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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背叛 哦,背叛 ...

  •   在我三十多岁的某一天,母亲曾经和我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老,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现在,我总算已经明白,为何她将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说完却已在抹眼泪。
      我有两个女儿,托蛊灵和圣主之福,两个孩子从小很让人省心,不仅健康平安,而且勤劳肯干,街坊邻居无不交口称赞,羡慕我有子女的福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日子过得舒服惬意,她们带给我无穷的动力和干劲,一想到她们,天底下再大的苦难我都不怕,更何况,我们一直过得很顺利。
      直到那一年,大女儿带回了一个小伙子,告诉我说她已将丝帕送出,从此不再“走亲”。那么大的一件事,事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错愕之余,我想着孩子们大了,终归会有自己的主见和选择。而且她是个好姑娘,她的眼光和判断总归还是可以相信的。于是,我没有反对,并给她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典礼。
      然而,大礼之后,他们的日子却过得十分不顺利。那个青年竟是个品行不端满口谎话的酒鬼,二两黄汤下肚,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光是替他收拾那些烂摊子,都够我们苦不堪言的。
      多少次我看着我一手养大的女儿躲在暗处哭泣,想要做些什么,却除了后悔和流泪,束手无策。因此,我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让老二重蹈覆辙。

      很快,她也到了年纪。
      她很乖,一直将姐姐的教训放在心里。让我的担心变得有些多余。然而有一天,她却跑来告诉我,说要离开蛊族,去中原游历。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少年人的心思太过单纯,选择和判断也常太过冲动。对于这一点,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拒绝,把她关了近半年,完全断绝她跟外面的任何联系,让她彻底死了那份心。

      而,时间究竟是怎么过去的呢?
      是在大女儿鸡飞狗跳的生活中,还是在二女儿望着窗外蓝天的静默里?
      昨天似乎还看着两个孩子扑进我的怀里,今天,我却已经成了黄土已经埋到脖子的垂死之人。我眼睛花了,手脚也变得很不灵便,想煮个东西来吃,却因为忘记关火差点烧了整个房子。
      终于,我只能倚靠孩子们生活了。

      她们对我的态度,却实在令人伤心。
      大女儿动辄对我大发脾气,常常吓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一次,我不小心将她纺麻的器具撞到在地,她竟当着我的面,将它摔得粉碎。
      小女儿呢,她倒不发脾气。她只是把我当成空气,完全不搭不理,甚至不愿意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一看到我的半片衣角,就感到恶心难受,马上脚底抹油,逃得无影无踪。
      我成了一个伤心的老人,无用却处处惹人心烦,触人伤痛。我知道自己成了她们过往岁月里所有不堪和怆痛的载体以及原因,那些东西原本可以深埋入心底,却因为我的存在,不得不面对——她们恨我,怨我,是那样理所当然。

      但是我为什么不可以不甘心?我辛苦一辈子,从来尽心尽力;我为了她们,已经付出了所有的精力和人生。到头来却得到这样的结局,我当然也可以感到委屈,感到愤恨!
      我要她们孝顺我,尊敬我,听我的话,让我开心一些——我有这样的愿望,难道不也是理所当然?

      讲道此处,老妪看向台上众佐礼,又看向台下正听得聚精会神的人群。大家都默默无言,暗自叹息。终于有一人问道:“所以,你给她们种了蛊?”
      老妪却惊得退了一步,站定了才缓缓道:“不错。我向圣主求了两只蛊,种在了她们身上。”
      意料之中,人群却仍发出一阵惊呼。
      等这声音消了,老妪才继续道:“她们果然变得十分听话,就像她们儿童时那般。”

      我让她们做什么,她们便做什么;她们对我十分尊敬,吃穿用度无不以我为先;她们为了我,和伴侣子女吵架,也不再出去呼朋唤友。
      她们开始围着我转,将我当做生活的重心,一如我也曾经将她们作为我生活的中心和全部意义。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老太婆,也太自私了。”
      那人的话,立即进了老妪的耳中,她看向那人,道:“我自私吗?我有什么错?既然大家都为自己活,我为什么不可以,难道仅仅因为我老了吗?”
      那人嗫嚅道:“话虽如此,但是……”
      老人轻笑一声:“但是,我确实是太自私了。”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并没有错,一点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小孙女找出了二女儿藏着的包裹,拿来问我:“婆婆,这是什么?”
      那包裹非常简单,只有几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以及一块成色不佳的玉。
      她小时候多病,那块玉是用来“润命”的。小孩子喜欢玩闹,我怕她掉了或者摔碎,所以不敢给她戴贵的。她长大后,我给过她不少好玉,而计划离家时,她竟带了这一块。
      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做错了一件事——何止一件事,自从生下这两个孩子,我岂非日日都在出错;我为她们做过的事情中,真正有哪怕一件是算得上完全无错而值得我沾沾自喜的呢?
      我费的力气越大,不过就是错得越远。我的孩子因此受罪,难道不应该把账算在我的头上吗?
      更何况,我已经老了啊,本来就应该把一切都放下了。

