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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情深不寿此恨绵长(一) 绝招 ...

  •   “桑姨,对不住了。”余景洛低声道。
      红桑若嘴唇紧抿,脸色发青,手探向腰间,却只是停在那里:“你身上的蛊毒,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木松柏一瘸一拐跟上来,挠了挠头,道:“大概是你的人赶到的时候吧。”

      原来在吊脚楼的屋子里,木松柏便已经发现余景洛中了毒,并帮他解了身上的蛊毒。
      因想着外面木头兵难对付,才故意装了个样子,以让洛瑾瑄放松警惕。谁知正准备奋力一击,桑姨和她的蛊幻阵从天而降,带着余景洛和欧阳泺就走。
      一路上小凌紧追不舍,她又担心洛瑾瑄的人追来,因此全副身心只顾奔逃,一时未过多提防着了道。
      她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几个黄毛小子手里,一时脸色铁青。

      她冷道:“瑾愉,没想到你如今,竟然也学会了这等下作的手段。”
      余景洛苦笑:“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桑姨,我未也曾想到,你原来竟然和瑾瑄勾结在一起。”
      桑姨冷哼:“如果我告诉你,如今我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会相信吗?”
      “……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把我们送给了瑾瑄,现在为何又犯险来救?”
      桑姨道:“我后悔了,最终还是决定,亲手来了结这一切——”

      话未落音,桑姨眉目一冷,竟不躲不避,伸着脖子向余景洛的剑撞去,他脸色大骇,连忙将剑往旁让开,几滴血顺着脖子渗入衣领,她却仿佛并未察觉,软剑豁然出鞘,剑尖不偏不倚,向着他的胸膛径直刺来。
      一时之间余景洛竟忘了该如何反应,欧阳泺一旁看得心胆俱破,不知从哪里窜出一股蛮力,用力扑到他身上。
      他心中大叫一声,只觉得全身气血皆已凝结,却只听“镗”的一声,那已必将饮血的软剑向旁一偏,擦着两人的胳膊,刺了个空。
      余景洛抱着欧阳泺,向相反方向掠去数丈,慌张道:“你,无碍吧?”
      欧阳泺笑道:“你别慌,我没事,没事。”
      “你跑过来干什么!”他大声咆哮道,吓得欧阳泺全身一震,笑容僵在脸上。
      须臾,她拉了拉他的衣服,道:“都是我不好,不要生气了……”
      “下次再如此,我便……”他余怒未消,却说不下去了,自己便要怎么样呢?
      欧阳泺瘪嘴:“好,我知道了,我记住了。行了吧?”
      “你真是……”
      你真是,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一旁,桑姨的剑已经垂下,她的人,一瞬之间仿佛已经被冰雪冻住,只剩一点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她的面前,也站着一个人,白发苍苍,青衫单薄且凌乱,在皑皑的白雪之中,显得很是清冷愁苦。
      他的脸枯瘦苍白,牙关却咬得紧紧,眼睛盯着前方,里面有光在闪烁,那不是佛光,那是滚滚红尘的迷幻之色。
      一年又一年青灯苦佛,将它重重压制在某个角落,就像是被遗忘深埋的一点硫磺鬼火,虽然微小,却怎么也熄灭不了,随时准备窜出,将他这个人烧燎成灰。
      她的眼里,也渐渐升腾起相同的火光,她的发,其实也有了些斑驳的颜色,脸上却突然间放下了惯常的冷漠疏离,有了与之很不相称的痴迷和迷惑。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又这样静静地相视着。木松柏不识时务地凑过来,疑惑道:“两位,认识?”
      小凌翻了个白眼,白痴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仅认识,恐怕交情还深得很。
      不过,木松柏这无聊一问,好歹将他们从那诡异的氛围里拉出来一些。
      连青留环视众人,对桑姨道:“桑若,不要为难他们了。”
      红桑若握剑的手却更紧了一些,道:“不是我要为难他们,而是,老天不放过我——”
      连青留却做了一个让大家都吃惊的举动,只见他突然走上前,去夺桑姨手中的剑。
      别说桑姨,围在一旁的众人都是目瞪口呆;而更令大家瞠目结舌的是,片刻僵持后,软剑真的到了连青留手里。他将它重新安置回她的腰间,道:“这一次,让我来,好吗?”
      桑姨闻言,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中了郎君的情毒,竟痴痴地呆住了。

