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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情深不寿此恨绵长(四) 谁又逃得过 ...

  •   黑暗中,她不断下坠,不断下坠,不知道要落在何方,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什么结局。
      却不觉得恐惧和担心。
      突然,眼前一亮,她跌入了一个身躯,一个稚儿的馨香的身躯里。
      长得十分美貌的红衣女子向她伸出双手,道:“来,小乐,往前走,不要怕。”
      周围阳光灿烂,蝉鸣鸟唱,如诗如画。女子面容和善愉快,周身染透了太阳的光辉,似乎也变成了阳光的一部分。
      她情不自禁朝她走去,但是稚儿的双腿却仍然不够坚硬,才走了一步便摔倒在地;她轻呼一声,跑上前来,将她轻柔抱起,一边吹吹,一边道:“不哭不哭,咱们不怕。”
      “咱们不怕哦,什么都不必害怕。”

      那声音比任何音乐都更动听,她迷醉其中,觉得又舒服又开心。
      嘴上却突然传来沉重的力量,胸膛瞬间被灌得满满;随着气息灌入,她也一下变成了大人模样,彷徨站在那个院中,头向着院子外面,身后却似乎有两道身影。
      她已回不了头,虽未回头,却似乎仍能隐隐约约看到他们的样子,他们手牵着手,对她说:“往前走,不要怕。”
      她双手握拳,脚下虽仍踟蹰,心中突然充满了勇气。后面两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笑得更加欣慰,那笑容却渐渐变得模糊,看不清了……
      她深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赫然发现一张放大的脸,鼻尖感觉到他的呼吸,唇和她连在一起,一股浑厚的真气滚滚流入她的体内,搅和得她气血翻涌,心跳如雷。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看到他紧闭的双眼下的一滴眼泪,手自动往上,轻轻替他拭去;他触电般弹开,看着身下的女子,愣怔不敢相信,随后一把将她抱紧,胸膛剧烈地颤抖。
      她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于是忍着咽喉剧痛,哑声道:“余景洛,我看到了一个人。”
      “不许看,谁都不许看。”
      “……好,我不看,不看了。”
      “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哪里都不许去……”
      “好,我,哪里都不去……”

      老天爷,求求你,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就让我贪心一回,把她留给我,不要让她受伤,不要让她出现一点意外——老天爷,求求你了……
      此生第一次,他愿意变成一条毫无骨气的狗,匍匐在命运的脚边,任凭他碾压踩踏,只求这唯一的施舍。

      连青留将一根长针从桑姨颈后取出,愣怔看了一阵,叹了口气,收了起来,背起昏倒的桑姨,踉踉跄跄向屋外走去。
      前路却被挡住:“连前辈,你恐怕还不能走。”
      余景洛深深一礼,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一些比较好。”
      连青留停顿片刻,将桑姨放倒在椅子上,脸上一片坦然:“我说过,我会知无不言。你们问吧。”

      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余景洛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木松柏却闲闲地在桑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两位的故事确实令人唏嘘,我不明白的是,你们费这么大功夫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连青留神情有些凄苦:“或许,什么也不为,我们只是单纯想将我们的事情讲出来,让大家知道罢了。”
      “这么简单,你们二位可都是行走在大风大浪里人物,怎么突然就这般多愁善感了呢?”
      “大风大浪里的人物?公子真是谬赞了。我,只是个无用的老人罢了。”
      “好一个无用的老人!连前辈,你且说说看,刚才桑姨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假装?”木松柏轻笑着,模仿着桑姨的口气,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若非你多管闲事放他们一条活路,若非你明明知道那个贱人正打着那样的主意却不肯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变化到这步田地……”

      木松柏站起来:“你究竟管了什么闲事?他们是谁?而那个贱人,又是指谁?连前辈,还请你知无不言吧。”
      连青留直视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笑了:“妇人口不择言随口而出的胡话,公子又何必认真去听。”
      这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带发修行之人,竟明目张胆地狡辩起来。木松柏气急道:“你!”

