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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巡游大典诛心之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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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震天的锣鼓,鞭炮,着“神衣”的巫蛊不知从何处窜出,气势如虹地奔上街头,凶神恶煞的面具惊得街道两旁如水的蛊族民众惊笑连连,吓得孩子们哇哇大哭。
蛊历十二月初四,巡游大典。
在这个日子到来之前的一月,蛊域内家家户户均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养蛊的器皿擦拭得干干净净,杀猪宰羊,走亲访友。大典开始的前三天,开始斋戒沐浴熏衣,于家中祝祷守福,此时蛊族大大小小的街道,几乎难觅一人;到了大典之日,众蛊民结束斋戒,从蛊族各处,赶到大雁城主街,跪拜在街旁,等候蛊王宿主出街巡游,赐福大众。
据传,蛊王宿主的玉手可以祛除百病,她洒出的圣水可以破除百灾,她的话语是金口玉言无不灵验——
当今圣主红铃破除旧制,改乘辇巡游为步行巡游后,普通的蛊族民众只要够走运,接触圣主的机会陡增;前来参加大典的民众也就一年更比一年增加了许多。
天已大亮,数丈高的神台早已搭就,从上到下裹上五彩绸缎,绸缎上细细绣着图腾和文字,所有针脚都经过严密检查,不允许存在半点疵漏。
太阳还未出来,天空阴沉不定,太阳定会破云而出,届时,他们的圣主将随着太阳,突现神台。
大家都在等待着,期盼着,就像期盼着丰收的成果和幸福的生活。
圣主的步辇隆重装饰,已经停在神台后方,红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他们还是不肯来?”
彩霞毕恭毕敬:“那帮……长老们说,他们会在月亮宫给圣主祈福,祝祷蛊族平安。”
步辇中传来一声叹息:“未曾料他们反应竟会这样大。”
她的脸上,闪现一丝忧虑,耳旁,却似乎又响起一个慈祥的声音:“别人不许,你便不做了吗?”
“不,该做的,当然还是要去做。”
她眼神又恢复坚定,又问道:“姨娘可准备妥了?”
彩霞眼中有丝不快,道:“圣主,你何苦为了她……”
“彩霞,闲话少说,而今往后,姨娘便是我红铃的母亲,你当牢牢将此记在心上。”
彩霞表情有些扭曲,不情愿道:“是。”
“都妥了?”
“妥了。只等太阳升起,便可登台了。”
“嗯。”
一个洪钟一样的声音腾空传来:“恭请圣主登上祭天台!”
神台之前,巫蛊已经离去,民众聚于大街,闻此立即匍匐一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饱含期待的热泪。
轰天锣鼓响起,彩绸翻滚,众人山呼:“恭迎圣主!”
呼喊声中,太阳轰然而出,普照大地,与此同时,神台中央,白衣女子翩然而至,仿佛从天而降,又似破土而出,衣裙翻动,仿若谪仙,笑视苍生。
她款款移至神台前方,那里早备有供台。香炉、三牲、香烛整齐摆放于上。
她向着翘首期盼的民众,用温柔而慈悲的声音大声道:“我族众生,今日聚此,受天地赐福,但愿天佑我蛊族,生生不息,世代安宁!”
众人跪倒,心中如噎。十里长街,人影憧憧,却鸦雀无声。
长老正要喊礼,红铃玉手一摆,道:“我等乃天地之子女,亦为父母之子女,此等盛日,叩拜天地,亦应叩拜父母;今年大礼,我想请上一人共同受礼。”
停顿片刻,她扫视一周,继续道:“众人皆知,我父已经在席,我母已然亡故,但是,有一人却将我养大,待我如同生母,今日,我将请她登上神台,受我叩拜,与我族子民共享太平昌盛!”
民众深受感动,纷纷道:“圣主仁孝!”
台上众位佐礼脸色不佳,却也不言不语,他们心里不愿意,但既然连长老们都已默许,他们自然也不便反对。
更何况台上这位年轻的圣主,做过的离经叛道和不循旧例的事情,也已经太多,哪里又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就能阻止得了的呢?