      老人显得很疲倦,眼神空洞而寂寥,脸像尝到某种苦味般蓦然扭曲,须臾又变得平静,道:“所以,圣主,请给她们祛蛊吧。”
      将她们绑在身边,让她们陪我说话,伺候左右,已经变成一场难以忍受的刑罚,所以,替她们祛蛊吧。
      让她们变回自己,去生活,去埋怨,去感受。
      让我,享受这生命最后的磨难和苦痛……

      人群中有人嘀咕道:“这老太婆,差点毁了自己的女儿。”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不满地瘪了瘪嘴,不作声了。
      红铃怔怔地看着老人,似乎还沉浸在她的故事之中。老人等了一阵,抬起头来,用混浊而无神的眼睛看向她,催促道:“圣主?”
      红铃为难地看着她以及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子,道:“我……”
      连青留却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取出一根数寸长的松针,缓缓从两名女子的巅顶百会穴刺入,一股真气顺着松针涌入她们体内。
      众人只看到她们整张脸蓦然一阵痉挛,喉咙中发出野兽受伤的低哮。
      俄顷,松针已经拔出,针尖上有个细小的东西蠕动片刻,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了。
      那两名女子已经恢复了平静,呆呆地看着面前出神,突然,脸上现出一丝赧色,扶起身前的老妪,逃也似地向赐福台下去了。
      短暂的骚乱之后,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她们到底中了什么蛊?”
      “这我们哪能知道?圣主的蛊……总归是些不错的好蛊。”
      “那两位姑娘好像被控了心智,我记得以前圣主不是说过,蛊族不允许养控人心智的蛊了吗……”

      却听台上突然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司礼道:“刚才出现了一些小插曲,大家不如将它忘记吧。下面有请第二位子民上台——受赐福!”

      这次登上台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两人均着汉人的青衣简衫,倒是干净整洁,只是男的一脸忧色,而女的,看上去有些呆滞。
      红铃看着他们走到自己面前,双脚几不可查地往回缩了寸许,看着他们行完跪拜礼,道:“你们,求什么?”
      “求圣主替我妻子祛蛊。”
      又是祛蛊,台上的佐礼们和人群几乎同时都提起了精神,有些弄不清楚今年的巡游大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男子见红铃不解,便开始慢慢讲述起来。
      我是从中原特意赶过来的参加今天的大典的。
      我的妻子,名叫小姜,从小被父母定下娃娃亲,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我们已经十分相爱——我们的成亲礼上,无人不说,我们真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我们自己也知道缘分可贵,相约不负此生,终生都将彼此扶持,患难与共。
      我们汉人的规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我还是我们家族这一代的独苗。因此,成亲三年后,小姜的肚子还没有动静,整个家族都有些慌了。
      数年寻医问药,一碗又一碗的苦药流水一样进了她的肚子,却像倒进沙漠里的水,没有给我们带来一点改变。很多年里,我们都过着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遇到一位世外神医,我才知道:小姜,根本无法生育孩子。
      彼时我们成亲已快十年,听人说,久处的夫妻难免龃龉,或许我们有别的烦恼,因此感情不减反增。我只道今生没有子女的福分,虽然难免有些遗憾,却也不打算再继续折腾。
      然而小姜却并未如此想,她竟伙同我的父母,暗暗替我张罗了一位小妾,并将我灌醉,安排我们同了房。不久,这位小妾果然有喜了,家里自然喜气洋洋,我虽然面上不快,心里其实却也很是高兴。
      日子若能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倒也无事。只是那小妾有了我的子嗣,本身又极善讨好卖乖,入府数年之后,不仅深得府中上下喜欢,连我自己,也渐渐觉得她温柔贤淑,知书识礼,对她喜爱有嘉了。
      因此也便离小姜越来越远,以至于到了后面,我连看,也不想再看见她——人很奇怪,本来是我背弃诺言,午夜梦回之际,也常常因此心怀愧疚,自责难安。但是,我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说,这一切本就是她的错,是她自作主张求仁得仁,怨不得别人。
      小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有一次,她竟然跑到小妾的院子中来,说要和我见一面。那天寒风瑟瑟,她应该是在风中等了很久,脸冻得发青。我透过书房的窗户看着她的身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你快走。
      那天,她终归还是没有见到我。
      她的娘家遭了大灾,她原本想向我打听一点消息,并让我试图营救,我的书童却告诉她,那已经是半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我看着她落寞地离开。书童告诉我,她只留下两个字:保重。
      当天晚上,她自杀了。保重,是她的遗言。