      余景洛却已经整理好思路,接口道:“前辈,你我皆知,这并非胡话。你既然不肯说,那不妨让我来猜猜看?”
      “我们该说的都说了,公子何必妄加揣测?”
      余景洛视若未闻,道:“二位的故事太过凄凉,不如让我来改改结局如何?桑姨,后来有一天还是回来了,而你们,虽然聚少离多,毕竟,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多谢你的好意。然而天公不作美,我们确实直到今日才再次相见。”
      “如此,为何?”

      “你想说什么?”
      “红铃并非真正的圣主,二十年来却几乎完美地瞒过了蛊族大众以及整个江湖。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红铃非常努力,许多事情她自己已经做得够好;然而,还有一些她做不好的事情呢?
      比如,养出源源不断的好蛊?比如,有时候发现某些异样,连她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又比如,无论她做得有多么好,站在高位,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招致伤害……
      这个时候,若无一个全心向她且有能力极高的人在旁辅佐,难免不出纰漏。
      作为母亲,桑姨无疑已经尽了全力。
      她是‘药铺’的供蛊人;是山庙里神秘的师父;也是彩霞背后的主使者,操控着蛊幻阵。
      这些工作,可都是需要常年累月进行的,一日也不可疏失。如此,桑姨肯定早就已经回到蛊族,即便不常待在这里,三不五时地,肯定都得回来看看。

      既然如此,对于那个和女儿住在一块的丈夫,她难道就真的忍心不理不睬?
      余景洛道:“既然两位相爱至深,这听上去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连青留道:“或者,她对我死心了吧。”
      余景洛一笑,道:“谈何容易?此事暂且不谈。咱们来想想另外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桑姨既然不常待在蛊族,即便来了蛊族,也肯定和红铃走得不近,她是如何做到对圣主身边的一动一静是是非非了如指掌的?
      除了从她所控制的彩霞那里得到消息,她还有没有其他消息来源?
      将众人进到大雁蛊城之后的遭遇仔细一捋,不难发现,与其说彩霞是那个提供消息的人,不如说她是一名听命令行事的傀儡。
      也就是说,桑姨是比彩霞更早得到消息的。

      ——她肯定有更好的帮手。
      ——一个知道她的底细,和她目标一致,即便偶尔与她意见相左也绝对不会背叛她的帮手。
      这个人,除了连青留,还会有谁呢?

      木松柏听得认真,此时醍醐灌顶,惊呼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连青留神色已颓,低头不语。木松柏眼睛发亮,高兴道:“原来是你啊!”
      余景洛点头,冲连青留道:“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和恻隐之心。”

      ‘药铺’里全身隐蔽在帷幕之下的神秘掌柜,他并非身有残缺,而是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乱葬岗让木松柏他们清醒地当了一回尸体,以此奉劝他们离开蛊域的神秘高手,他知道如何才能使彩霞毫不犹豫离去。
      心思细腻的老人却不惜暴露身份,用上好的养蛊材料招待一群狼狈的年轻人,他不过是想告诉大家,蛊域之中随便出现的一个老人,他能做到的事情,恐怕都超过众人的想象——所以,兔崽们,要想活命,还是快点滚出蛊族吧。

      这些人,都是连青留。
      而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他并非杀伐之人,不愿意看着一群年轻人莫名其妙丧命。
      而他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只是因为,与此同时他也不想让另一个人失望。
      而那个人,他或许将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更珍贵。

      “二位一直通力合作,外人只道蛊族圣主小小年纪志大心细,面面俱到且神通广大,连威名在外的十三长老都莫奈他何;殊不知,她背后竟藏着这么两双翻弄风云的手。在二位这般密切的配合之下,才有了今天的红铃,也才有了今天的蛊族。”
      “就像今天,桑姨原本已经将我和小泺送给了别人,肯定是你给她送来消息,说红铃中了毒,她这才不惜动用蛊幻阵将我们从吊脚楼里救出来,又和你演了这么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试图掩盖真相。”
      “你们一直过着这种日子,不觉得苦吗?”