司礼余光一扫,心中了然,大声道:“恭请丽夫人!”
声音落处,丽夫人庄重贵气,从神台后面缓缓走出,走到前端,微笑着挥手致意,然后款款向立于末席的长老走去,站定在他的身旁;那位长老白发白髯,表情悲苦,他今日脱下了僧袍,与佐礼一道,着庄重的玄衣。
蛊卫连忙替她布了一把椅子。
喊礼声再度响起:“祭礼开始,鸣锣,放炮!”
祭天礼这才按照正常流程开始进行。
祭完天,红铃把礼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把佐礼们一一扶上座位——这也是大典的一部分,因为佐礼本应由蛊族长老们担任,这个礼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护佑之恩。他们今日人虽不来,礼却不可废。
她来到连青留身边,温声道:“父亲,请上座。”
佐礼们均是一惊,面面相觑。
连青留微微点头,坐了下来,神色却有些沉重,仿佛正承受重压。
最后来到丽夫人身边,笑道:“母亲,请上座。”
丽夫人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称呼自己,原本笑意盈盈的脸转为惊讶,有些不解。
红铃又道:“母亲,请上座吧。”
丽娘盯着她,良久,轻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了。
佐礼中的一位忍不住开口反对:“圣主,您贵为我蛊族宿主,万不可如此屈尊降贵,乱了身份。”
红铃却笑道:“长老们说的是。但是蛊王为蛊族的母亲,红铃却自有自己的父母,我为圣主,不便跪拜行礼,唤上一句父亲母亲,应该还不至于乱了礼数才是。”
“你唤连长老便罢,如此唤丽夫人,却……有些不妥。”
红铃谦和一笑:“佐礼这便错了,父亲唤得,母亲当然也可以唤的。”
“可是她毕竟不是……”
“停!”红铃将手一摆,打断道:“长老们那里,红铃自会前去领罚;典礼还在继续,咱们就不要再争执这些了吧。”
佐礼脸色发青,摇头叹气,只得作罢。
司礼抓住空隙,连忙喊道:“圣主受礼!”
红铃含笑,高昂着头,向神台正中一张铺着白色兽皮的椅子上走去。
七年前相同一幕,她最终取得胜利;彼时如是,今日亦可。
十来位蛊民手拖圆盘,盘中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献礼,陆续登上台来,呈于红铃,高呼道:“圣主恩泽大地,献礼奉于蛊王宿主。”
红铃颔首点头,蛊卫收下献礼,置于神台前端,献礼上红色的绶带随风飘扬。
“礼成鸣炮!”司礼喊道。
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硝烟四起。进献的十来名蛊民依次慢慢向神台之下走去。
一切井然有序,刚刚那番不快似乎也正随烟消散。
突然间,正随献礼者缓缓下台的一人眼中凶光一闪,未待众人反应,她已掠身上前,刀光一闪,一道鲜血随刃而出,桃花一样喷洒在神台之上。
惊愕间,只见丽夫人闷然一声,从座椅上滑坐在地,捂着胸口。血从指尖汩汩外流,她怒目圆睁,死盯着红铃,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软瘫在地。
那刺客一击已中,丝毫未做停留,一个翻滚,消失在神台后侧。
欧阳泺白纱覆面,站在一众蛊婢之中,眼见一人从台上迅速跃下,向人群中仓皇而去,余景洛紧随那人而去。
俄顷便见连青留抱着一人,脚步趔趄,向台下走来,众人围了上去,人群中有人惊呼:“夫人,你怎么啦?”
