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两心似鉴福祸相依(三) 威胁,它的 ...
-
木松柏一声哀嚎,被一个壮汉高高举起,重重往窗上一掼,掌柜闭了闭眼睛,只听到一阵七零八落的破窗之声,人已经飞出了屋子,跌落在外面坚实的路面上,半晌也不见动弹。
路人呼啦围了一圈,不忍直视,担忧道:“死了没有?”“造孽啊,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外地人吧,怎么敢去招惹‘蛊阎罗’?”……
好半天,木松柏可算睁开眼睛,刚想起身,感觉全身骨头粉碎一样疼痛,心中把这辈子积攒的脏话全部骂了一遍,才发现人群中一人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发笑。
他连忙用眼神暗示她快过来帮忙,却见她冷哼一声,绕过自己,向他刚刚飞出的酒肆走去。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哀叫道:“臭丫头,哥都这样了也没人敢管你看不见啊,里面可是块硬骨头……”
酒肆正中,几个蛊族男人围桌而坐,首座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鲁之人,似乎很不怕冷,大冬天也只着一件单薄的青布麻衣,下首一人正点头哈腰给他倒酒,边说:“大哥,这是才到的新货,您先尝尝看好不好,若好,我让掌柜给咱送家里去。”
络腮胡点点头,一口尽盏,道:“带劲!”
“带劲便好,大哥,那再喝一碗吧,啊!”惊呼间,只见一把如青竹一样秀气的宝剑已从他双臂之间穿过,“咄”地一声,钉在了桌上,剑刃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而已。
酒盏“哐当”一声掉到桌上,酒水尽数向络腮胡子泼洒而去,空气中顺时全是烈酒的醇香。
络腮胡子拍桌而起,喝道:“臭丫头,好大的胆子,敢打扰你哥哥喝酒!”
小凌嫌弃一哼,将剑拔出,问道:“外面那人,怎么你了?”
络腮胡子似笑不笑:“小妹子,你打扰哥哥我喝酒了。”
有人替他答道:“他抢了大哥喝酒的桌子,才挨了打,可怪不得人。”
小凌举剑望络腮胡一指,道:“这张桌子写了你的名字?”
酒肆掌柜恐怕把事情闹大,立即走过来,劝道:“这张桌子虽然没写蛊爷的名字,却的的确确是他老人家的桌子。”
小凌道:“笑话。酒肆的桌子,难道还是客人带来的不成?”
“姑娘,这桌子虽然不是他带来的,却是他付过定钱定下来的。我已经劝过外面那位公子,奈何……他不听啊。”
“……”小凌吸了吸鼻子,收回了剑,憋了半天,红着脸道:“打扰了。”
走到门口,却被叫住,回过头,蛊爷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姑娘贵姓大名?”
小凌冷冷地盯着他,静待下文。
他道:“你将我的桌子插了个窟窿,难道就打算这样走了?”
“多少?”
“昂?”
“要多少钱?”
“……也不一定要赔钱,你只需告诉我……诶,姑娘,姑娘你别走啊,”蛊爷一边喊着,一边透过破窗,看着小凌走到街上,一把将地上男子拎起,像是不习惯别人围观,俄顷便走得无影无踪,继续说道:“这个小姑娘,很有些意思。”
掌柜赔笑道:“蛊爷海量能容,看着这种乡下丫头撒泼打滚,竟觉得有意思?”
蛊爷一笑,道:“你懂个屁。那丫头手里那把剑,够你这间铺子了。去,别啰嗦,给我换张好桌子来。吃完了酒,爷爷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他坐下,心中暗暗奇怪,这样一个姑娘,拿着这样一把剑,这样冷冷地和他说话,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呢?
走了老远,小凌的脸上还在发烧,只觉平生从来没有这么丢过人。
她松开木松柏的胳膊,后者撑着膝盖狠狠地喘了一阵气,才道:“死丫头,你又抽什么风?”
小凌气急:“你,你,为何要抢别人的桌子?”
“我就开个玩笑吗,谁知道他们就当真了。”
“……我看你,他妈的才是抽风了。”明明一点武杀值都没有,偏偏到处惹是生非,好端端地一个姑娘家,被他逼得开始骂脏话。
他却一脸不在乎,不耐烦挥手道:“行啦行啦,反正都过去了。话说,你怎么在这里?”
“……”
“哈,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怎么,担心我?关心我?”越说越得劲,气得小凌转身就走,这才连忙道:“好好,我不说了,你别走。”
又贱兮兮地补充道:“我都知道的。”
小凌作势要打,他大声求饶,两人闹了半天,才算说到正事。
木松柏没听小凌说完,立刻不满:“难怪我说这么多天你才找到我,原来半路你又回去了一趟!”
“怎么呢,又想挨打了?”
“不,女侠,咱们说正事——你刚才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静松居里面已经没人了。”
“嗯。”
“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
“也就是说,要么就是他们也逃了,要么就是,他们是自愿跟别人走的。”
“嗯。”她说完,就往前欲走。
木松柏:“……你去哪里?”
“找他们。”
“人海茫茫,怎么找?”
“我……有办法。”
木松柏玩味地看着她,道:“凭感觉?”
“嗯。”听起来很不靠谱,但是,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木松柏之前已经见识过,仍情不自禁伸出大拇指:“这功能,不得不说,方便!”
凭着这方便的功能,两人很快到了一处很大的宅院,望着数人高的围墙,木松柏道:“你确定,你家公子就在里面?”
“嗯。”
“看起来是家大户,若是搞错了,出的糗就大发了。”
“不会搞错。”
“……好吧,我相信你。现在,咱们怎么进去?”
