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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情深不寿此恨绵长(三) 你代替红叶 ...

  •   “只有无知的少年人,才老是高昂着头颅,想着要翻天覆地。而人总有一天会知道,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能折腾出的花样,是即便在发生之后,你都未必想得明白的。”
      桑姨的声音,稳定、低沉,不带有一点情绪,像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
      几个月后,当我怀着必死的决心,带着满身风尘和疲惫,回到月亮宫,见到父亲时,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责怪我;反而将我拉起来,带到椅上坐了。
      “你代替红叶,出嫁吧。”
      他冷静地命令道。不知为何,我竟从他脸上看到一点残酷的戾色——这是一个惩罚。
      红桑若,当了十八年的女儿,你竟然还对这个人存着妄念,你有多么愚蠢?
      你弄丢了圣主,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彼时,我心念俱灰,答道:“是。”
      我本来就已经做好被处死的准备,现在已比想象中好了一些,不是吗?

      蛊族圣主的婚礼当然办得十分热闹与风光,折腾了一天,我头昏脑涨,在婚床上等待新郎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婆婆,她,有没有吃点东西?”
      “公子,放心吧,你娶的可是圣主,怎么可能让她饿着!”
      “那便好,我可以进去了吗?”
      几声压抑的轻笑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双脚出现在红帕之下,我已经紧张得把手中的巾帕扭成了一团。

      红帕揭下,我的世界瞬时全部静止——他就像从梦里走来,笑嘻嘻地站在我的面前,喜服加身,人看起来又挺拔,又帅气,像白玉一般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那一夜,我们抵死缠绵,彻夜不休。他大约会觉得自己娶了个很奇怪的女子吧。但是,他能不能读到我心里的绝望呢?
      命运从来不会眷顾我,这一次也不会。
      它让我看到一些好东西,却绝对不会是为了感到高兴,而是为了让我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破灭,化成灰烬,然后告诉我一个道理,千万不要有所期待……

      此时,桑姨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她的眼里,泛上一丝可怖的暗红。
      一直安静无言的连青留突然说道:“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桑姨冷笑道:“怎么了?连你也听不下去了?”
      连青留却握着她的手,深情道:“不。我不忍心。”

      “我不忍心听你再说下去,下面的故事,让我来说吧。”

      成亲第二天,我没有看到我的妻子,带着面具的婢女前来回报,说她感染了麻疹,病好之前,不宜相见。
      我很困惑,怎么一夜之间,就感染了麻疹呢?明明,昨天晚上,她还那样热情如火,全无病样。
      但是,除了等待,我也毫无办法。
      我每天都把那个婢女叫过来询问,听人说这人不仅是我妻子的随侍蛊婢,还是她的同胞妹妹;难怪,我总是看到她,便莫名觉得亲近。
      但是她却冰冰冷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答案。她说:“圣主病未好全,不宜相见。”

      我快要疯了,我怕我的妻子病重,怕她出事,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我冲着那婢女发火,质问她,谴责她,甚至好几次,若非生生忍住,就要动粗,她却只是躬身站在我面前,沉默不语,既不回嘴,也不争辩。
      终于有一次,我做了一件看起来非常傻的事情,我把一柄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她,再见不到她的姐姐,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那婢女终于被我吓到了,躬身道:“明日!”

      “明日,她必定来见你。”

      第二日,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我的妻子,她挺着肚子,站在我面前,说她病快好了,而且,怀孕了。
      双重喜悦弄得我像个傻子,难道上天安排我如此焦灼的原因竟然是要给我如此巨大的惊喜吗?
      我欢天喜地,高兴得像个疯子。每天弄着弄那,整个屋子里面都是婴孩的东西。
      我的妻子每天看着我瞎忙,脸上表情却很是古怪,有时候好像很开心,有时候好像很平静,有时候,却好像难过得要掉下眼泪来了。
      我只道是她快要做母亲,有些多愁善感,并不以为意。

      有一件事却有些在意:就是那名婢女,自从我的妻子回来后,就再没有来过;有一次我无意间问起,这才知道,她原来出了远门。
      出了远门,办完事应该就回来了吧。我当时这般想着。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也无暇兼顾其他了。

      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傻呵呵地像个傻子一般高兴;而随着分娩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妻子却变得越来越不安,说是如惊弓之鸟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总是把所有门窗都死死关起来,听到一点点脚步声音就要跳起来查看一番。

      然后有一天,下人来报,说是:我的岳母杀了岳父,然后自杀了。
      此事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家里每天人来人往,乱得像一锅粥。
      而我妻子却突然安静起来。她开始变得像一个母亲,温柔地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唱一些育儿的歌谣。
      一切都不寻常。没有一个人会在骤失双亲的情况下,像她这样平静安详。我有时候看着她,感觉她就像一只恣意飞翔的蝴蝶,暂时流连在我身边,但一个转眼就要飞走,飞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这个日子居然真的来了。
      那一日,我妻子腹中剧痛,她要生了!
      稳婆仆妇里外忙碌,因为我妻子身份特殊,长老们站了一院子,我心急如焚,又不能进去陪着,除了在外面走来走去,一点办法也没有。
      终于,一声婴孩的啼哭,稳婆出来报:“生了,是个女儿!”院外顿时喜气洋洋,我一颗心才算着地,连带着那些莫名的恐慌,也转瞬消失了。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必再怕了,很快,我的妻子和女儿就要回到我的身边,美好的日子就要来了。

