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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两心似鉴福祸相依(五) 趁火打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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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讨论,不知是谁突然向后看了一眼,惊叫起来:“糟了,他们不见了。”
大家回头一看,见后面空空荡荡,除了一地血迹,哪里还有半个……半具尸体?
“巫祝,有鬼……”一人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双腿哆嗦一阵,尿了一裤子。
巫祝心里也已七上八下,轻咳两声压住,面色好歹未改,燃起三根香,遥向前方祷道:“兄弟姐妹们保佑,今天我们可是为了各位的事情来的,还请看清冤头债主,找他们……哎吆——”
话未说完,面上突然飞来一脚,人已飞起,若非后面一人接住,一准落入火海之中。他从地上爬起,见前面人群已经混战,抱头遮面,正准备找个地方溜了,被人拎住脖子,提留到一双脚前,道:“老大,抓到了。”
老大点着他的头,嘲笑道:“打算跑到哪里去啊,韩四?”
韩四已经无半点刚才号令群人的威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道:“老大饶命,我不敢了。”
“吆,说得什么话?派你到这里来打个内应,你小子倒好,把里头外头的事都包圆了。兄弟们倒也省事,只坐等着收银钱了,我们得谢谢你啊。”
韩四原本打算夜半三更把事情一摆平,白天卷着银钱跑路,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口中尝到了苦胆水,磕头如捣蒜,道:“大哥饶命,再不敢了。”
说着,把银钱藏匿的地点一五一十说了,老大依言派人去拿,匆匆那人跑了回来,递上来一个小袋,报:“老大,就这些。”
老大一看急了,照头给了韩四一顿猛打,道:“你小子找死是不?”
韩四跟着看了一眼,冤道:“这,这不是我的钱袋子啊,老大明鉴,我是不敢欺瞒你的。”
老大怒极反笑,一口口水喷到他脸上:“给我关起来,放到一旁慢慢看着,最后一个就是他了。”
断头残尸一个个被搬出来,横七竖八堆在一起,那些人许是见惯了,竟不觉得寒碜吓人,被绑缚着双手跪在一起的蛊族民众已经呜呜咽咽哭成了一团。
老大望向他们,装作一副慈爱有加的样子,劝道:“诸位,早听我一言,何至于此呢?我说过的,你们的圣主已经死了,现在天下人都在打你们的主意,你们把那些东西留在身边,迟早都是祸害,不如把它们交出来,做个真正普通的老百姓,过些松快的小日子,岂不是好?”
一个白发长髯的老头沉声道:“我蛊族世代养蛊,蛊种代代相传,怎么也不能让它们落到强盗的手中!”
话刚落音,便被人当心踹了一脚,当场晕厥了过去。老大冷笑道:“还有谁不服的?”
民众面有愤色,却敢怒不敢言,一双眼睛虽然盯着地上,嘴唇却咬得死紧,像是要吃人。
老大不以为然,轻声道:“你们不交是吧?给我烧!”
尸体一具具被浇上松油,抛入火海,顷刻间便化为灰烬,人的身躯烧起来的颜色,竟也和干柴并无区别,火光暗处,灰烬也同样的轻。
寒风吹过,烟尘飞扬,火光中却突然传出一阵痛苦的惨叫,见惯了世面的强盗也开始变了颜色,怀疑投入火海的并不是尸体,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老大见手下手中提拎着一具尸体,却已有犹疑之色,恨道:“扔!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子!”
“可是,老大……”
火中的尸体仍在抽搐,仿佛正挣扎着站起,哀嚎阵阵,直冲云霄。
民众中有个妇人跪倒在地,哀求道:“求求你们了,不要烧了,他痛,孩子他爹,痛啊……”
老大一鞭子抽过去,将她击倒在地;三两步走过来,一把取过手下手中的尸体,正要往火海里扔,手上一凉,大惊失色,口中发出一声怪叫,把尸体往地上一扔,后退了好几步。
他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确实不过是一具普通的无头残尸,心中却疑虑不安,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问手下:“你们看见了没有,那东西刚刚是不是捉住了我的手?”
他不说还好,一说,手下们立即面如土色,一个人突然大喊一声:“我他妈不干了!”,掉头便跑了。
这些人出来做事,也不过是为了图财,被如此一吓,自然纷纷作鸟兽散,老大见蛊族民众纷纷站起,向自己围来,暗叫不好,拼尽毕生武力,终于得脱,一边骂着手下不仗义,一边也有些想哭了,道:“蛊族这鬼地方,说了不该来的……”
这边,蛊族民众见强盗们跑了,把满腔愤怒都发泄在了韩四身上,道:“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们?”
