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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两心似鉴福祸相依(二) 痛,是愿望 ...

  •   红色。
      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天空,红色的大地,红色的雾,雾中的一切只是更红。
      一切都那么模糊,绝望和恐惧却那么真实。她光着双脚,踩在红色的砂砾上,伸出双手,摸到一片虚无。
      疼痛不期而至,她紧紧捂住胸口,手上突然感觉到无限的冷意和粘腻。一低头,一时竟吓得呆住,那从指缝之间汩汩而出的鲜红液体,是不是自己的鲜血?
      热气在流淌的薄雾之间穿梭,升腾,和那模糊的世界相互碰撞,撞裂一道细口,扩大成缝,缝隙见长,向两边剥离——一个鲜红的世界逐渐显露,范围越来越大,红得那么鲜活,红得就像手指上的血,红得具有了自己的生命。那生命是一头怪兽,在她面前张牙舞爪,慢慢逼近,逼近,已能感知到它喷出的腥气!

      她哇哇大叫,拔腿便往后跑,然而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却始终跑不快,始终摆脱不了那嘲弄似的追赶。
      它时而在耳边叹一口气,时而在颈边吹口冷风,时而又撩一把她的头发,弄得她心胆俱焚,忍不住回头去看,背后却只有鲜红、冷酷以及彻底的安静,和她所跑向的前方一模一样!
      她要逃到哪里去?前方和后面有什么区别?
      绝望来得那么强烈,她却只能拼命地、徒劳地向前奔跑——突然,她一脚踩空,整个人猛然向前扑去,骇得大叫一声——

      猛然睁开了眼睛。
      大喘着粗气,撞见一双关切的眼睛。
      余景洛总算将她摇醒,问道:“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盯着他,良久,终于发现自己确实只是做了一个怪梦,平息着呼吸,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不记得了。”脑海里,一切正潮水般退去,也像潮水般带走了她原本想抓住的一些东西,仅仅留下一片潮湿。
      “不记得了?”
      “嗯。好像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天亮了,该起床了。”
      “哦。”她听话地坐起。

      “阳光好好啊,今天是个大晴天;你快来看,到处都是花,好漂亮啊!小青,你慢一些,等等我——”
      灵蛇敏捷穿梭于繁花之间,欧阳泺孩子般跟在后面,化作了花之精灵,朝他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她将一朵花扔在他身上,得意道:“你是我的了。”
      “……”
      “你不愿意吗?那为何不躲开?”
      “……呃,也不是不愿意。”
      “好极。以后我们就是一对了。”
      甜意不期而至,他机械地重复:“我们是一对了。”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又跑远了,脚步轻快而自在。

      远山后的箫声却渐渐近了,在他耳旁增至最大,然后骤然停住,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嗡鸣。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过去,不和她呆在一起?”
      他紧紧握着剑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你的问题为何那么多?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是个极好的地方?”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风雨,没有仇恨,只有鲜花和阳光,以及毫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你一直寻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
      谁的一生,不是在追寻着这些呢?

      “你为何犹豫?过去吧,和她在一起,在阳光里,在花海中间奔跑,像蝴蝶一样玩耍,像双燕一般飞翔,去吧。”

      箫声渐行渐远,在远山之巅悠扬,声音落入泥土里,一颗芽破土而出,渐渐抽条,绽放出一朵崭新的、娇艳的花,在风中纵情摇曳。
      他看着远方的女孩,万花丛中,她仍是最好看的一朵。他不再犹豫,向她大步迈去,逐渐跑了起来,蝴蝶受惊,在两人身边翩翩展翅,他拉起她的手,她眉眼带笑,等待着他说些什么。

