边静静等待。
但是他们都不是悠闲自得的钓者,他们心被同一把火烧得滋滋难受,恨不能立刻也跳进眼前热气蒸腾的河里去,亲眼看着那人一点点摆脱漩涡,慢慢游向自己准备的救生绳边,游向自己能施展的力量之内来。
他们坐一阵,站一阵,来来回回走一阵,彼此命令对方安静一些,自己却忍不住制造同样的躁扰。如此许久,木松柏突然觉得手下一沉,立即望向欧阳泺,两人心跳似乎同时停止了跳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等着那绳子被沉沉往水里跳,忍不住狂喜出声,使出浑身力气去拉扯绳子。
皇天不负,拉上来的是两个人,小凌已经昏了过去,余景洛也已虚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两人全身皱褶,乍然从高温的涡流中出来,抖个不停。
两人使劲全身解数,替他们舒缓经络,正忙活间,对岸猛然传来巨响,不知他们在庆祝什么,竟然在白日里燃放起了烟火。
不待他们回神,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才总角的小男孩不知从何处而来,正怯生生地看着大家。
欧阳泺忙站起来,道:“我们,是对岸过来的。你是谁,是从哪来的?”
小男孩指指对岸,道:“我是小思,我来看烟花。”
“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欧阳泺执拗地问,语气有些不善。一连串的变故已不得不让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心也大大提高了许多。
小男孩却似乎未见过如此凶恶的大人,立即后退了两步,正掉头要跑,却见一个人正朝他走来,欢喜地叫了声“阿妈”,投进了她的怀里。
来人是一个着蛊族传统服饰的老年妇人,纵横捭阖的脸上写满了故事和善意,让人一看难免生出几分好感。她笑盈盈地朝大家走过来,看到众人惨像,却立即变了脸色,哀叫连连:“天可怜见,你们这是遭的什么罪?小思,你跑什么,没看见哥哥姐姐们需要帮忙吗,快些过来,把他们带到咱们那去换身衣服,造孽……”
天底下最难拒绝的,除了爱人的甜言蜜语,恐怕就是这样一位老婆婆的善意,因为你若是拒绝,不仅不会觉得解脱,反而会产生一种罪恶感。
更何况,他们现在确实也需要帮忙。
于是,在老婆婆的絮叨和小男孩蹦蹦跳跳的带领之下,欧阳泺搀扶着余景洛,木松柏背着小凌,随他们到了一个干净的小院子。
小男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着实能干,很快就烧好一锅热水,往屋内一放,闷着头出去了。老婆婆找出两身衣服,给男人们送去,又很快回来,翻箱倒柜找出不少东西,一样一样投进水里,房间里立即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怪味来。她准备妥当,便过来拖小凌的衣服,像指挥自家孙女一样呼喝欧阳泺:“还愣着干什么呢,快些帮她除掉衣服,在药汤里泡一泡。落到那该死的河里,好不容易能留条命出来,再给耽搁了可就不划算了。”
那所谓的汤药已经变成黑色,味道也更奇怪了,欧阳泺有些踟蹰,那婆婆却将她往旁边一推,兀自抱起了小凌,将她放入浴桶之中——欧阳泺心里又惊又急,失色喊道:“你想干什么?!”
却见婆婆已经将一只手放入桶里,炫耀般朝她一笑,道:“我能干什么?我当然是——”
说着,把手从桶里拿出,扬了扬手中的帕子,道:“我当然是给她搓一搓,缓缓脉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在家里好好待着,成天想着闯天下看世界,世界有什么可看的……”
欧阳泺一边听着她唠叨,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见小凌脸色果然渐渐红润起来,这才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小人之心。对这老婆婆,才算真的亲近起来。
她问道:“婆婆,你家里其他人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其他人?我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老婆子我和小思那臭小子。”
“那怎么可能,小思总有父母吧?”
“诶,那小子是个苦命,他阿娘在生他的时候就死了。”
“那他阿爸呢?”
“阿爸?谁知道……”她咕哝了句什么,没听清。
“你说什么?”欧阳泺挖根究底。
老婆婆干脆道:“不知道。这谁能知道?”
“嗯?”
老婆婆放下帕子,古怪地看了她一样,道:“我看你这长相,还以为你是我族中人,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是外族的?”
“哦,嗯。”
“我们蛊族的孩子,都是没有阿爸的……哦,你醒了,怎么样,舒服了吧?”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圣主吗?”晚上,大家聚在一起时,木松柏讪笑道:“我记得之前有同你说过,蛊族的婚俗,是走亲。既如此,有几个不知其父的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欧阳泺恍然大悟,随之却又道:“我当然记得这个,只是,虽是如此,从大雁城和三个蛊寨的情况来看,蛊族民众或多或少都已受到外族的影响,所谓走亲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走亲了。所以乍听她说起,我才没有想到。”
余景洛道:“何止这个,大家且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以及这个房间的摆设,此处确实和外界格外不同一些。”
木松柏道:“这和书上说的蛊族,确是一模一样。”
“哦?”
“我小的时候看过一本游记,此间和上面所写的情状,倒是一般无二。但是——”
“什么?”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本游记,好像是几百年前一位老祖宗写的。”
小凌正喝水,闻此一口水喷了他满脸,这下子,大家的注意全转移到他脸上,谁知他只是剜了一眼,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掏出一块帕子。
倒是小凌,羞得满脸通红了。
第二日大早,欧阳泺正睡得香,却被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吵醒,睁开眼,尖叫一声,差点没从床铺上摔下去——围观她睡姿的一众妇人见她囧态,笑得更大声了。
欧阳泺警惕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那婆婆不是明白说过,她没有别的家人的吗,那眼前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
老婆婆嘻嘻笑着穿过来,道:“小姑娘,你醒来了?”