      说到这里,男人看向台下诸人,似在询问,又似乎在问自己:“我错了吗?彼时,但凡我觉得生活有些美好,只要一想到她,便知道种种夫妻和睦父慈子孝都不过是一种幻觉,这样的她,我不想看到,不想想起,岂非十分自然?”

      但是,看着她了无生气的身躯,我还是不得不接受,我错了,我背叛了她,我对不起她。
      如果让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我这一生,必将背上沉重的镣铐,再无好好生活的可能。
      于是,我花重金,专门托人从蛊族圣主那里求来一只蛊,种在小姜身上,我让她忘却过往,忘记烦恼,好好地在我身边,活着。
      我想,这或许是我可以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错。
      直到那天,我在小妾——不,那时,她已经成了我的妻子——我在她房里,见到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亲口告诉我,我养了十多年的孩子,竟然不是我自己的孩子,而是他的。
      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最大的傻瓜,被所有人蒙在了鼓里。
      无法生育的那个人,竟然是我。
      小妾之所以能将小姜步步逼退,甚至走上死路,不过是因为,她是带着身孕嫁过来的,若小姜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就只能乖乖让位。
      我永远也忘不了小妾和我说过的话:“只有她把你这样的人当成了宝,我只要一想到你,将如此深爱你的人做成了傀儡,天天带在身边,当做丫环使唤,我就觉得既恶心,又恐怖。”

      说到这里,他突然狼狈大笑,笑完之后,又有些想哭,道:“所以,我今天才会来到这里,请您祛了她身上的蛊,让我用余生,向她赎罪。”

      听到“祛蛊”两个字,红铃身体马上僵住片刻。连青留却又如之前,走了过来,替那女子祛了蛊。
      人群中有人嘀咕:“圣主听到这样的故事,竟然也不舍得亲自动手祛蛊么?”
      旁边的人道:“圣主身份尊贵,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你看,那女子醒了。”

      台上,一直静静跪在男子身后的小姜眼中渐渐恢复清明,她愣怔片刻,渐渐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慢慢站了起来,向台下走去。
      众人都看得有些懵,中年男子似乎也没有搞清楚状况。连青留道:“中蛊之人,神识虽被牵制,却并非完全关闭。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她多少还是能回想起来一些的。”
      男子听完,匆忙喊道:“你要去哪里?”
      女子回头浅笑,道:“你既已经让我变傻,又何必让我醒来?我既然已经清醒,又怎么可能再继续陪你演下面的戏?”
      男子悲声道:“你恨我吧?你恨吧,但是求你,不要离开。”
      女子无言,良久嗤笑一声,道:“你还是不懂我。我永远不可能真正恨你。我能做的,只有一样。”
      离开。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人群竟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大家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她消失在满大街的人海之中。
      有人道:“迟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两人还在一起又有什么用,光那些回忆就够折磨的。”
      “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怪事,我们蛊族虽然以买卖蛊虫为生,但是一般还是得了解一下求蛊之人的背景的。你们说,早些时候,圣主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圣主不可能知道,若是知道,应该会想更好的法子去帮助他们的。”
      “但是,那人说,他的蛊,可是重金买的……”
      “重金买的又怎么样,我族圣主,难道是贪图银两不顾道义之人吗?”
      “话虽如此,那老婆婆求到的蛊,可也是有些……不大能见得光的。”
      ……
      争论之声渐成鼎沸之势,一时在大雁城主街煮了一锅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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