      连青留转向余景洛和欧阳泺,抱了一拳:“两位,老朽此番前来,实乃有事相求,恳请二位随我去一个地方。”
      余景洛道:“何处?”
      连青留道:“实不相瞒,我女儿危在旦夕,需要各位前去相救。”
      欧阳泺不禁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余景洛不待他回答,问了另一个问题:“前辈如何确定我们能救红……您的女儿?”
      连青留态度谦卑:“说来话长,只是红铃——恐怕是不能再等了。还请各位速速动身,其他的事情,稍后我定知无不言。”
      老父亲恳求的目光实在很难令人不生恻隐之心;而除此之外,欧阳泺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黑洞,那个令她无比好奇,又让她打从心里生出寒意的黑洞。

      大雁城府,静松居。
      红铃静静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遍布伤痕,有一些已经开始脱痂,有些却已经泛发出点点白色,应是已经溃败了,看上去惨不忍睹。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却并不显得凌乱,红色的衣领颇显气色,这颇显气色的颜色却更衬托的静卧之人病气深沉,形容枯槁。
      一旁,欧阳宁头发愈发乱了,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在脸庞之上,使得乱发下的一双利眼看起来有些狠戾。他将缠在手腕上的白布解开,拔出“丹心”剑,往腕上割去,鲜血汩汩流出,流入了红铃的嘴中,瞬间在唇角染上一抹鲜红。
      良久,他以真气封脉,再用白布裹缠。背后传来声响,他连忙起身,定定站了好一会,待那阵眩晕过了,才往回看。
      待看清楚来人,他眼眶一红,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头发酸,有些想哭。
      那日,我弃你而去,你会怪我吗?
      他没有问出口,他一贯不大会说话。但是,欧阳泺却岂能不懂,她走到他面前,笑得已有些酸:“欧阳宁,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的血,是无用的?”

      小小的女孩趾高气扬地抱起小兔子,对男孩道:“欧阳宁,我跟你说,你的血,是无用的。”
      说着,闭着眼睛,用小匕首在胳膊上一刺,不敢睁眼,问道:“有了吗?”
      小男孩冷酷道:“没有。”
      她更用力了一些:“有了吗?”
      小男孩把匕首往下一按,道:“有了。”
      小女孩的脸痛成了一团,哇哇大哭道:“欧阳宁,你这个坏小子,你竟然刺我,我要告诉夫人!”
      刚刚还蔫头耷脑的兔子一溜烟跑得没影,小男孩撕开一条白布,替她裹缠在胳膊上,一边挨骂,一边暗叹:不是你自己想救又下不去手的吗,我只是帮你而已,你哭什么呢?

      五官相似的脸庞早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变得十分刚硬,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里却藏着脆弱:“她,她快不行了。”
      欧阳泺一笑,道:“我不是来了吗?”
      这一笑,像一颗定心丸,欧阳宁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给她让开一个位置。眼睛里,装满了感激之情——不错,有些人明明一点也不懂武杀术,医术也谈不上有多高明,连只山鸡都烤不熟,明明一直被保护,被照顾,但是,身上却仿佛藏着某种魔力,让别人莫名安心,充满力量,只要有她在,即便深处苦难的深渊,也能滋生出无限的希望。