      但是事实证明我当时简直是单纯得近乎愚蠢。
      稳婆出来了,仆妇们也出来了,长老们进去了,我一人留在院中,看着长老们走出来,抱着我们的孩子,跟我说:一切顺利,只是,圣主,永远地离开了……

      我不信。

      我冲进屋内,那里充斥着生产后的血腥之气,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怀疑,这个屋子,刚才是否真的诞生过一个孩子!
      我猛地掀开被子,见到了我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的妻子,她的身下,一滩鲜红的血已经开始凝结——死亡瞬间铺满整个屋子,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喘不过气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边人来人往,吵闹不休,我想让她们静一些,不要吵她,她刚刚生产完,应该很累了,但是,又想到她已经死了,吵也吵不醒了,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能想些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妻子就这样离开了。她周围的人也一样,包括那个曾经天天来我那里汇报的婢女。

      故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找不到任何不合理之处,却让人觉得那么荒诞。
      我的人生就好像演了一场闹剧,剧终之后,徒留我一人心如死灰。
      如果不是还有红铃,这个她冒死替我生下的女儿,我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但是即便还需看护红铃,我也不愿再惹尘埃,便在大雁城府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造了这个屋子,打算每日青灯佛语,了此残生。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出现了——那个婢女,带着面具,穿戴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和我妻子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她竟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成亲之后,她其实每日都在我身边;而,她竟没有死!
      她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自己的身份,红叶的出走,她父亲的逼婚,以及,她父母的死因。
      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身父亲;而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女儿,才将罪责背负在身上,寻了短见。

      我仍然清清楚楚记得她眼中的痛苦:“他怪我自作主张和你圆房,让我把孩子打掉,继续去寻找红叶。”
      “让我嫁给你,只是权宜之计,为了保证红叶出走的秘密不被泄露。”
      “我无路可走了,青留……”
      连青留一句话未说,只是紧紧抱住了她。她却在他怀里说道:“青留,你忘了我吧。我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
      “不,你不要走……”
      “我不走,咱们又能怎么样呢?长老们说过,只要我死了,便会放咱们的女儿一条生路。我不走,咱们的女儿,就活不成了。”
      “我已经打听过了,长老们已经安排她当了圣主,这很好,如此,就再也不怕有人会欺负她了。我走得,也安心……”
      “但是我呢,我怎么办呢?”
      “你——你可以再娶妻,再生子。只是,只是你须得记住,对咱们的女儿好一些。否则,我定然不会轻饶你!”

      她就这样走了。我很生气,喝得酩酊大醉,犯了这辈子最让我悔恨不已的错误;而这个错误,让我陷入了无边炼狱。
      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能让我平静。我的生活,变得一地鸡毛,烂俗不堪。
      桑姨却突然道:“你若真如此痛苦,为何不将她赶走了事?”
      连青留看着她,古怪问道:“你想不明白?”
      桑姨回望着他,良久,道:“你,故意的?”

      不错,我故意的。
      你想让我获得平静,想要用你那了不起的牺牲来保全我和红铃,我为什么要乖乖听话?
      我偏要过得痛苦,非要得不偿失,非要狼狈不堪——这样的话,若是你有一天再回来看到,是不是会有些于心不忍,或者愤怒不已?
      如此,你是不是就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说几句话?

      我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变得无比糟糕,不过就是希望能和你一见,我的桑若啊。

      红桑若眼眶终于泛红,沉默不语,良久,生生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苦笑道:“青留,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可把我们的女儿红铃害惨了……”
      “我们都老了,这些前尘旧事过了也便过了。但是红铃还这样小,她以后该怎么办啊?”
      连青留一怔,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声音也变得十分低沉:“我以为,自己已经尽力护她周全……”

      他们这段曲折离奇的故事,瞬时让小小的静松居内一片静默。原本躲在余景洛身后的欧阳泺闻此,忍不住上前两步,道:“你们都没有错,怪只怪,怪那些可恶的长老,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桑姨道:“长老掌握着蛊族的命运和生死,他们做出任何决定,自然是以蛊族为先。何况,我确实杀了一位长老,一命还一命,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那,那你心里,当真能全无怨恨吗?”
      “怎么可能?”她笑道,“我的那个知己,虽然告诉我怨恨无用,隔三差五的,还忍不住怨天尤人一番,更何况我。”
      “那,你恨谁?”
      “我恨谁?”她也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间,脸色骤变,向前猛扑过去,在众人毫无防备之际,掐住了欧阳泺的脖子。
      她的脸上,已经阴气森森;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鬼魅般的咆哮:“我恨你!”
      “我最恨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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