      “这里好美。”
      “嗯。我喜欢这里的花,这里的风,这里的蝴蝶和黄莺。”
      “那,我呢?”他情不自禁,这里有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
      她一把抱住他,非常满足地宣布:“我最喜欢你!”
      万千情蛊不过如此!
      他瞬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甜蜜的情愫电一样流窜全身,灵魂飘忽忽的,就像四周轻佻的蝴蝶,在藤间枝头翩跹飞舞。
      许久之后。他才能尽力压住声音,说出一句整话:“那,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我会让你看到,现在看到的这一切。”
      “好。”
      “所以,现在,你跟我走吧。”
      “嗯?”
      “我们走,离开这里。”
      她的眼神变得十分疑惑:“走?为什么要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刚要回答,箫声陡然又起,刚起就拔到最高,像棍棒一样向他袭来,猛然砸在他头上,一时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一阵血腥冲喉而出。
      她看起来有些模糊,焦急却是那般明显:“余景洛,你怎么了?啊——余景洛,我耳朵好痛,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他猛然甩头,才算看得真切,只这片刻之间,眼前世界荡然无存,鲜花不见了,阳光消失了,蝴蝶也没了踪影,只有一片残枝败叶,一地冰冷阴寒,魑魅魍魉的哀嚎隐隐绰绰,危险触手可及。

      一切都失去了!他攥紧她的手,道:“对不起。”

      对不起,唤醒了你的美梦,我也一度不愿意醒来,但是,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梦里。

      眼泪流下面颊,笑靥却如花一般绽放。

      黑暗中,箫声变得十分狂躁,不时夹杂着一阵惨叫,仿佛某处正有个嗜血的魔王,正在大开杀戒。

      余景洛扶起欧阳泺,道:“不要怕,是幻境。”
      “原来是幻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幻境虽然破灭,所言所行却在耳在面,她只愿他也和自己一样,大闹过一场,也才刚刚醒来。
      然而,他却一语中的地幻灭了她的期待:“一早。”

      见识过桑姨蛊幻阵的厉害,作为习武之人,身体已经自动对这种奇诡的阵法产生了防备之心。
      所以,当静松居外箫声响起那一刻,他就已经提高了警惕。然而,马车上那奇怪的香味以及某些不可直说的因素,还是让他中了招。
      直到看见那个凉亭。
      那个凉亭的样子,实在和记忆中的那座太像。
      这没什么好奇怪,制造幻境的人,通常会用人们的回忆做材料,越是深刻的记忆,越能让人们耽溺其中,故而越常被用来造幻。
      然而,这么绝美的幻境里,怎么会出现这个凉亭呢?这个他的母亲梁懿赏花饮茶的凉亭,它带给过他多少期待,就同时承载了他多少苦痛,这苦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根针,不想起便罢,每每想到,便会被扎得生疼。
      如此,他如何能不醒来?

      太过羞囧,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心中想的却是别的,道:“所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哦。啊?”
      “你,可还记得?”
      他问得很小心,眼睛里满含着试探和期盼。她看着这份渐渐敞开的真心,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脸上却突然感受到重重坠落的湿意,她疑惑道:“下雨了……”

      一道闪电猛然照亮大地,天地随之归于死寂,片刻之后,轰天巨雷劈头而下,欧阳泺大叫一声,紧靠住余景洛的胳膊,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拔出了佩剑。

      倾盆大雨覆灭了世界,两人全身湿透,附近并无房舍屋檐可供躲避,危险却只在呼吸之间。余景洛声音更沉:“咱们走。”
      “嗯。”
      两只手,紧紧相握。
      “不会忘记。”
      风雨渐渐作狂,一句话飘入其中,就像一片落叶,转瞬便被撕得粉碎。
      余景洛模糊地听到她说了句什么,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她大笑着,拉下他的耳朵:“我说,我爱你!”
      说完,她向前跑了两步,转过身,淘气地冲他笑,看他像被雷劈一样傻站在那里,觉得此人简直又呆又傻。

      “我们要去哪里?”
      “走出去。”
      “可是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知道。”
      “可是我们还没有走出去。”
      “我知道。”
      ——没有敌人,没有杀招,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时大时小的冷雨;道路时宽时窄,连绵延伸,似乎就这样延伸到未知,到永远。
      “咱们能走出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我们已经走出了第一个幻境,想想看,咱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仔细地想,摇头道:“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道:“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她不解。
      “你不想看着我独自受苦,所以才醒来的。”
      “……是吗?”
      “如果你愿意,即便我受的伤再重,幻境也会把它伪装得很好。”
      只有真切地体会到他的痛,她才能跟着痛,而痛,正是唤醒第一个幻境的钥匙。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风雨,没有仇恨,只有鲜花和阳光,以及毫不掩藏的爱人的真心。”
      这里有个名字,叫做:愿望。
      那现在这个呢,叫做什么?