      她把了一阵脉,心中一沉,脸上冷肃一片,问连青留:“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连青留木偶般站在一旁,眼神凄苦,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欧阳泺急道:“红铃为何会中异魂蝙蝠之毒?”
      她的脉,就如同一段葱管,且这葱管的表层犹如被虫噬过,坑坑洼洼,很不平整,时而洪大如潮,时而细微欲绝,时而像是完全正常,时而又仿佛那管壁就要破裂,管中之物就要炸裂而出——一切都提示着这是一个被啃咬得残破不堪的躯壳,是一个不完整的灵魂。
      欧阳泺仿若自言自语:“不可能,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吃过这东西的亏,她怎么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景洛不想再浪费时间,问得十分干脆。
      桑姨低垂着头颅,从见到连青留开始,听到他说“交给我来”这句话后,她似乎已将全部事情交托出去,对周围事物不管不理。
      连青留道:“不错,她中的确实是异魂蝙蝠之毒,若此毒不解,一个时辰之内,她必死无疑,神仙也难救。”
      “难道说,她跑进了森林迷阵?”
      连青留困难地点了点头。

      他正欲往下细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众人望向床上,均是骇然。
      只见就在众人说话间,床上的红铃脸上突然纠结成了一团,身体猛然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唇上紫绀褪尽,已变得苍白如纸。
      欧阳泺不及细想,一把拔出欧阳宁随身佩的丹心剑,往自己手腕间划去,鲜血汩汩而出,流入了红铃的嘴中;原本就要脱离□□的灵魂似乎被血液的温热抚慰,慢慢安静下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泛上些许颜色,那豆大的冷汗,也渐渐歇止。
      欧阳泺的眼睛却已有些发黑,她的头,昏昏沉沉有些抬不起来,恍惚间,她似乎感觉到倒进了一个怀抱,听到了几声焦急的喊叫。
      “别怕,我无碍的。”模糊中,她轻声安抚道。
      然后,强打精神,睁开了眼睛,果然看见余景洛正在给她包扎,动作看上去十分粗笨;她伸出右手,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心里不忍,暗道:我为何总是让他这样担心?

      “红铃为什么要自杀?”余景洛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连青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因为受不了巡游大典的打击,还是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脸色铁青,面露犹疑,似乎在斟酌用辞,又像是不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自己的难堪。

      “皆有。”
      回答的是欧阳宁。众人转头向他。
      他一向不习惯被注视,眼神有所躲闪,却继续说道:“她,巡游大典之后,很难过;然后,去庙里见了她师父,却变得更难受了,之后才跑进了迷阵里。”
      余景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桑姨:“你跟她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告诉她,”他步步紧逼,“她确实不是真正的圣主?”
      桑姨仿佛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惊慌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余景洛神色却有些残忍,继续道:“我猜对了?”
      “原来丽夫人没有撒谎。红铃果然不是蛊族圣主。”

      这,是不是才是她口中所言的,必杀的绝招?

      桑姨仓皇后退了好几步,这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望向连青留:“你不是说,交给你吗?事到如今,你预备怎么办呢?”
      连青留被问住,脸上一片惊慌,残破的青纱之下,佝偻的身体已经凉透——他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命运为何还不肯放过他?
      桑姨声音更冷:“你不是一向很有办法吗?若非你多管闲事放他们一条活路,若非你明明知道那个贱人正打着那样的主意却不肯告诉我,事情怎么会变化到这步田地……”
      “够了,不要再说了。”连青留声音低沉:“不要再造孽了,你我造的孽,最后都得红铃来背,你难道,还不懂得吗?”
      “我看你是在泥菩萨面前跪久了,变傻了吧!谁在造孽,我这是造孽吗?我不过就是给大家找一条活路!”
      “人人都可以好好活着,为什么我们活着就是造孽?你在菩萨面前拜了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告诉你答案?啊?!”

      她神态间已经有些不理智,将屋内之人环顾一圈,突然大声道:“你们废话这么多,不就是想知道,红铃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她的视线,突然钉子一样钉在欧阳泺脸上,道:“不错,她就是我的女儿!”
      欧阳泺没来由心头发怵,余景洛将她迅速带到身后,道:“桑姨,你冷静一点。”
      红桑若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笑声,道:“瑾愉,你紧张什么?”
      说完,又望向连青留,脸上却浮现出痛苦而又无奈的复杂神色,语音放柔和许多,问道:“青留,当年,你有没有这样为我紧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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