丽夫人被放下,半坐在地上;她从连青留怀里挣扎出来,踉跄一阵,终坐不起来,索性躺倒在地,看着天空,怔然一笑:“婆婆……”
欧阳泺挤进人群,看到那个一向着装隆盛的女子,此刻狼狈卧于血泊之中,脸色苍白无比,头发和衣服早已凌乱不堪,心中没来由变得十分酸涩。
她心中不忍,走近前去,将丽夫人抱入怀中。
丽夫人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面孔,已无力计较,只胡乱道:“婆婆,不要,不要难过……我,我,很好……”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她脸上竟真的露出笑容,那笑容看上去十分轻松,十分惬意,仿佛她正要前去一个十分向往的所在。
不知何时,红铃也已挨跪在欧阳泺身旁,脸色也并不比丽夫人好看多少,她眼中含泪,道:“姨娘,你坚持一下,大夫就要来了。”
丽夫人眼神移到她身上,怔怔地发呆,仿佛已经想不起她是谁,又似乎正蓄积力量。
很久,很久,竟然什么话也未说,就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然后,渐渐地,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红铃却猛然扑倒在她身上,道:“对不起,对不起,姨娘,对不起……”
她在心里疯狂喊道:我太小了,我当时太小了……
小到分不清是非对错,不懂得权衡轻重,不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这样的身份,不应该赌气任性,因她一双稚嫩之手,已足够翻弄风云。
看着人命在自己面前慢慢消失,她突然醍醐灌顶,五岁小儿,一夕长大。
补救却原来早已来不及,丽夫人的血已经流尽——她自己的白衣和双手,已被染得腥红。
红铃用力过猛,丽夫人的尸体被这一扑,头猛然后仰,嘴巴大张,满口鲜血向着红铃,仿佛大笑她的狂妄和无知。
红铃一屁股蹲坐在地,忍不住大哭起来。
欧阳泺心头似乎被人狠狠砍了一刀,眉头骤然一皱,突然间竟如坠云端,不知所为。
大典暂时中断。
离神台较近的蛊族民众好像在鞭炮声中听到一声尖叫,议论纷纷。
“我好像听到尖叫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能发生什么事情,呸呸,大吉大利。”
“应该在准备吧,我听说今年的福礼很丰厚呢。”
“不知道今年他们会求些什么呢?”
……
而那神台,笼罩在炮火灰烟之中,献礼红绸以及神台彩绸随风翻涌,仿佛仙境般梦幻,又好像一场浩劫正在启动。
锣鼓再起,鞭炮再起,典礼终于继续。
蛊民们翘首期盼,下面已经到了他们最关心也最喜欢的环节,那就是赐福礼。
红铃和佐礼们步下神台,在赐福台上落座,赐福台比神台低矮许多,布于神台之前,也是众蛊民之前。大家已经簇拥向前,推推搡搡,嬉笑怒骂。
该礼本来就是与民同乐之意,是蛊民们难得的亲近圣主和长老的机会。
在赐福礼上,本年次被蛊族推选出来的十来位蛊民会有幸登上神台,陈述心愿,接受赐福,并得到福礼——那里面经常会有一只由蛊王宿主亲自养育出来的蛊虫。
而他们的同伴会在台下围观,起哄,尽情喧哗。
是无论怎么闹都不过分,怎么说话都不会被诟病的时刻。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司礼喊道:“赐福礼开始!”
欢呼声久久不息。
喧声稍歇,司礼终于又喊:“受赐福!”
语音落处,一个老妪颤颤巍巍登上台来,她面容死寂,稀疏白发束成一缕,半悬在颈后,走三步,喘两下,在众人的担忧和轻呼中,总算到了圣主跟前,想要跪下行礼,却似乎连弯个腰都有些困难。
她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脸色僵硬的年轻女子,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她的身后。
一直怔然发呆的红铃也难免感到困惑,问道:“老婆婆,你求些什么?”
老妪的声音同她的人一样,仿佛经过万里苦旅,只剩下悠远和干涩,道:“请求圣主替我儿祛蛊。”
佐礼们相视一望,其中一人奇道:“祛蛊为何不去找医蛊,反来了这里?”
台下民众也又有人叹道:“好好的机会,被这老太婆给浪费了。”
“要是可找医蛊,我又何必来到这里?”老太婆倒是不疾不徐,人活到她这个年纪,世间已再无事可使她焦躁了:“我来到这里,当然是因为这蛊,只有圣主可解。”
说完,她以一种奇怪而扭曲的姿势,缓缓跪倒在地,朝红铃深深行了一礼,道:“圣主种的蛊,还得劳烦圣主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