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两心似鉴福祸相依(四) 无头残尸 ...
-
天色渐渐暗了,众人都已又累又饿,木松柏远远瞧见一块石头,再也走不动了,往上一躺,道:“瞧着他们是追不上来了,咱们就在此处歇了吧?”
头顶一根茫草在风中摇摆,白色的芒花在他的脸上扫动,他顺手拔过,咬着干枯的细杆,一只脚弯踩在石头上,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地面,一副老天爷也休想再让我走一步的劲头。
余景洛道:“此处前不沾村后不带店的,又无藏身之所,恐怕不大安全。”
木松柏无所谓地向上一指,大声道:“江湖儿女,以天为盖地为庐,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们看今天晚上月色甚好,正是夜游野宿的好天气。别啰嗦了,你们,去拾些柴火来生个火,你,去猎点山鸡野鸟回来。”
小凌翻着白眼道:“那你呢?”
木松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凌翻白眼,讪笑着坐起来:“我,当然是帮大家把睡觉的地方先捯饬好,等会吃完之后好休息。”
小凌哼了一声,拉着欧阳泺走了。两人在月色中深一脚浅一脚,此处虽无大树密林,倒是荆棘丛生,深冬季节枯枝遍地,不一会,便一人抱了一大捆,往回走了。
没走两步,便听见木松柏一声惨呼,两人面色一变,扔掉柴火便朝这边奔来。
远远看见木松柏一人仰坐在地上鬼吼鬼叫,周围并无旁人。小凌走进,拿剑在他肩头一敲,他声音陡然拔高,抱头狂喊:“好汉饶命!”
小凌又觉得气恼又觉得好笑,道:“你鬼叫什么?”
木松柏听到熟悉的声音,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其他,抱住小凌的腿,颤着嗓子道:“好小凌,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你,你看,那是什么?”
蓬乱的芒草旁边,一小捆横陈在地上,想必是木松柏拔下来给大家准备睡觉用的。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小凌有些不耐烦。
木松柏急道:“你凑过去,托个掌心焰,仔细瞧瞧。”
小凌狐疑地看着前面,走过去依言托了个火,立即也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没留神,和后面刚刚赶来的余景洛撞了个满怀,立刻羞得面红耳赤,低声唤道:“公子。”
“你看见什么了?”小凌自小习武,能把她吓一跳的东西实在不多。他的好奇心大起,也升起掌心焰去看,脸色瞬间也沉了下来。
只见杂草丛中,一滩血泊之中,躺着一具无头尸,前胸位置一个硕大而血淋淋的大洞,整个心脏都不见了。
什么人如此残忍,把人杀了还不算,还得毁去尸体的头颅和心脏?
欧阳泺也凑了过来,却被余景洛悄无声息地带开,他看着木松柏,道:“松柏,你好些了吗?”
木松柏虽不似刚才那般惊惧,却仍觉得五脏六腑都不大舒适,想找个地方大吐一顿才好,偏偏肚子又空得很,只能硬生生难受,没好气道:“你觉得呢?”
余景洛碰了一鼻子冷灰,静思一阵,毫无头绪,他知道木松柏奇奇怪怪的东西懂得很多,只得又问道:“依你之见,这是怎么回事?”
木松柏有气无力道:“依我看,咱们恐怕得挪个地方睡觉了。”
他正要往下说,耳旁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阵火光突然亮起,空气中全是松子油的气味。众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已被一群人团团围了起来,两个汉子面色黑沉,从杂草中将那具无名尸拉了出来,摆在中间,欧阳泺瞬间脸色变得青白,胃中翻滚,吐了起来。
嘶哑的哭泣破空而来,人群自动让开,将一个勾腰驼背的老妇人让了进来,她一眼看见地上的尸体,竟毫无惧意,猛然扑了上去,紧紧抱入了怀中。
她皱纹捭阖的苍老脸庞上,五官被痛苦纠缠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泪滚了出来,哭声却已经停止——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她晕过去了。”
几人这才慌手慌脚将她拉开,带了下去;火光之中,原本就已愤怒不已的人们已经出离愤怒了,也不听辩解,纷纷大喊道:“把他们捆起来!”“打死这些黑心肝烂心肠的狗东西!”
