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巡游大典诛心之痛(六) 神,必须完 ...
-
声音传到神台之后,已经有些难以辨清,只听到轩然人声中,间杂一些“圣主”“怎么可能”“蛊”之类的词语。
赐福礼后,便是巡游;伴随圣主巡游的蛊婢已经候在神台之后,她们虽也隐约猜到前面出了差子,表情却无半点惊讶好奇之色。
为了今日巡游,她们从身段到表情,都已练习过无数遍。
队伍的末尾,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只有她没有经过练习,所以此刻,她已是难掩急色。
她是欧阳泺,换了一身衣服,也卸去了脸上刀疤和痦子,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混进了红铃的巡游蛊婢队伍。
胳膊被人一扯,她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余景洛已经回来。她连忙问:“追到了吗?”
那个杀了丽夫人的刺客。
他摇头:“她的动作太快,今日大街上又全是人,很难找。”
欧阳泺点头,又问:“前面到底发生了何时,怎么那般吵闹?”
余景洛面色沉重,道:“丽夫人安排的人,来了。”
欧阳泺不解。
余景洛解释道:“丽夫人藏起来用来对付红铃的,原来不是东西,而是人。”
欧阳泺心中一惊,压住自己的声音道:“竟然是人?”
那日,森林迷阵外。
欧阳泺听余景洛说完,讶异道:“所以,红铃背后主使之人,是你母亲的贴身女侍?!”
他点头。
她忧道:“那她……”
他忙道:“你别担心。她来蛊域,和做这些事情,并非因为我。”
她松口气,思索片刻,道:“那,那条逃生暗道,跟她有关系吗?”
“或多或少,应该有些。是她拼了命把我送进暗道的。”
她知道暗道的入口,而现在,却出现在暗道所通之处。若说这是巧合,肯定没有人相信。
或许,这条暗道本就是她修建的,而他,不过就是偶然间捡了个便宜而已。
想到此处,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因为他竟从这种无端的猜测之中,得到了少许安慰。
欧阳泺却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嗯?”
“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余景洛这才道:“丽夫人曾经告诉我,她准备用来对付桑姨的招数,是桑姨绝对无法破解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今天的巡游大典,到底最终会如何收场?
欧阳泺疑惑道:“你不知?”
“不知。”
欧阳泺摸摸头,道:“我以为,丽夫人什么都不瞒你的……”
余景洛心口有些堵:“你为何会这样觉得?”
欧阳泺甩了甩头,道:“我也就随口一说,余景洛——我其实,其实,很害怕……”
“你害怕,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害怕,好像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若实在害怕,咱们可以走的。”
“我们可以走……吗?”
他疑惑:“为什么不可以呢?无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终归是与你我无关的,也并非我们能改变的,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是,可是,还有欧阳宁啊,他还在这里呢。”
“让他和我们一起走便是了。”
“……那,那还有你呢,你想想看,为何暗道出口恰好通到此处,若这暗道不是桑姨修建的,那么原本为你准备了这条暗道的人,他为何将你送到这里来呢?”
余景洛又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不想走,是不是?”
欧阳泺顿住,接着,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心里虽然怕得要死,却又隐约觉得,自己不能离开。
就好像正面对一个巨大的黑洞,明明知道非常危险,她却忍不住靠近,相去看看那黑洞里,吸引着她停留并且靠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耳旁却有沉静的声音传来,顿时让她心生暖意。
“别怕。”
他心中无奈而又缱绻:“既然你要留下来,就不要害怕。”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在心里补充道。
若是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那么就让你人生的意义,成为我拼命活着的原因。
前方的喧闹声越发大了,偶尔夹杂阵阵惊叹,余景洛低声道:“你好好待着别乱跑,我去看看。”
欧阳泺叫住他,道:“找找欧阳宁,从刚才开始,我便不曾看见他。”
停顿片刻,又道:“小心。”
余景洛点头,转身离去。
主街之上,群情已完全失去控制,大家你推我搡,使劲往前面挤,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根据只言片语,道听途说,将自己杜撰所得的东西扯着脖子讲出来;引得四周之人面红颈粗,争论不休。
余景洛胡乱听了一下,毫无头绪,眼睛扫向台上,不禁怔住——赐福台上,此时赫然站着木松柏和一个葛布粗衣的少妇,两人身边,竟然还摆着一副棺材!