“翻墙吧。”
“行——啊,小凌,你行动之前,能不能先通个……”话未说完,他已经用另一只手误上了自己的眼睛。
——此时,二人已经升腾到了空中,为了尽量不被人发现,小凌并未打算在府墙上借力,所以,现在只能按照顺力下落,而他们即将落下的地方,此时正站着两个女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奇怪地看着上方正迎头而来的天外来客。
毫无意外,四人撞成了一团,一声哀嚎加三声闷哼如期而至。
好在,小凌一向反应灵敏,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拽住木松柏的手,往地上一借力,向远处斜掠而去。
素思站起来,看着灵忧正望着前方发呆,笑道:“怎么,撞傻了?不必担心,他们进得来,却未必出得去的。”
见她仍然没有回答,这才觉得有异,认真一看,见灵忧的脸上,突然流下两行眼泪,身体也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灵忧,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灵忧望向了她,突然做了一件令她无比震惊的事情——她笑了。
虽然脸上挂满了泪痕,却绽开了一个无比好看的笑,而她笑起来,竟然是有酒窝的。
低沉的箫声如泣如诉,时轻时重。
幻境之中,余景洛护着欧阳泺,两人严整以待,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一次,他们没有等多久,四周突然腾空出现十数个渺小的黑影,须臾到了眼前,立即变幻成十来个身量十分魁伟的人形,有几个甚至能看出笑容,他们伸手往前一探,两人脸上瞬时像被冰添了一下,留下一些冰冷的痕迹,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再一看,人形便又溃散,散成无数个黑点,在远方聚集成影,影中点点寒光,像无数双嗜血的眼睛,虎视眈眈。
余景洛的剑,直指着他们。
曲调开始变得悠扬,那不知躲在何处的吹箫人,似乎觉得眼前情形很有意思,像是有意在调闹。
然而,黑影中却突然发出激烈的嘈杂声,听上去好像一群饿了半月的困兽在抢夺食物,空气中仿佛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两人脸色都已经开始发白,只觉得那些黑影似乎突然调转了头,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口中似乎还在咀嚼着一段残肢。
箫声突然静止。四周连风都已经不敢妄动。更别提脚步声,但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逐渐近前,随着看不出形态的黑影一起。
欧阳泺问道:“这是什么境?”
“我猜,此境应该名叫,威胁。只是,不过如此,你觉得呢?”
欧阳泺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到底不放心,道:“你小心一点。”
余景洛面色一沉,也点了点头,继续专注着四周围。
威胁的钥匙,是两个血淋淋的字——“战胜”。
洞箫此时陡然响起,越催越紧。
黑影渐渐靠近,如雾似烟,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但是,这却绝对不是烟,也不是雾。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才更具杀伤力。因为你绝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便也永远无法做好应对的准备。
人岂非都是因为那份“未知”,而受到威胁?
但是,总有些时候,总有些人,宁愿舍弃生命,也要拼死一搏。
奇迹虽然很少出现,但毕竟还是有的。
“一、二、三”
最后一个数字出口,余景洛突然大吼一声,带着欧阳泺,突然拔地而起,径直向前扑去,扑向那团黑色的虚无——他们的身躯,瞬间即被吞没,像两滴水,消失在一片墨池里,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良久,箫声才慢慢歇了,园中却似乎仍回旋着餍足的余韵。
黑影渐渐清晰,十数个魁梧的汉子悄然出现,一个人负手立于人群之前,手里永远拿着一截箫管。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最终却无可奈何地说道:“等孔夏长老回来,你自己跟他交代吧。”
灵忧含泪点头:“多谢云音长老成全。”
“小凌,我再不会得罪你了,我发现,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好事都会发生,什么坏事都会逢凶化吉。你太了不起了,所谓天之骄子,大概就是你了。”
一路上,木松柏赞叹连连,端茶送水,好不热情。众人刚刚进入一间茶楼,他便十分狗腿地用袖子将一张凳子擦拭一遍,请小凌上座,小凌青竹一横,拨开他的手,冷道:“你若继续如此,我会干脆在你脸上刺个字。”
“什么字?”
小凌冷哼:“当然是‘我是傻子’四个字。”
欧阳泺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木木,你差不多得了啊,我都看不下去了。”
余景洛也做了个拳,按着嘴唇轻咳两声,问道:“小凌,你们怎么来了?”
小凌道:“我回去见你们已经离开,便找了过来,路上碰到了他,就一起带过来了。”
欧阳泺道:“好小凌,幸亏你来了,你不知道我和你们家公子在那个该死的阵里困了多久,原来那个阵法是从外面攻破的,要不是你来,我们就遭殃了。”
小凌疑惑道:“什么阵法,我怎么不知道?”
“……”
余景洛迟疑道:“你,不知道?”
木松柏也奇了,叫得更大声:“你,不知道?!”
两人齐道:“那你为何出剑?”
小凌想了片刻,“我们进到那个奇怪的园子,走了一阵,他,”她指了指木松柏,继续道:“突然看着前面一个蛛丝网发起呆来,我想着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就拿剑戳了一下。”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俄顷,余景洛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木松柏,两个一直牛头不对马嘴的人竟然碰了一下杯,齐齐仰头将茶喝下。
然后,余景洛问道:“松柏,你看见了,刚刚那是蛊幻阵吧?”
木松柏瞥了一眼小凌,道:“千真万确,顶尖的蛊幻阵法。”
“比桑姨的呢?”
“桑姨的蛊幻阵与之想比,就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余景洛这才又倒了一杯茶,放心地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