木松柏举起双手,大喊道:“各位冷静,且听我说一句。”
“有什么好说的。”
“狗东西根本不配说话!”
“这些东西一向狡猾,巧舌如簧是他们的看家本领,直接打死免得着了他们的道。”
……
一捆粗绳扔在地上,几个年轻一些的上前,年老的在后面一边咒骂一边吐口水。
小凌刚要拔腰间的佩剑,却见余景洛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唇,恨恨然只能任凭几人将自己绑了起来。
四人被关在一辆囚车里,在众人的簇拥中和咒骂中推着向前。
木松柏简直无语了:“我和小泺不懂武杀术还好说,你们两个干嘛这么听话?你们看不出来,他们想干什么?”
你们,当然仅仅指余景洛一人。他手撑着膝盖,靠坐在囚车的一角,脸色沉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哑巴了诶,说你呢,活腻了是不是?”
余景洛抬头瞥了他一眼,几不可查地扫了一眼欧阳泺,见她脸色好些了,心里略松些,问木松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松柏不可置信:“你问我,我问谁去?”
余景洛:“那尸体手脚和躯干都已经开始腐烂,应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胸口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却还是鲜红色的,松柏,不要绕弯子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不待木松柏回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却已传来:“他的心头血里,肯定有蛊。”
欧阳泺抬起头望向木松柏:“宿主死了,蛊却仍然能在心头血里活一段时间,心头血得蛊气滋养,自然不会马上干涸,是不是,木木?”
木松柏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猜,应该是有人毁尸盗蛊,这些人错以为是我们所为,故而前来围抓。”
“那尸体的头……?”
“嗐,怪就怪那些志怪传说,说是带蛊之人,蛊气和魂气是共生的,若想取蛊而不沾惹阴魂,就得让宿主看不见取蛊之人。所以盗蛊者取蛊之前,一般要么挖掉宿主的眼睛,狠心一点或者胆小一些的,就直接割下他的头颅了事。”
“胆小一些的?”
“是啊,你想啊,除了眼睛,宿主不是还有耳朵可以听到声音,鼻子可以闻见气味的吗,万一阴魂聪明一些,根据这些东西辨认出自己,不也一样糟糕?”
而且,既已经将尸体刨出,剜掉眼睛就会变得不是件大事,既然眼睛都剜掉了,摘去头颅,又有何难呢?人岂非都是这样恶向胆边生的?
囚车很快便被推到了一块很大的空地,此时已近深夜,哈气成冰,一股浓厚的血腥之气便向冰针一样侵入众人心脾,欧阳泺只觉得原本郁滞的胸口又开始翻江倒海,靠在囚车上死死压抑着,不想让众人担心自己。
其余三人只环顾了一圈,便纷纷不由自主望向她,余景洛正了正身子,挡在她前面——就在囚车的正前方,竟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来具和那草丛中一模一样的尸体。欧阳泺看到一具已经那么难受,若是看到这惨无人道的人间地狱,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直接晕死过去?
