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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痴心不死旧梦成殇(四) 逃出吊脚楼 ...

  •   “事到如今,我总算知道,原来至始至终,我的母亲都不希望我回堡,而我的父亲……”
      欧阳泺挣扎着,用绑缚着绳子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整个人一愣,眼眶开始泛红。
      人在痛的时候蓄积的泪水,往往因为委屈而流下,而人的委屈,往往在被懂得和被理解的时候,汹涌而出。

      “他是谁?”
      欧阳泺小声问道。
      “我的,弟弟。”
      她心口一滞,感觉剩下的话有些难以出口:“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
      “他说你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良久,沉声道:“你不是问过我,那段时间,我去了哪里吗?”

      我回家了。又一次。
      我想看看母亲身体怎么样了,也想问问父亲,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听上去有些滑稽。
      但是,我短短的人生里,那个地方,那些人几乎成为我生活的全部意义,这个意义已经发了芽生了根,变成了执念,想摆脱它,谈何容易?

      “人啊,知足常乐。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谁不是意气风发,老子天下第一;然后就是各种折腾啊,拼命啊,最终呢,偶尔一两个幸运的,出头了;其他的像你我这样的,就像江河里面的一滴水,悄没声息地流逝了,就这样完了。”
      说话的汉子已经醉得不清,酒精使得他眼睛里熠熠闪光,说完长长的一段话,举起酒盏,满饮一口,劣酒的苦涩烧灼着他的口腔和喉咙,他难受却又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酒友喝得也不比他少,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在理,在理……”
      “在理吧?”他痴笑着凑过脸去,道:“那你倒说说看,谁亏了,谁赚了?”
      “出头的赚了,我们亏了。”酒友作势要哭。
      “错!兄弟错了——”他拉长了调子,得意大笑,道:“错了,出头的亏了,我们赚了。想不到吧?”
      酒友一双醉眼,懵然看着他,等着他的高见。
      他捋了一把袖子,道:“我就说一人,你且断断看——那洛云城中名震江湖的洛云派令主洛名撼,和我,你看谁亏,谁赚?”
      酒友略顿,俄顷哈哈大笑起来,道:“果然,兄弟你赚了。”
      “诶,这就对了。我一介莽夫,因为家寒,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想着天下再没有比我更亏的了。那洛云令主少年时便已名动江湖,又娶了那般家族出来的绝世美女,生的儿子既孝顺,又能干,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就全被他占全了。”
      “以前我一喝醉,就忍不住骂天,老天爷不公平,也得有个限度,怎么能把我作践成这样,又把别人捧护成那样?我到现在才知道,啊,原来藏着后招呢。”

      酒友闭着眼睛,频频点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深以为然。
      酒肆的老板不时往这边瞟一眼,摇摇头。

      那村夫继续道:“儿子孝顺?我呸!能干出伤父弑母这样的丑事来,牲畜不如!年过半百了,亲手养大的儿子嫌你碍事,说:‘老爹,你老了,没用了,你走吧,你若不走,我就要杀你,谁拦我我就要杀谁’,然后,就真动手了,你说,惨不惨?”
      “是我这样从来什么都没有的人比较惨,还是得到过所有,又一下子全部失去的人比较惨?啊——”

      手腕处传来迟钝的疼痛,醉眼朦胧中,一个四面帷幕的黑色斗笠出现在头顶,紧紧把握着自己的手,苍白、有力,却有些颤抖。
      “什么伤父弑母?”
      “……大大大侠,饶命……”
      “什么伤父弑母?”
      “您,您不知道吗?说是洛云派洛云令主的长子,为了篡位,伤了自己的父亲,杀了试图阻拦的母亲,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摔进河里,淹淹淹死了……”
      ……

      乡野村民的谣传,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播散的讯息,已覆没整个大地。
      然而究竟是哪一阵风,吹落了第一颗种子?是无心还是有意?
      已经无法推考。