韩四苦苦讨饶,见众人毫不动摇,他突然理直气壮道:“你们也不想想,其实是我救了你们啊,他们原本打的是你们的主意,是我不忍心,才想拿尸体来搪塞一番的。你们也看见了,我自己刚才也差点被他们杀了。”
“那他们说的银钱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他挖的心头血里的蛊,卖了大价钱,但是他当然不敢说出来,眼珠子一转,道:“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卷了一些钱,被发现了呗。”
他见大家虽然不再喊打喊杀,面上仍带犹疑,苦口婆心道:“你们看啊,我原本可以拍拍屁股就跑了,还不是看着这些死去的兄弟们可怜,想帮忙超度一下,这才跟着你们遭了灾。现在好了,忙我已是帮不上了,你们也没有留人的道理。”
这些蛊族民众大部分一辈子就跟自己的父母兄弟打过交代,哪里知道天底下有些人是从不说真话的,已经有人在点头,众人合议,一人抱拳道:“如此,还得谢过巫祝的救命之恩。”
韩四面露得意,连连摆手,接过递过来的沉甸甸的包裹,正想再说几句漂亮话,眼珠子却差点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只见一侧,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突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似乎觉得走得不大带劲,脖子往前一勾,像是低头看自己的脚,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往头上一拍,却只拍到了自己断裂的颈,又把手伸到前面,许是感觉到手上的粘腻,把手往身侧擦了擦,停顿片刻,这才径直朝韩四走来。
韩四狂叫一声,连装着满袋银钱的包裹都顾不上了,火烧了屁股一般跑得无影无踪。
民众看的目瞪口呆,虽然吓得哆哆嗦嗦,却一个都没有走,突然呼啦跪了一地,一个少年显然已经认出了这具尸体,哭道:“哥,我知道你死得冤,又被人祸害成了这个样子,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尸体沉沉叹了口气,竟然乖乖地躺倒在地,须臾,尸体一翻,从后面钻出一个人来,一脸的血,一条白色的蠕虫正一股一股地爬着。
众人一阵惊呼,那人大概觉得脸上发痒,用手一拍,把手凑到眼前看,自己也吓得半死,连骂了两句脏话,才道:“说过了这尸体已经坏了,不能用来藏人了,我真是——”
说着,呼啦啦吐了起来。
闹了这一出,众人总算回过点神来,道:“你,是个人?”
木松柏吐得有气无力,道:“废话,天底下哪有那么鬼?”
其余三人也走了出来,小凌看着木松柏一脸狼狈,嘴角一抽,有些想笑。
木松柏不满:“你,太不仗义了啊。闭嘴,知道吗?”
小凌反而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众人发现救自己一命的居然是自己原先要烧的那四个人,已经羞得无地自容,欧阳泺将他们扶起,关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妇人已经哭了起来:“大典之后,不知何处的谣言,说是我族圣主已死,外族人纷纷前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止咱们这个寨子,我娘家兄弟那边,也是一样。我估计……”
她在说着,众人也是一脸悲痛,摇头叹息。一名老汉道:“我族兴衰数千年,我万万没想到,临老了,偏偏赶上了这亡族灭种之灾!”
又有人道:“你们救我们一回也没有用,回头他们还是要来的。你们快走吧,免得带累着遭了灾。”
欧阳泺心头一紧,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气力,大声道:“各位别慌,谁说我族圣主死了,她好端端地活着呢!”
那妇人道:“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圣主若是还好,她难道就看不见自己的子民正在遭灾吗?那些人又岂敢如此乱来?”
欧阳泺道:“你们中定有参加过大典的,你们也见到了,红铃圣主那一日不过是受了些伤,并不至死的,你们千万坚持着,很快她就要出来为你们做主了。”
立即有人道:“姑娘啊,你有所不知,我们都听说了,红铃并非真正的圣主,我们的圣主,早二十年前就死了。”
“这……你们是听谁说的?”
“到处都在说,这事,恐怕是真的,由不得我们不信啊。”
众人出了寨子,走了一阵,欧阳泺一脸肃色,突然止步,道:“不行,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木松柏劝道:“小泺,你还记得咱们是因为什么到了蛊族的?”
欧阳泺沉着脸答道:“因为猝死蛊。”
“那么现在,咱们的事情已经了结,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欧阳泺说不出反对的话,脚却生了根。余景洛道:“要不……”
刚开口,便被打断:“你不要说话!莫非你不知道,她不适合待在这里!”
一句话说得余景洛哑口无言。欧阳泺反而兴起两分疑惑:“我为什么不适合待在这里?”
“你适合吗?”木松柏有些反常地针锋相对。
“我,”欧阳泺一时语塞,道:“也没什么不适合的。”
木松柏却坚持己见:“你若继续留在蛊域,除了一死,没有第二条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木木,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跟我们走。”
“我说了,我不走。”
木松柏正要开言回怼,一阵马蹄如骤风暴雨由远及近,四人收声互望,连忙闪到路旁,找个暗处躲了。
马队恰恰在刚才众人站立那处停了,为首者翻身下马,对后面众人道:“咱们在此暂歇片刻,弟兄们吃些东西,养好精神,天亮了再进村办事。”
木松柏一听,朝欧阳泺看了一眼,两人刚才正吵架,顺道便一齐躲了,两个不懂武杀术法的人躲到了一处,彼此都有些犯怵,只希望那些人不要发现了自己才好。
岂料,正有两人笑着朝这边来方便,正对着两人躲藏的草丛前站了,木松柏见其中一人已经掏出了家伙,捂着欧阳泺的眼睛,蠕动着身子向后面退了丈余,偏偏压着了一根老枝,“咔擦”一声脆响。
方便的两人瞬时一惊,道:“什么人?”
正想上前查看,另一边已有两人腾空飞出,直取为首者而去,他们也顾不得这边,转而回去救驾了。木松柏松了一口气,抓紧余景洛他们替自己争得的空隙,拖着欧阳的手,没命地跑了。
两人跑了一阵,连火光都看不见了,停在一处喘气,欧阳泺心中一疑,道:“木木,咱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四处景致风物十分熟悉,月光虽然已经暗淡了,却足以照清前面的一道木门。
木松柏扶着膝盖看过去,气喘吁吁道:“嘿,还真是奇了。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还以为没有机会了。”
欧阳泺面色狐疑:“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