“婆婆,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怕。今天是小思儿的生日,她们是来给他贺礼的。知道咱们院里来了客人,这才过来瞧瞧热闹。”
“?”这算哪门子热闹?
其中一人道:“外族人也就长这个样子,没什么稀奇。小思儿在哪里,我带了个小玩意来给他,家里还忙着,得快些回去了。”
另一人道:“就你最忙,你倒是说说,你都忙些什么了?今天不许回去,留在这里陪小思儿。”
……
她们也不回避,在欧阳泺的床头叽叽喳喳一阵,就往外走了。欧阳泺听了好奇顿生,暗道:这么多人这么认真来给一个小孩子贺礼,这莫非也是蛊族传统?
跟到外面来看,更吓了一跳,只见那不过几岁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堆金银珠宝,个顶个的大,个顶个的成色足——这哪是什么小玩意?
那群妇人围在他身边,溢美及祝祷之辞滔滔不绝,看得出来,她们虽然有些嬉闹,眼里却非常真诚。
她不禁喃喃道:“还真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
“不,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欧阳泺回头,见一人眼里闪着泪花,望着人群中腼腆微笑的小思。那人似乎很想找个人倾诉,不待她问,边自顾自说道:“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死了;他阿爸,为了蛊族战死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孩子,跟着一个糊里糊涂的老人一起生活。真是可怜的很。”
“小思有阿爸?”不是说,他没有阿爸的吗?
那人奇怪道:“当然!不仅有,他阿爸还是郎迦的英雄。大家之所以会每年过来替这孩子庆祝生日,原因就是因为这个。郎迦永远不会忘记英雄的血泪,就像我们不会忘记小思儿的生日。”
说完,她抹了一把眼泪,走入了人群。不知有人提议了什么,大家突然齐声呼喊起来:“孔思!孔思!孔思!”
在呼喊声中,小思儿红着脸,撅着嘴唇,在每个人脸上,挨个亲了一下。
傍晚,老婆婆家的后山上,欧阳泺和木松柏翘首以盼,小凌和余景洛相继而来。
木松柏早等得不耐烦,立即问道:“怎么样?”
余景洛朝小凌点点头,道:“郎迦寨共有一百三十二户人家,所有人都姓孔。”
“看来,小泺,你在圣蛊阵中看到的情况是真的,孔夏长老,肯定和这郎迦寨有某种关系。”
“你是说……?”
“不错,或许,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欧阳泺却突然说道:“蛊族可不止有一位孔长老。”
“你想说什么?”
“我记得素思长老和我提过,红叶圣主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好像也姓孔。”
“……那会不会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得等找到孔夏长老才知道了。”
“你们今天可有了些头绪?”
“完全没有。”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剁”地一下,随后一阵乱枝摆动之声,众人奔出门外,恰好看到一只飞鸟仓皇远逃。小凌道:“有人来过,我去看看。”
说着,腾地去了。院内回复安静,只剩树影婆娑。剩下三人找了好一阵,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欧阳泺道:“刚刚那声音,我还以为是有人使了暗器,莫非是我听错了?”
余景洛脸色沉肃,道:“但愿是咱们听错了。”
木松柏离得较远些,大声道:“听错了,听错了,时辰不早了,咱们早点睡吧。”
“不等小凌回来了?”
“那臭丫头那么机灵,能出什么事情?”说着,打着哈欠,向屋子里面去了。
余景洛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出了会神,欧阳泺见他突然沉默,推了推他,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道:“没什么。你可困了?”
欧阳泺困得眼皮都已开始打架了,却强打起精神来,笑得有些谄媚:“不困。”
“带你去个地方?”
“这个时候?”
他望着远处群山,道:“恐怕,此时才是最好的时候。”
两人一路腾挪,很快到了一处密林,余景洛停顿身形,牵着她的手,在林中穿梭。
月光很好,树影幢幢,虽然有地龙,但是毕竟已是深冬,鸟虫声音了了,添了几分如虚似幻的气氛。她一向胆小,此时却不觉得害怕。不知从何时开始,仿佛只要跟着他走,就会觉得安心;即便前方是深渊噩梦,有他在,她也会觉得那不过是些还能面对的考验。
走了一阵,两人停在一处悬崖边上,山风迎面扑来,她有些迷惑:“这是哪里?”
他笑了,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姿势很有些熟练。她岂能不知,取笑道:“难得,你竟然还愿意记得那段时光。”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犹觉不够,把她搂入怀里。若有似无的药香味侵入鼻腔,她蓦然想到“安宁”这两个字,“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咱们就回去吧。”
“嗯。”
“每年,我们在山里待半年,在外面待半年。”
“好。”
“你也不问问为何要在外面待半年?”
“为什么?”
“我想像夫人那样,在外面开一间医馆,治病救人。”
“胡闹,哪有医生治病,只治半年的?”
“碰着就救,碰不着就是命。我可不当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我怎么过日子,自己说了算。”
“呵呵。”
“诶,余景洛,你看那边,好像有灯光。”
余景洛叹了口气。
“这才是你带我来到此处的目的,是不是?”
余景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语气有些沉闷:“嗯。”
欧阳泺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情绪变化,兴高采烈道:“是不是那里,孔夏长老藏身之处?”
“郎迦寨民众不喜欢聚集居住,但是也不会彼此离得太远。独独那个院落独立于这片荒林,而且,你道咱们现在所在何处?”
欧阳泺摇头。
“就在那断崖的腹面。也就是——”
“也就是说,孔夏长老的气息线所指之处。”
“不错。”
正说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嘈乱,夹杂一声惊叫,两人被吓了一跳。
余景洛想要去查探,却又回头望向欧阳泺,她连忙催促:“快去啊,我在这等你,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