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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情深不寿此恨绵长(二) 撒谎 ...

  •   我有过一个朋友,她是我的知己,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若非她将我从尸山鬼海的乱葬岗中刨了出来,遍寻名医医治,此刻的我,作为一只孤魂野鬼,早不知飘荡到了何处。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也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她还告诉过我一句话:不要怨恨,因为怨恨除了让自己变得丑陋,没有一点价值。
      但是,于我而言,要做到这个,有多么困难,你们知道吗?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匍匐在她脚下,一直仰视着她。

      她是我的姐姐,蛊族人人敬奉的神,圣主红叶。而我,是她的妹妹红桑若。我们有同样的父母,同样的出生,他们说,我们甚至还长得很相似。
      我们相差一岁零五个月。就是这个不算短却也绝对不能算长的时间,鸿沟一样拉开了她和我的人生。

      如果说世上的人,每一个都是带着使命出生的。

      我的使命,便是守护她。

      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使命,我从很小很小开始,就非常忙碌。我每天就忙着两件事情:拼命地练习武艺以及,站在她的神座边,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后面这件事情,是作为一道人肉盾牌,守住她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必要时,代替她去死;而拼命习武,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后面那件事情。

      我是为了她出生的。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是我从小就知道。

      我对她真是又敬又恨!
      我是蛊族子民,蛊族无人不尊重和敬仰着圣主,那是我们共同的守护神。
      但是,她哪里是个合格的圣主?她平日里高坐台上,显得威严而可靠;但是当她从那高高的神坛上下来,把那华丽庄重的外袍脱下,她就变成了一个非常可恨的死丫头,一个任性妄为的大麻烦。
      她总是乔装打扮成各种样子,偷溜出她的月亮殿,在大雁城中胡作非为;她总是那么理所当然,制造各种事端,让自己限于危险之境,也把我们带入恐慌和兵荒马乱之中。
      她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后满意睡去;而我,作为她的随侍蛊婢,把她送上床后,才有时间来善后,平息,以及,接受惩罚。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弄得我身心疲惫。很多次,待事情终于了解后,我望着夜空,询问天边的启明星,我问它:为什么是我?明明我才是那个比较小的妹妹啊。
      星星不会回答人类的任何问题。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的明天在哪里。

      我就这样长大了。还是每天都辛苦练习剑法,还是虔诚地跟随在她的神座旁边。
      所有人都很害怕我,因为我的严厉,我的狠戾,以及我对错误的绝对不能容忍及不容解释。所有人,包括她,我的姐姐红叶。而她还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天真,那样没心没肺。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她也稍微变得老实了一些,惹麻烦的次数稍微少了几次。

      那一年,她甚至连续几个月没有出去惹事,每天完成自己的事情后,就躲在房间里面看书,习字,伺养蛊虫,种花养草。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她也终于开始长大懂事了。
      我也有了少许空余的时间,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而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大雁城茶楼里坐着,看街上人来人往,喝茶,发呆。
      我带着面纱,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询问我的示下,没有事情可做,真好。

      而,经常我都能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篮子压着一张纸上写着:替人祛蛊,费用自付。
      蛊族人人都或多或少养着几条蛊虫,也经常莫名其妙中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蛊,所以,蛊族有类人专门替人祛蛊,我们叫他们为医蛊。
      医蛊熟知各种蛊虫的习性、样子以及作祟的表现,因此,他们养出的蛊虫肯定更高阶,更厉害。而蛊族都是按照自己饲养蛊虫的能力来论资排辈的,也就是说,谁能饲养出更高阶的蛊虫,谁的社会地位就高。
      所以,医蛊地位很高,一般深居简出;有人若要祛蛊,必须先准备好丰富的供奉之物,虔诚地送到府上,医蛊若觉满意,就会收下供奉,替他祛蛊。
      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大街上替人以“费用自付”方式祛蛊的医蛊。
      所以,一开始,我甚至以为那人是个骗子。