红铃已经从椅子上站起,额头上竟挂了彩,鲜血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下流;连青留挡在她前面,衣服被拉扯得有些凌乱。
余景洛连忙拉了旁边一人,问道:“何事?”
那人扯着嗓子大声回答:“那妇人的丈夫,冲撞了圣主,圣主竟然给他种了猝死蛊,现在那妇人和死者的兄弟一起,伸冤来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圣主既然能给那些人种下那样阴损的蛊,区区猝死蛊,又怎么会放在她心里?”
“那些人?”
“兄弟,你刚来吗,没看到之前那些事情吗,今年的大典也是奇了,竟然跑来那么多要求祛蛊的。”
“已经来了多少了?”
“七个,包括现在台上这一个,已经是第八个了。”
“……圣主怎么受伤了?”
“那妇人用额头撞的。嘿,你这个人,没看到那位可怜的夫人,自己也受了伤吗?”
余景洛仔细一看,见长青妻子额头上,果然也肿起一处淤青。他又回头去找刚才那人,那人却被人群不知推到哪里去了。
他喃喃道:奇怪,刚才那人,分明有些面熟……
细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丽夫人所谓的,连桑姨也无可奈何的必杀招了。
刚刚那人,分明就是定神兵的成员。
人一旦封神,必须完美无缺,毫无瑕疵。桑姨用一双无形的手,铺就了红铃的封神之路。
但是,人毕竟是人,怎么可能毫无瑕疵?
丽夫人就将这些瑕疵找来,带到了众人跟前,让她的神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塌、消散。
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并不算太容易。
因为神身上的瑕疵也得到了神光的照耀,有时并不会让人相信。
那就先在她身上打上一个泥点,再打一个泥点,直到人们开始怀疑,甚至开始相信,他们的神,也会沾染凡尘俗土。
然后,再予以致命一击,将她的神像彻底拉到。
她不仅准备好了泥点,也准备了定神兵,他们隐匿在人海中,假装成普通的蛊族民众,诱导他们,调动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在不知觉中形成某个根深蒂固的想法。
丽夫人的杀招,是整个大雁城街道上的蛊族民众,桑姨又哪里能想得到办法破解?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紧盯着赐福台,此时,又有一人登了上去——竟然是丽夫人的奶妈孙婆婆。
她身后,还跟随这两个蛊婢,她们抬着一个箩筐,里面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受伤的动物最为警觉,饶是红铃如何迟钝,此刻也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杀气。
她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连青留轻轻扶住,以免她跌倒在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台上众人也全都疑惑地看向她。
她直直看向红铃,却突然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她突然恭敬跪倒在地,道:“我来,是给圣主作证的。”
红铃喃喃:“给……我作证吗?”
孙婆婆仿佛不曾见到她的狼狈,仍像以前一般恭敬行礼,转过头,望向木松柏和长青妻子:“你们二位是否仍坚持,猝死蛊是圣主所种?”
木松柏冷道:“证据确凿,难道还容你这老妪来狡辩吗?”
孙婆婆却假装不知,道:“哦,到底是些什么证据?”
人群已有人在喊:“出卖猝死蛊的掌柜已经亲口承认了,那蛊虫,确实是圣主身边的贴身蛊婢,彩霞买去的。”
又有人道:“那日在街边卖花的老板也已经招了,那位娘子的丈夫,在死之前,冲撞过圣主。”
孙婆婆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全掌柜”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朝着人群喊道:“就凭他们两个?就凭他们告诉你们,圣主被死者冲撞过,而圣主又确实买了一条猝死蛊,你们就真的以为,她就是杀人凶手?”
她情绪很激动,是一个一心为主的忠仆模样,道:“在你们心中,圣主就如此不堪?别人随便调拨几句,你们就已经忘记,她曾经如何庇佑蛊族,因为有她,你们过了多少年的好日子了吗?”
“从来就是她在守护着你们,轮到你们守护她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到底都在做什么?!”
她言辞凿凿,铿锵有力,直击人心。
一番话说得人群瞬时鸦雀无声。余景洛心中也是疑惑不已,不免怀疑,现在台上的孙婆婆,和丽夫人的奶妈孙婆婆,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若是同一个人,丽夫人尸骨未寒,她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替红铃鸣冤?
