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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痴心不死旧梦成殇(一) 杀了她,成 ...

  •   白雪纷扬,声势浩大,却又悄然无息;像上苍匆匆派下的救兵,急不可耐赶着粉饰太平,却又不敢大张旗鼓。
      四野皑皑茫茫,满世界冷冷清清。

      山洞之内,火正熊熊燃烧,开水已经煮好,袅娜地升腾着热气,递到一人面前。
      她紧挨着篝火而坐,却似乎一点都未感觉到火的温暖。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牙关忍不住打着寒战,看到那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陶罐,略怔一下,整个身体像刺猬一样往外一炸,不知怎地,陶罐一斜,水晃荡着向递水的手泼泄而去,瞬间就烫红一片。
      她轻呼一声,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被吓得呆愣不安。
      欧阳宁迅速把手缩回,却仿佛并未感觉到手上的疼痛。他看了一眼陶罐里的水,犹豫片刻,向洞外走去。

      雪地上两行深深脚印,俄顷又被雪覆盖住。他来到山溪边,用石头往之前敲开又重新冰封的一处狠凿几下,弯腰装好水,直起腰来,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待那阵痛减轻了一些,才勉强站了起来。
      干涸的残血将他的头发一缕缕结在头顶,雪落在上面,一些化了,隐隐发散着热气,有一些将化未化,仍显露着一些半透明的白色,整个脑袋看起来像是一盘不知名的发霉馊菜;菜下藏着一张苍白而又满布血渍的脸,四肢粗长而笨重,走在雪地里,像是鬼魅般骇人。

      “我身边的人,可不能如此蓬头垢面。”红衣女子一边摆弄这木梳,一边娇嗔道。
      铜镜里,一丝赧色在呆愣的瞳仁里一闪,倏忽之间便消失了。

      欧阳宁手上的动作稍迟钝了片刻,俄顷又恢复如初。他低垂这头颅,走在这荒无人迹的山路上,神色比平常更冷肃了不少。

      此时,他脚步一顿,看向面前交错而去的另外一条山道,思考片刻,又向前走了两步,脸上神清大变,将陶罐往地上一扔,拔腿向那条路上追去——那是两串脚印,浅而促,有人刚刚拖泥带水行过此处!

      她不仅拖泥带水,而且踉踉跄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双脚却仿佛有自己的方向;她一直听任自己的脚步和心意,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决定和用心,头高昂向前,脚步轻盈,因为年轻,因为自由,因为相信前方必定有所有答案。
      而此刻,她的双腿已然被厚厚的积雪拖住,沉重不堪,即便她心急火燎想要摆脱,却毫无办法,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网困住的鱼,好像还能翻腾跳跃,却已然徒劳无功。她渴得要命,却无法饮水。

      大雪之中,坐着一个雪人。
      走近一看,雪人的斗笠之下,胡子虽然被冻成了冰柱,胡子上,却还冒着一股一股的热气。
      那是他的呼吸。他还是个活人。
      他还是个活人,面容却已和死人差不了多少,心也恨不能马上死去。因为他的身后,紧挨着三座坟冢,积雪之下,土却还是新的。

      红铃呆呆地站在那雪人和三座新坟之前。
      那死人一般的雪人却突然抬起头来,也呆呆地看着荒山野岭之中突然出现的女子。
      良久,那人凄然道:“您是圣主?”
      红铃喉咙如噎,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们当时不应该跪着,可是,我们跪着,是向您祈福的。”
      “圣主,为什么他们站着的都没死,我们跪着的,都死了呢?”
      红铃仓皇后退,嗫嚅道:“我……对不起……”
      那人茫然地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又呆住不动了。

      欧阳宁终于追了上来,牵住红铃的手,带着她继续向前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挣开他的手,疯狂低向前跑起来。

      许久。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庙,她笑了,仿佛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要来这里。紧走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背后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她也无暇顾及,看着紧闭的庙门发了一阵呆,终于沉了一口气,右手慢慢向前,落在门上,闭着眼睛,慎重一推,门开了。
      她轻嘘口气,发现自己刚刚竟然在紧张,看到眼前所见,一事一物,皆和前一模一样,心才总算跳回原处。