余景洛心中已经后悔,之前他见众人虽然凶神恶煞,但是衣着朴素,而且手中兵器也是一些锄头棍棒之类,想探个究竟,此时却想着自己错了。
若是让她再诱发出总算好了的心痛之症,该如何是好?上一次,她病得糊涂,好得也同样糊涂,若是再病,该怎么治疗?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众人纷纷躲闪的视线,虚弱道:“我……没事。”
余景洛身躯更坐直一些,道:“没事就好。”
一把松油火猛地凑到众人之前,众人身体一阵摇晃,囚车离开了地面,被晃晃悠悠抬着向前,搁在一张大桌之上,囚车旁插着两个火把。
这下子,居高临下,场中情景一目了然。
欧阳泺眉头一皱,余景洛立即看了过来,她摇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木松柏冷哼一声,撇过脸去,看向场中。
场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率领大家行祭祀之礼,口中郎朗有声,仔细一听,竟是在向上苍禀明他们最近的遭遇。
原来,这个寨子人人养蛊,原本在蛊族中声望颇高。
巡游大典之日,这个寨子在执事的带领之下,全部参加了典礼,因此自然也遭遇了“踩踏之祸”,共死了二十余人。尸体直到第二日才全部找齐,全数被带回寨子进行安葬。
岂料,尸骨未寒,先是隔三差五有人到寨子来抢杀掠夺,众人不甚其烦,组织了一只蛊卫队,让敌人很吃了些苦头,好歹有了些名声。
然而,明抢的虽则少了很多,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居然打起了尸体的主意,隔三差五地就有尸体被挖出,被人割头取蛊。
蛊族中人讲究入土为安更甚于中原,寨中诸人愤懑盈胸,这才组织了夜巡队,并终于抓到了眼下这四个人——他们称之为“中原贼人”。
中原贼人木松柏听了一阵,苦道:“现在好了,他们把我们当成了魔鬼,要直接火化我们呢。”
小凌一听,道:“公子,怎么办?”
木松柏闲闲道:“你们公子要带着咱们找死呢,你说怎么办。”
余景洛置若罔闻,看着欧阳泺:“你还好吧?”
欧阳泺点点头,面色却白得有些吓人。
“我们,要不要管?”
欧阳泺闭上眼睛,忍住心里一阵阵袭来的窒闷之感,她能做什么呢?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外族女子,误打误撞到了这里,她不懂武杀术,也不懂蛊术,仅仅的一点医术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她能做什么呢?
可是,她能一走了之吗?
她的脚步为何那样沉重,心情比脚步还更沉,冥冥之中她觉得这一切都并非偶然,自己虽然来到此地才短短数月,却似乎与这块土地有了千百年的交情,她明明和这些天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蛊族民众没有太多交集,却有某种不可言喻的共通之情。
仿佛他们痛,她便也会跟着痛;他们不得解脱,她也跟着无法解脱;他们无辜惨死,她便像失去亲人那般痛苦。
她走不了,这块土地已经缠上了她,如果不亲眼看着它好好地,自己便哪里都去不得。
她睁开眼睛,道:“再看看吧。”
再看看,他们已在桌下堆柴火,松子油也已经摆在桌旁,巫祝向他们走来,隔着囚笼喝道:“妖人,你们的死期到了,还不快快谢罪,以求死得痛快些。”
木松柏紧张得大叫:“爷爷饶命,冤枉啊,你们抓错人了。”
巫祝道:“休得狡辩。证据确凿,怎么可能抓错人?”
人群立即呼应:“绝不可能抓错人。”“中原贼人就是狡诈,死到临头还想糊弄人。”“别和他们废话,直接动刑吧。”
蛊族畏火,火刑,被认为是最残酷的刑罚,毁尸灭魂,让人身体化成灰烬,灵魂灭成青烟,再无投生之可能。
两个青年人已经开始浇油了,木松柏按捺不住,又没有办法,一个劲讨饶:“真的不是我们,我们就是过路的,误打误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真的。”
众人哪里听他一句?
余景洛偷偷朝小凌使了个眼色,小凌点点头。木松柏正嚷着,只见一双手往自己身上摸来,一看原来小凌已经给自己送了绑,正反着手来帮他解绳子,一边继续大声讨饶,一边不动声色把要紧处送到小凌手中。
火光腾地升起,向上窜出数丈高,人群突然齐齐发出一阵惊呼,只见火光之端,人影一翻而过,就像神仙在云头上一踩,须臾便消失不见了。
再去看前面,前面火光熊熊,囚笼被烧得啪啪响,木桌“啪嗒”一声断成两截,坠入烈火最熊处,烟尘四起,哪里看得真切?
“烧着了没?”
“应该烧死了吧,我听到了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