      “我想,或者是,绝望。”在黑暗中,她突然大声喊道,因为她突然想起了那个鲜红的梦境。
      何其相似?都是这样的铺天盖地,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没有方向,无法停止。
      似乎只有结束,才是最终的出路,也是唯一的结局。
      “那,它的钥匙是什么?”
      “……”
      没有吗?两人心中都浮上一层恐惧,为了不影响到对方的心情,只是更紧地握着对方的手。

      风雨却仿佛更大了,只是它还是会变小,然后又变大,和天地间的寒冷一样,和泥泞的道路一样。
      不必期待,因为即便期待成真,也无法长久;不必伤心,若一切只是一种无止境的常态,眼泪也会变得没有意义。
      可是,没有吗?
      没有出路了吗?
      微弱的声音从交握的双手处获得力量,渐渐变大,欧阳泺突然停住,道:“不,有的。”

      “是什么?”余景洛顿了顿,他知道,她一定有最好的答案。
      她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不要走了,咱们停下来。”
      “停下来?”
      “对,停下来。”

      不仅需要停下来,还要坐下,甚至是躺好,什么都不要做,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是一具尸体。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大雨瀑布一样在两人中间拉开了帘,两人却无动于衷——尸体,已经没有能力再惧怕风雨了,都已经死了,便什么都做不了了,连擦把脸都不能,连一只虫子,都可以来咬你的脚趾,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腐烂,溃破,化成一堆泥,变成一阵腐臭,随风消散……

      “然后呢?”
      “然后,你有没有发现,你可以避开那只虫子的。”
      他看着爬到手臂上的一小点黑色,她调皮一笑,轻指一弹,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可以握住我的手。”她伸出手,让他把手放到自己掌上,然后,紧紧攥住,贴到面颊上,道:“你发现了吗?”
      “嗯?”
      “我害羞了。”
      “……嗯?”
      “你还可以让我害羞,傻瓜。”
      他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样,当自己死了吧,僵住了身体,冻结了灵魂,然后,你才会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可以活动的,你可以去做好多好多的小事情,然后灵魂也开始活动,将这些小事情串联成一串珍珠,作为战利品,挂在自己的房间。
      你会有自己的故事。
      绝望的钥匙,就是:成空。

      风雨严寒在一笑之间消散如烟,两人身边,已经有了光亮,周围树木枝条在冬日里虽然已经干枯,裂开的枯皮之下,却暗藏着一个春天。
      “你看,我们又走出了一个幻境。”欧阳泺浅笑道。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又何必自寻苦吃?”
      素思和灵忧似乎总是突然出现。
      余景洛:“是你们?”
      “怎么,你们感到意外?”
      “我们还在幻境里?”
      “听,箫声,”素思笑嘻嘻;“箫声未止,你们就永远无法冲破幻境。你们不满意这一个,我们会给你们另外的一千个。”
      “你们是谁,为何要将我们囚在幻境里?”
      “与其想这个,不如想一想,接下来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呢?”
      “你们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怎么,你害怕了?姑娘,我们很好说话的,不如,我们再回到‘愿幻境’里吧,那里好吃好喝,美景佳肴,你一直都很满意的。”
      手上传来重量,她以更紧的握手予以回应,道:“余景洛,杀了她们,咱们再去找那个吹箫的!”
      余景洛:“看来,只有这个办法了。”
      说着,手中长剑已如虹般递出,急快之间,素思和灵忧面色大变,却已经无处闪躲,这普通的铁剑,似乎也因为马上能饱饮这魔女之血发出一声欢乐的鸣响。

      然而,他手下却未感觉到该有的阻抗,面前的人影已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素思惯常的笑语在两人周围萦绕。

      “准备接招吧,勇敢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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