      原来人生竟有这样的时候,只要什么都不变,万物皆同前,便是值得欣喜雀跃的。
      她从神台上捡起一根线香,有人已经替她点燃。她跪倒在蒲团之上,紧闭双眼,嘴唇翕合,念念有词,仿若最虔诚的信徒。离得近了,才能听清楚,她原来只是反复念叨着两个字:“师父,师父……”
      仿佛痛彻心扉;又似难以启齿。

      师父的声音赫然响起来:“你来了。”
      她猛然抬头,茫然搜寻一遍,只看到泥塑的佛祖慈祥的双目,她站了起来,激动道:“师父,你来了,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庙内寂静无声,庙外单薄血衣的剑客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庙门却突然关闭,带起一阵寒风,风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不要进来!”
      欧阳宁已经踢出的脚顿时打住,迟疑一阵,缩了回来。

      庙内。
      黑衣蒙面的女人从神像后转了出来。红铃骇了一跳,却突然紧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她含糊不清地喊,声音低哑而沉重:“师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想修复的,反而败坏;要成就的,崩塌成灰;她想爱的,不得善终;爱她的,未结善果;想做的,做不成;想去的,去不了;四面之内,竟是楚歌;八方之端,皆成绝路。
      怎么会这样?

      女人反抱住她,她的手臂,也在轻轻地发抖,一如她的声音:“不是你的错,不是!”
      “真的吗,不是我的错,这是真的吗?”
      女人安抚道:“不是,不是,不是……”

      她说得很肯定;她却哭道:“是我的错,师父,我犯了大错,我害死了好多人……”
      女人怒了,道:“休得胡言!你何错之有?你想让他们死?你不想他们过得好?你不曾用心尽力去做一个好圣主?你莫非没有用心准备今年的巡游大典?……”

      桩桩件件,就像一颗颗定心丸,一点点填进她的心里,将占据于此的怀疑和否定慢慢向外挤,竟好像真的挤动了一些。
      她仓惶地点头,抓住这向她抛来的救命稻草,宝贝似地攒起来,终于,她双手握拳,眼神散发出孩子一般的渴望:“是的,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事情不归我管,对不对?”

      黑衣女人点头,抚摸着她的头发:“是,就是这样。”
      红铃脸上闪过一丝稍瞬即逝的笑意,却马上又问道:“为何不需我管?为什么?”

      做了所有的一切,成败与否,是非功过,为何就不需要她管了?不管可以吗?为何可以?为何不可以?为何,她眼里耳里呼吸里睡眠里全是哭泣,全是血,全是那沉甸甸的尸体!
      这些,不管可以吗?不管,她能否做得到?

      黑衣女人似乎耐心已尽,终于火了:“没有为何!众人皆可心安理得,你便也可以。不要再想为何,不要再想过去,你且看着以后,以后才是出路!”
      红铃被吼得缩了一下,却终于有了点如梦初醒,喃喃问道:“以后?还有以后?”
      “当然有,只要你不放弃,路还长得很。”
      红铃愣怔,俄顷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师父,还有以后,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一切都还可以继续,对不对?”
      黑衣女人深深吐了一口气,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充满怜惜,红铃眼里泪花不期而至,人都是这样,委屈的时候最容易哭,而在被人安慰的时候,最容易感觉到委屈。
      但是,她却没有允许自己委屈太久,她肩膀上挑着重担,从出生开始从未放下,她得继续负重前行,于是她问道:“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她望着她,这个她一直信任着也一直爱戴着的女人,她渴望得到她的引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渴望。
      然而,她的眼睛却突然睁大,眼神里间杂着痛苦、绝望和不可置信——

      “杀了她!”
      黑衣女人的声音狠戾,果决。
      红铃以为自己听错,问道:“什么?”
      死了这么多人,她是不是说,还得杀人?
      桑姨声音放得十分轻柔:“杀了她,成为真正的圣主。”
      “你,你说什么?”说完又忍不住重复一遍:“你刚才说,成为什么?”

      她的面色变得苍白如纸,身体摇晃不已,声音也和她的心一样,变得破碎不堪:“我,不是真正的圣主?”