赐福台上,一众蛊卫押着一个人上了台来,红铃脱口而出:“彩霞!”
彩霞已经五花大绑,面如土色,吓得颤颤巍巍,魂不附体。
孙婆婆自己站起,居高临下,问道:“彩霞,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吗?”
彩霞膝行向前,抱住红铃的双腿,道:“圣主饶命,圣主饶命。是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蛊卫上前,将她拉了回来,孙婆婆问道:“你有什么错,还不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清楚。”
彩霞道:“那日,那青年长青冲撞的人,不是圣主,是我;他冲撞了我,连道歉都没有,我气不过,才……”
“荒唐!”孙婆婆怒喝,道:“就为了这点事情?”
人群也有些同仇敌概,等着彩霞继续回答。
彩霞道:“不仅如此。他家中已有妻子,却还跑到大雁城来招惹我,我,我……”
众人哗然。
长青妻子咬牙切齿,道:“他一向刚正,我儿又在病中,他怎么可能去招惹你?”
木松柏嗤笑道:“当是你对他起了歪心,求之不得,便下了毒手吧。”
彩霞被一语击中,坐倒在地,轻轻啜泣起来。
孙婆婆这才道:“刁仆,你不仅心狠手辣,竟还敢将这等丑事栽赃给主人,不杀了你,难解我族民众心头之恨!”
“来人,诛杀彩霞!”
蛊卫上前,刀光一闪,向彩霞砍去——“住手!”
匆忙间,红铃脱口而出。
孙婆婆疑惑地看向她。她舔了舔嘴唇,道:“婆婆,婆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暂时留她一命?”
“圣主觉得她罪不至死?”
“不是。但是……”
孙婆婆望向台下民众,大声问道:“圣主宅心仁厚,诸位意见如何?”
民众有人高喊:“杀!”
引得四周应和连连,渐成大势,顷刻间,整齐划一的“杀”响彻云霄。
孙婆婆严重闪过一丝残忍的戾色,轻声道:“杀。”
四周一片欢呼。
鲜血喷涌而出,红铃低头,看到自己白色的衣裙上如桃花绽放般的点点血污,双腿一软,终于软倒在地。
孙婆婆却视若未见,待民众热情稍息,便又问道:“诸位可知,老身是何人?”
“祭天礼时,圣主刚刚认了一人为母,我便是那位夫人的奶妈。他们都叫我做孙婆婆。”
杀了彩霞之后,孙婆婆竟然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起自己来,大家心中注意已全然放在她身上,听得更是聚精会神。
“每年大典,蛊族长老都会一同出席,诸位可知,今年,长老们为何例外?”
“因为,他们不同意圣主的决定,不同意她当众认丽夫人为母,而圣主有情有义,觉得二十年的母女情分必须有一个名份,惹怒了长老们,这才如此。”
民众叹息。孙婆婆继续道:“圣主从小便和丽夫人亲厚,我们看着她长大,对她知根知底,知道她的品行为人,绝非滥行好杀之人。这一点,请诸位坚信。”
人群却有人大声问道:“纵然猝死蛊是彩霞所为,之前那些人呢,莫非也全是那刁仆所为?”
又有人低声道:“现在人都死了,正好用来背黑锅……”
孙婆婆怒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是,我有证据。”
说着,她把箩筐往地上一倒,百余只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罐子滚了一地。
人群瞬时惊叹连连。
一个矮个子没有看见台上情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挡在他前面的高个子没空理会,大声向台上喊道:“那么多空蛊罐,究竟是谁的?”
孙婆婆脸上浮现痛苦之色,正欲发生,站在一旁的连青留怒道:“行了,到此为止吧。”
孙婆婆扫了他一眼,竟不理会,向人群说道:“当然,是圣主的。”
连青留手握成拳,向人群喊道:“不是,不是她的。”
孙婆婆道:“城主,事到如今,咱们已经不能再将此事瞒着大家了。我们都说了吧,好不好?”