      余景洛踉踉跄跄跑回山洞,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从来不饮酒。
      酒是萍踪浪迹的游侠最好的伴侣,他能滋生豪情,也能麻痹神经,最能填补孤旅的寂寥,安慰不期而至的凄苦和恐慌。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已经将这些东西尝了个遍,却又生生受了。
      因为他坚信自己不是游侠,他最后总能得到一个答案,他总归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你不是问过我,既然已经回来,为何不敢现身吗?”他的声音,压抑而低沉。
      欧阳泺握紧了他的手,道:“……为什么?”
      她本来不想再问了,但是,他需要说下去,需要找个地方,控诉这无情的命运。
      果然,他咬牙切齿道:“我在我们遇到的那个山洞里醉了好多天,然后,我又醒过来了。”

      人无论醉得多厉害,总归还是会醒来。
      醒来做什么呢?醒来又去喝醉吗?我已经连下山买酒的力气都没有了,山洞里,我自己身上,也全被吐得一塌糊涂,让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而是某条被厌弃的流浪狗。
      于是,鬼使神差的,我按下了暗道的机关,回到了崖葬墓穴。

      我用药池的水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坐在你给我做的那个木椅上,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回到蛊城。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怎么样,我得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但是,我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去找你。
      我已经是个死人,若是被人发现,我居然还活着,还……到时候,恐怕——
      “你回来得对……”
      欧阳泺急切说道。猛力一挣,绑缚着双手的绳子竟然有些松动了,她喜形于色:“余景洛,我手上的绳子,松了。”

      很快,她就将手从绳子中抽了出来,摔着手,待那阵麻痛散去,见余景洛狠狠地盯着她的手腕,忙用袖子藏起那两道深深的勒痕,道:“没事,不痛。”
      余景洛不做声。
      她身材瘦削,很快便从绳子里挣脱出来,帮余景洛解绳子,但是那些人把他绑得格外紧实,一时竟无从下手,她担心着外面侍卫进来,俄顷便急出一头的汗。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欧阳泺坐回原处,原样将绳子挂在身上,用双手扯紧。
      门开,几名侍卫进来,看到地上两人并无异样,为首一人道:“你们两个看着他们,其他人跟我走。”
      便有两人无声无息在两人身边站了。窗外突然火光冲天,屋里瞬如白昼,为首者面色一沉,甩身快速向屋外走去。

      他快步下楼,望着木栅栏外的火势,冷笑了一声;一名小卒碎布向前,道:“少主问,何事?”
      他回答道:“无事,请少主安心歇息。”
      小卒去了。他冷笑道:“趁着火光,给我搜!”
      说来奇怪,这深山中的隐蔽点,用的材料皆是木料,围墙外,到处都是干枯的荆棘灌木,虽然大雪初融,有些潮湿,但是,连日来都是晴天,也干得差不多了;又有风徐徐地吹着,已经燃起来的火,竟怎么也越不过去,仿佛那围墙的材料,不是木头做的,反而是水做的一般。
      院内的木头兵倒是来来回回,正努力搜寻着什么,但是,人数却并未增加。
      小凌躲在暗处,看着在通铺上躺成一排的侍卫,心中暗暗称奇,这些人果然是些木头,在未换岗之前,外面即便闹翻了天,也都与他们无关。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不仅大吃一惊。

      只见火光中,几人扭送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一路连连讨饶,小凌心头一凉,骂了一句:“丢人!”
      丢人的木松柏满脸黑灰,眉毛和额头上的头发被火燎了好些,很有些狼狈,道:“各位有话好说,饶命,饶小的一条狗命。”
      首领喝道:“让我饶你,也不是不可以,说,你是什么人,来此处做什么?”
      “猎户,我是猎户,打猎迷了道,误闯进来的。大侠饶命。”
      “既然是猎户,点火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抓到一只小雀,想烤来填填肚子,谁曾想……”
      “狡辩!”首领喝止,道:“这么大的火,岂是随意点得起来的?”
      木松柏扑通一声跪倒,道:“大侠冤枉。我也没想到,我原本点的是一点小伙,岂料,一阵风刮过来,瞬间就攒得老高,我自己也差点遭了大殃,你看我的脸,哦呀呀,痛死我了……”