      然而,来找他祛蛊的人很多,每次他来,大街上都会变得拥堵不堪,嘈杂喧闹。他就在那热汤一样的街上,安静地坐着,微笑着,耐心地把一只又一只的蛊虫祛了出来。
      他耐心解释着各种蛊虫的习性,中蛊后人的表现,以及祛除方法。他那么坦然,那么习以为常,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难道他不知道这本是各家各户的不传之秘吗,甚至说是传家宝也不为过啊。
      若一只蛊虫变得人人都可以祛杀,那这样一条蛊虫还有什么价值可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或许,他也是个麻烦精吧?我感觉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不得不开始计算他的出诊时间,不得不开始悄悄跟踪他。我发现原来他竟是大雁城主唯一的儿子,每次出诊,看着就他一人,事实上后面悄悄跟着五六个人——他不许这些侍卫跟着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有危险,他害怕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请求祛蛊的人会感觉到害怕。

      他叫连青留,他是个傻子。
      那些人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各有所图,哪里会害怕?
      他们不仅不会害怕,他们还敢敲打着桌面,大呼大叫,道:“那个人插队,你也不管一管吗?”“凭什么他后到反而先祛蛊了,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好处?”“为什么祛不了,既然如此,你摆个摊在这里是拿来看的吗?”

      我每天看着这样滑稽的场景在自己眼皮底下上演,真是哭笑不得,头痛不已。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一把捏住一人快要捶到他脸上的手,道:“你这人这么蛮横,不知道公子想让你滚了吗?”
      那人恼羞成怒,道:“你是哪里来的丑八怪。你快放开大爷的手,小心我弄死你!”
      我冷笑一声,弄死我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让他先去死一死。我往手上用力,然后听到了咔咔碎骨的声音以及哀嚎,以及他清冷的声音:“姑娘,够啦,你放过他吧。\"
      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他都要打你了,你看不出来吗?”
      连青留道:“都是可怜之人,不过想快点祛蛊而已,我动作快些就是了。”
      我放开那人的手,冷哼道:“可不见得人人到此,都只是为了祛蛊!”

      我跟了他那么多天,他哪里知道他的护卫们在背后为他清除了多少障碍,就像他哪里会知道,自己一片好心,伤害了多少人的利益,让那些人咬牙切齿,欲除他而后快。
      他不知道,所以听了我的话,只是微笑地看着我,说:“放了他吧,姑娘。”
      我只能放了他。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他的父母姐妹,也不是他的朋友,他甚至,连我的脸都没有看到过。

      即便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能放,他那场戏演的太真,眼神太凶狠,虽然敛了内力,但是,他挥出来的拳头,却依然重得足以打死一头壮年的牛,更何况一个看起来还不是很壮实的人!
      果然,在他回家的路上,他的六个侍卫全部都被打得血肉模糊,重伤难支,他也开始感觉到了害怕,在那人的剑下仓皇后退。
      “你且继续淡定啊。”我心道,幸灾乐祸,难得看到他那么狼狈,我很开心。我甚至眼看着那人挥剑向他颈前砍去,而他,也很怂地闭上了眼睛,准备坐以待毙。

      再睁开眼,那人已经被我砍倒在地,我斜斜依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他。
      他很不好意思,涨红了脸,低声道谢。
      我说道:“原来你也怕死得很啊,真是没想到。”
      他微笑道:“姑娘莫取笑我了罢。”
      我看着他的微笑,心头突然一阵悸动,玩笑再也开不下去了。我本来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不是吗?

      送他回府的路上,两人均是沉默不语。那天的斜阳多好,晒得我暖暖的;风缓缓地吹动发梢,很舒服;周围的他和一切都镀上一层明黄的光,很好看。
      那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一个傍晚,以至于后来想起,竟像一场真实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跟着;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
      又过去了一段日子,应该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他竟一次也不曾出现在街上,茶楼里经常听到有人抱怨或者唉声叹气,有些人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