      连青留的头已经垂得很低,无人看得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而他的心里,深藏的秘密被如此揭开,他是痛苦更多一些,还是轻松更多一些?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少年人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沧桑斑驳,在苍老的皱褶里,为何藏着洗也洗不掉的污渍和血痕?

      耳边却又传来质疑:“那么丽夫人呢,她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老人便开口道:“不过就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提她做什么?”
      余景洛却忍不住笑了,道:“不幸到了一个不应该来的地方,不巧当了一枚棋子,最后糊里糊涂地死了。的确是可怜得很。”
      老人道:“命运的安排,又岂止她躲不过?”

      桑若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回来的,当时静松居外还有一株很高的香樟树,她就站在树下,站在白色小花纷扬下落的芬芳里。
      直到她说出第一句话,我才知道,那些难熬的岁月,不仅改变了我,也彻底让她变了样子。

      “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假装不小心,推他一下就好。”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丽娘……”
      “……莫非,你对她动了真心?那我算什么呢,我们的女儿算什么呢?”
      “桑若,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她突然凑过来,轻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又何必解释那么多。这么长的时间,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她若想拿捏我,是多么容易啊!更何况,这么多年,我就在等着且渴望着这一天,在那一天,在那样的芬芳之中,即便她让我喝下一杯毒酒,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所以,丽夫人的那个情人,是你推进井里的?”
      “不错。桑若告诉我,长老已经设下蛊阵竭力寻找圣主,若是有一天,这个圣主被找到了,红铃的命运,肯定也会和她当初一样。所以,只有我们能保护她。只有让她的力量增长到连长老也无可奈何的地步,这样,即便他们最后还是找到圣主,也只能将蛊王引渡到红铃身上了。”
      “而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做得太明显。她本来就已经在暗处,而我,须得找一个人来掩护,丽娘就是最佳的人选。”
      “所以,她不能离开大雁城府。”

      可怜丽夫人,竟一度因为自己是大雁城府当之无愧的主母而沾沾自喜。

      余景洛的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张哀戚而无奈的脸孔,这张脸上,没有任何狠毒之意,她劝他:“如果真正爱一个人,就让她站在你的身边。”
      她本来并非蠢笨之人,也绝非杀伐之辈,她若知道自己的报复最后以那样的方式收场,她还愿意进行下去吗?
      人生之可悲可叹,莫过于没有答案吧?

      斯人已逝,生前的爱恨得失再计较又有何用?
      但是,余景洛仍然情不自禁问道:“桑姨要杀丽夫人,这件事你可知晓?”
      无论如何,他们好歹也是纠缠过一辈子的夫妻,即便只是明面上的。
      连青留点头。
      “你知道,竟然没有阻止?”
      “……我别无他法。我们已经知道她会在巡游大典上对付铃儿,但是铃儿却不听劝告,非要让她上祭天神台;而我们又实在搞不清楚她到底会用什么手段。我们原本想着……”
      杀了她,一了百了。
      最简单干脆且一般都很有效的方法。

      荒谬的是,甚至还莫名的合情合理。连青留继续所道:“岂料她的法子竟然那般狠毒,为报一己私仇,竟然连蛊族的安危都不顾。”
      木松柏冷笑一声,道:“可叹,可惜,可怜。”
      “可怜?闹出这样一出惨剧,你还觉得她可怜?”
      木松柏道:“她不过就是一个怨妇,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动了些手段。先不说她能不能预料得到结局会那般惨烈,且说她本来就不是蛊域中人,无法和蛊族民众同声共息,又有什么难理解的呢?更何况,她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付出了代价。”
      “那么重的罪孽,光死就可以了结了吗?”
      “我算是明白了!”木松柏突然大声说道,俄顷,声音转低:“原来事到如今,你们竟然还能如此振振有辞,是因为把账都算在别人头上了。”
      木松柏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道:“你这么会算账,那你算算看,你们自己,应该付出多少代价?”
      “你来说说看,红桑若为何要把小泺他们送进吊脚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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