      首领盯着他的脸审视一番,实在很有说服力,冷笑道:“哼。把他关起来,等少主醒来,一起审。”
      “嘿,你别不信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木松柏一边被推着往前走,一边胡乱喊道:“你说好好的房子,外面怎么不修整一下,现在烧了,怎能怪我呢?再说,那火不是没烧进来吗,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哎吆,你们轻一点……”

      两个木头兵把他往地上一推,和原先看着余景洛二人的人一起,出了屋子。
      欧阳泺迫不及待问道:“木木,怎么连你也被抓了?小凌呢,也来了吗?”
      木松柏拍拍手,道:“来了,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妈蛋,我两原本计划着先制造一场大火,然后来个浑水摸鱼;岂料这么邪门,那火竟然往一个劲往外烧,不往里面烧——小泺,你可以啊,这么粗的绳子,说挣开就挣开了!”
      欧阳泺道:“别吵吵,免得惊动外面的人,快过来一起帮忙。”

      木头兵首领大概不知是真信了木松柏的话,还是没把他看在眼里,总之,竟没让人绑他。
      于是,两人联手,很快也将余景洛身上的绳子松了。他活动了一下关节,道:“多谢。”
      木松柏对余景洛总有一些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此时道:“不必,我又不是来救你的。”
      余景洛也不计较,道:“咱们先出去再说。”
      木松柏道:“说是这样说,看着咱们的人,可不是吃素的,能不能逃得出去,还得看天意。”
      余景洛却道:“无论天意如何,咱们今天一定得出去。”

      说着,一脚将木门踹开,一手带着一人,向楼下跃去——然后,非常凄惨地,无限悲凉地,重重跌倒在地上……
      半夜三更,木松柏的哀嚎响彻云霄,大喊道:“啊啊——我动不了了,我摔断腿啦!”
      余景洛坐起,打量着欧阳泺,紧张道:“你有没有事?”
      欧阳泺摇头,她跌落在他身上,有垫背的,当然不至于有事,只是,她急道:“余景洛,你的武杀术法,怎么回事?”
      头顶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哥哥,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余景洛道:“你竟然给我下药?”
      洛瑾瑄道:“你可是中了‘裂经蛊’之后,还能死里逃生的人,我若轻看你,岂非对你太不敬了些?”
      “你给我下了药,还是下了蛊?”
      “你猜呢?”

      “来人,把他们带回去。”
      “少主,这些人这么麻烦,令主的意思……”
      洛瑾瑄将手一挥,脸上带着些许烦躁,道:“宋明,令主的意思,就是蛊域境内,你们都得听我号令,废话少说,把他们关起来。”
      宋明抱拳:“是。”

      几名木头兵向前,几人刚要上前,一名木头兵突然抽出手中剑,向洛瑾瑄斜刺而去,去势疾利,顷刻间便已到了他颈间。他脸色略惊,腰身像柳条一样向后弯倒,左手顺势往地上一撑,右上已将手中佩剑拔出,翻身向前刺向袭击之人。
      木头兵突然散开,以奇怪的姿势站定在两人周围,其中三人突然腾空跃出,手中的剑向织布的线一般流窜过来,小凌脸现惊色,已经感觉来自头顶的没顶的压力,正如一块布一般重重而密不透风地笼罩而来,想躲避却又似乎束手无策。

      正当她绝望无助之间,腰间却突然被硬物一卷,人便被贴地卷出剑阵,刚刚站立的地方,地面少许尘土飞扬,地面已被切豆腐般切成了好几块。
      洛瑾瑄原本还在看好戏,此时面色一惊,飞剑向前,院外树上突然漫天飞来无数人影,须臾变幻成一人,须臾又四散成无数,耳旁传来一片惨叫,却总么也看不清楚到底真发生着什么。
      半柱香后,他气喘吁吁,用剑撑住自己,阴骘地看着院中一片狼藉。
      宋明脸色也不好看,道:“少主,咱们不该把定神兵送走的。”
      木头兵最大的敌人,就是蛊幻阵;定神兵正是‘神话’为了应对这个缺陷,才培植起来的。
      但是,他怎么知道她竟然一天之内便会出尔反尔。他咬牙切齿道:“红桑若,我要让你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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