      然后,我也,又一次开始忙起来了。
      这一次,听说红叶和父亲吵了一架,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吵架的第二天,她,又,不见了!
      我的父亲是蛊族长老。把蛊族的兴衰看得比自己的子女重要得多得多。蛊族的长老们一向随心所欲,很少有长居蛊族的。
      彼时,他却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离开过蛊族了,同时,他还是我的母亲,上一任圣主红心的伴侣,因此,在蛊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红叶身上,对她的一切事情亲历亲为;而我除了在被训诫诘问之时,从来没有被他正眼看过。

      红叶不见了,他果然立刻把我叫了去,甩手就是一个耳光,道:“你是这样守护圣主的吗?!”
      是的,为了将我和她彻底划分为两类人,他从来让我称呼她为:“圣主”。
      许是因为被他从小打到大,我被打得脸上火辣,心里却没有半丝委屈,我只有害怕,害怕他的火越发越大,也害怕若找不回她,我们蛊族该怎么办?
      我伏倒在地,道:“属下这就全力追查,定将圣主带回月亮宫!”

      但是这一次,我把月亮宫所有蛊婢蛊卫全部盘问了一遍,竟没有找到任何有利线索!
      我这才认识到,她这一次,竟玩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如果说以前,她只是想出去玩一玩,这一次,她竟是想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当时年纪也不大,一筹莫展,焦头烂额。在大雁城内展开地毯式的隐秘搜索,三个月过去,却是一无所获。

      来自父亲和我自己的压力与日俱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连日连夜的不停轴奔波,我终于也感到力不从心,有一天,竟在一个人潮拥挤的地方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一个干净的床上,一个男子看着我醒来,很是高兴地说道:“姑娘,你醒来了吗?”
      竟然是他。他还是那么瘦,那么高,那样微笑着看着我,我不知怎么地,居然很想哭,然后就真的哭了起来。

      许是憋在心里的委屈太多,以前又没有好好哭过,我竟然一哭就停不下来,一哭就哭了一个下午。他看着我那样哭,竟也没有安慰,只静静地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脚边的地板。
      终于,我哭累了,只觉得困倦至极,心里也是萧条至极,不想理会任何事情,只想要彻头彻尾睡去。
      而他,帮我掖好被子,道了一声:“睡吧。”,就走了出去,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问原因。
      一觉睡到大天亮,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所有放下的责任又回到了肩上,我知道我不配在这里睡觉,马上起身,打开门,他却站在门外,像是等了很久。

      他取出一方丝帕,问我道:“不知道这方丝帕,是不是姑娘落下的?”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正是我的丝帕,也是我在母亲与父亲激烈争吵后,唯一一次被允许养的蚕吐出的丝结成的丝帕,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朵小花,简单粗陋得不忍直视,被他修长的手拿着,不搭得有点搞笑。

      蛊族女子每人都有这样一方丝帕,用自己平生第一次养的蚕做为原料,用自己的巧手织造,用心绣上一个代表理想的图案。
      是的,每个人都有,只是,再没有比我的丝帕更难看的了吧?也不会有哪方丝帕会得到我那副那样的对待了吧——我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它遗失,还被一个男子捡了起来。

      我肯定不能说是自己的,于是我说:“不是我的。”
      闻此,他竟好像有千言万语无法说出,沉吟一阵,道:“你叫什么名字?”
      鬼使神差,我回答道:“红叶。”
      他脸色转晴,又笑了起来,对我说:“我知道了。我也知道,这方丝帕肯定是你的。”
      我撒了谎,很不自然,说了一声无聊,便飞身离开了他的住处。

      后来我总是反复地想,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如果重来一遍,我会不会在那天早晨干脆选择沉默以对,毕竟我和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但是,不会。
      我太想告诉他我的名字了。即便,面对如此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我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忍不住说了一个假名字,我还是希望他能至少知道,我姓什么。
      他知道我姓红,会不会猜到,我是谁家的女儿,然后找上门来呢?如果他找上门来,就一定会首先看到我,到时候,我应该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字吧?

      带着这点卑微的心事,我离开了他,再一次开始自己沉重的人生,然而,好像这原本疲惫不堪的人生,竟也没有原来那般难以忍受了。

      彼时,我绝对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谎言,赔上了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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