人群早有人不耐烦,喊道:“圣主的事,就是蛊族的事,我们当然都应该知道。”
“是啊,圣主一向是和我们一起的。”
“不能让圣主无故蒙羞。”
……
孙婆婆摆手道:“好,好,你们是蛊族的好儿女,都是有良心的。这些蛊罐,确实都是圣主的。”
此话立即在人群中炸开了一锅粥,大家议论纷纷。
“若真是圣主的,为何会这样?”
“怎么啦?”
“成百只空蛊罐,得养死多少蛊?圣主大人,竟然也能把蛊养死吗?”
有人大概初入蛊域不久,疑惑问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立即有人向他解释道:“阁下有所不知。在我蛊族养蛊,若蛊长势好,一般不会轻易更换蛊罐;而若蛊死了,就非得更换蛊罐不可,因为,死过蛊的蛊罐,用来养新蛊,八成也是要死的。”
所以,在蛊族,家里的空蛊罐越多,就证明这人养死的蛊越多,越养不出好蛊来;蛊族以养出好蛊为尊,越养不出蛊的人,地位当然也就越低,越让人看不起。
那人立刻也讶然道:“那这么多空蛊罐,是不是说,你们的圣主……一点都不厉害?”
他选了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汇。但是,对方却立刻愤恨道:“岂知不厉害,简直是令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圣主。”
“这,这样讲,有些过分了吧?”
“一点都不过分。兄弟有所不知,圣主是蛊王宿主,天下诸蛊,都是蛊王子孙,圣主养蛊,就像在母亲身边养孩子,即便偶有差池,也绝无可能养成这个样子的!”
“这倒也是。哦,那个老妇人又说话了——”
只听孙婆婆道:“看到了吧,我们圣主,对蛊并不是很了解,所以,在种蛊和赐蛊之时,难免考虑不周。但是,她绝非故意为之。老身看着她长大,她是最良善不过的……”
“住口!”
连青留终于忍无可忍,一拳重重挥出,正中打在孙婆婆太阳穴上。
孙婆婆只觉得眼前一花,凄然一笑,缓缓栽倒在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神识被黑暗笼罩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端庄的女子向她走来,牵起她的手,轻唤了一声:“婆婆。”
她困难地挤出了一个微笑,道:“姑娘,咱们,回家吧……”
竟然有人当众杀人,众人只觉得有些傻了,回过味来,场面已完全不可收拾。
大家义愤填雍,纷纷喊道:“那位婆婆死了没有?”“如此忠仆,竟然就得到这样的下场!”“他为何如此,莫非是在掩盖什么阴谋?”“红铃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圣主,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胆大开始往前涌,想冲上台去讨一个说法;胆小的看到街上人群其乱如麻,怕出意外,已决定离开,却只觉得背后一股力量推着自己不断向前。一时之间,大家东奔西突,像一窝被戳开了洞的蚂蚁,仓皇无序。
尖叫声、哭闹声、呼唤声四起。
“死人啦!”
突然,人群中不知有谁大喊,众人恐慌,纷纷逃窜,也顾不得自己脚下究竟踩着些什么东西,也不管自己前进的方向究竟是哪里,很多人前一秒还在怒骂,下一秒却已经被踩在脚下,每个人身上都有鲜血,没有一双脚上完全干净……
佐礼早不知何时退去。一名女子燕子一般飞上赐福台,将木松柏和长青妻子一卷,又像燕子一般飞上了祭天台,向神台后去了。
连青留跪倒在红铃面前,道:“铃儿,我错了,我错了……”
红铃却似乎痴傻了,竟仿佛一点也没看见四起的纷乱,只呆呆地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不时有鲜血喷洒在她脸上和身上,一身纯白无暇的丝衣已然被鲜血染红——就像她平常穿在身上的那种红。
余景洛又急又躁,他在人群中拼命冲突,试图寻找欧阳宁的身影,却连一点影子也未发现。
心中担忧着欧阳泺那边情形,无意间一抬头,只见一人俯冲而下,在连青留的错愕之中,抱起红铃,又腾空向上,拔地而去了。
而在那高高的祭天台上,徒留一个身形单薄面如死灰的女子,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已如炼狱的街道,缓缓向后倒去——她的手,紧紧捂住了胸口;她的脸,已因疼痛扭成了一团。
余景洛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停止了跳动——
“小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