      多年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而这个答案,太过沉重难以接受。然而,这个世界都可以被蒙蔽,只有她,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她想逃,但是,退了两步,却撞到了神台,神台后的神仙,还是那般高大,那般悲悯。
      她却靠着神台,缓缓软倒在地。

      桑姨心疼无比,把她抱入怀中,道:“没关系,你会是的,你放心,我保证你会是的。”
      她惨然一笑,自言自语道:“难怪,我说我怎么连中阶的蛊虫都养不了,总是驭不好蛊……爹不喜欢我,姨娘不喜欢我,长老们不喜欢我,大家都不喜欢我……”
      所以,她只能一直努力,拼命养蛊,拼命驭蛊,拼命做各种各样讨人喜欢的事情。
      然而,原来一切都没有用;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从起点就已开始出错,那再多的努力,也不过是南辕北辙,越错越远……

      桑姨却仍在保证:“你会是的,相信我。”
      语气毅然决然,心念无人可挡。

      即便此时愣怔如红铃,也忍不住轻轻问道:“你要做什么?”
      “杀了她,取代她成为真正的圣主。”她将狠戾之辞说得无比慈悲。
      “杀了谁?”
      “你不必管,你安心等着便好。”
      红铃执拗:“真正的圣主?你知道她是谁?”

      桑姨站起来:“说了,你不必管。”
      红铃也跟着站了起来,身体反而不像之前那般颤抖了,她道:“不可以,不可以杀她!”
      圣主一亡,蛊王必受其害,蛊王若是有失,蛊族必将危矣!
      桑姨安慰道:“你放心。只要她死,十三长老必然会将蛊王引渡到你身上,蛊族不会有事。”
      红铃拒绝: “不可以这样做,蛊王宿主岂是谁都可以当的,若我不合适怎么办?”
      桑姨耐心道:“不会,你一定可以。”
      红铃道:“你为何如此肯定,你究竟是谁?”
      桑姨却将身体一转,不愿作答。
      红铃逼近她:“而我,又是谁?”

      她死盯着她,誓要一个答案。而她默然站立,踟蹰难定,终于,心中一横,道:“与其胡思乱想这些,不如想一想,你当上真正的圣主后,首先要做些什么事情吧。”
      说着,就往庙门方向走去,红铃拉住她,仍问:“你,是我的谁?为什么如此帮我?”
      她脚下一顿,心中咯噔一下,俄顷恢复如常,大手一挥,将门打开,看见外面僵立的男子,冷道:“保护好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

      红铃失魂落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提步跟了上去,却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被紧紧地搂抱住。
      温暖来得不期而至,痛苦也顿时增长到了极致,她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老天,为何总要对着认真的人,开这样残酷的玩笑?

      小凌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俯身轻唤:“姑娘,你好一些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无人应答。
      小凌掀开被子,脸色大变,急忙大喊:“公子,快进来!”
      门外余景洛和木松柏连忙闯进房中,奔至床边。欧阳泺脸色铁青,满头大汗,像个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已经昏了过去。木松柏连忙伸手切脉,指端一近脉门,也是大惊失色,连忙向她胸口按去,回头冲余景洛喊道:“快,准备热水!”
      巡游大典之日,欧阳泺胸口突然大痛,被余景洛抱回客栈,已经三日。这三日里,她一次次痛昏,又一次次痛醒,反反复复,找不到原因,也不知道如何医治。而今天,她竟无缘无故不痛了,安然睡了半个时辰,众人以为她终于要好一些了,却等来了最厉害的一次发作。
      木松柏施好针,指导小凌如何运气,便走出房间。关上门,对余景洛道:“是阴阳相格之症,发现得早,应该无碍。”
      余景洛仿佛只剩了一副僵住的躯壳,笨拙不堪,反应迟钝,良久,才缓缓道:“到底,她还要痛多久?”
      木松柏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客栈外的雪,没完没了,整个世界阴寒惨白。
      她终于醒转,一醒来,就挣扎着起床。
      一旁小凌忙道:“姑娘,你躺好,不要乱动。”
      她却置若罔闻,拨开小凌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余景洛忙向前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神情一片木然。
      木松柏担忧道:“可不能让她出去,外面天寒地冻,她才暖回来,一定受不了。”
      余景洛跟着走了两步,脸上一沉,一把将她扛起来,放回房间床上,盖好被子。
      她也不反抗,略等了片刻;掀开被子,赤着光脚,踩了下来,又像前面那边,只顾往外面走。
      如此几番。木松柏道:“这样反复折腾,也一样受不了;不如让她随便走,看看她究竟要去哪里,也许就好了也不一定。”

      余景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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