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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巡游大典诛心之劫(三) 我替你换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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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铃不怒反笑:“我就说,怎么有人会跑到这鬼地方来,原来你是跟着我过来的。”
见她并无指责之意,欧阳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稍顿片刻,弱弱问道:“……这鬼地方不是你自己弄的?”
红铃往地上一坐,道:“当然不是我,我哪有这个心思。”
“那,你知不知道如何出去?”
红铃:“我只知道一条路……啊啊啊!!”
没说完,她突然怪叫起来,欧阳泺连忙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只见一条蛇吐着信子向她们游来,昏暗中眼睛格外闪亮,眼睛冒着绿油油的森森冷光。
是小翠。
欧阳泺放下心来,对它伸出双手,很是宠爱地说道:“小翠,过来。”
红铃不可思议,眼睁睁看着那蛇游向欧阳泺,慢慢缠上她的胳膊,接连打了好几个寒战。见她一边抚摸着它三角形的脑袋,一边向自己走来,连忙道:“你不要过来,你快走开!”
欧阳泺站住:“若非有它,咱们现在恐怕没这么舒服。你别怕,它很乖的,你要不要试试摸摸它的头?”
红铃:“……我不,你离远点。”
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拔腿就向后跑起来。欧阳泺暗叫糟糕,也跟着向林中继续跑去,却只觉脚下一轻,天翻地覆,全身血液灌入头顶,直被灌得头胀眼花,口里仍喊着:“红铃,红铃你还好吧?”
红铃显然也不好,只听一声惨呼后:“我被吊起来啦,你怎么样?”
欧阳泺:“我也被吊起来……”
话未说完,四周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欧阳泺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她们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周围大大小小的树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成千上万的蝙蝠,它们簇拥成一团团,一堆堆,扑腾着翅膀,暗红色的眼睛在幽暗中发出嗜血的寒光。
欧阳泺认得这些蝙蝠,它们个头很小,牙齿却很厉;它们的双脚细如铁丝,却也像铁丝一般尖锐;它们的翅膀很宽大,但是大部分时候都紧紧缩在身体两侧——它们当然不是普通的蝙蝠,因它们并不会胡乱攻击,只是它们一旦发动攻击,面前的猎物必将尸骨无存。
她在夫人的书房中读到过:它们是异魂蝙蝠,连驭兽师看着都会感到头痛的一种生物。
欧阳泺想起余景洛之前的话,心道:这恐怕就是这个森林迷阵中最狠的杀招了。
这些杀招此刻像被施了定术一般纹丝不动,它们的眼睛却如银针一样盯着林中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子,她们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却仍然忍不住轻轻地颤抖着——迷阵一时之间陷入诡异的对峙。
突然,欧阳泺听到一声闷哼,连忙去看红铃,光线此时更暗,竟看不清楚。她有些担心,问道:“红铃,你怎么啦?”
红铃却突然骇叫起来,随着那声叫声,迷阵中轰然一声,欧阳泺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树上的蝙蝠竟像突然被解令,一齐飞了起来,在林中炸开了一锅热粥。耳旁又传来几声红铃的呼痛,欧阳泺心急如焚,喊道:“红铃,你还好吧?”
那边没有回答,她挣扎着去看,用力过猛,反而将身体转了过去,完全看不见那边情形了。
晃头蹬脚好一顿折腾,这才调整好方向,心顿时沉到了底,只见吊着红铃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网在寒风中摇曳,人却了无踪影了。她心中一骇,忍不住哭腔喊道:“红铃!”
无人回答。
她咳嗽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红铃!”
异魂蝙蝠开始乱窜乱挤,展翅声,细碎的尖叫声融合,一齐向她冲来,却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死死牵着,不敢贸然靠前。
即便如此,却也慢慢靠近,其中一只似乎格外大胆一些,猛然向她窜来,在她脸颊上用力一啄,尖锐的刺痛直抵心底,俄顷,她只觉液体蠕行,嘴里尝到了腥味。
血腥味瞬时也四散在空气中,原来跃跃欲试的畜生大为振奋,铺天盖地向她扑来,她瞳孔瞬间放大,用尽全力喊道:“红铃!”
随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和撕裂却没有等来,耳旁却突然恢复了安静。
她惊疑未定将眼睛睁开,诧异地发现四周一片干净,异魂蝙蝠竟如来时那般,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红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是应该喊救命吗,喊我干什么?”
树上并无人影,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还倒吊着,她的头顶应该是地面,那个视角很不熟悉,竟看不到她在哪里。
正思索着,自己突然下坠而去,口中惊呼,片刻之后,掉入一个怀里。
欧阳宁将她从网兜里解救出来,面前一堆人正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她。
欧阳宁眼中无比焦急,她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彩霞喝道:“你什么人,为何闯入此阵?”
她仍然是那个暴躁的彩霞,欧阳泺一时之间却无法不对她兴起十分感激之情来,无论如何,若非她及时赶来,自己此刻恐怕已经被那些蝙蝠撕成碎片了。
于是,她低声道:“我是不小心闯入的……”
彩霞大怒,道:“撒谎!给我掌嘴!”
欧阳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这位姑娘,这种地方,你觉得正常人如果不走错路,会愿意进来吗?”
彩霞道:“你鬼鬼祟祟在这附近干什么?”
“彩霞,”一声清脆的声音:“休得无礼。”
红铃走上前来,凑过来将欧阳泺的脸查看一番。
欧阳泺颇不自在,转而问道:“你没事?”
红铃道:“我没事。”
欧阳泺:“那你,刚刚为什么喊叫?”
彩霞将鞭子在空中虚打了一下,道:“放肆!胆敢对圣主不敬,我看你是活腻了!”
红铃有些不耐地斜瞥一眼,看着她安静退到一旁,才继续道:“我也被咬了一口,若非那些东西被你引过去了,我此时恐怕性命有忧。”
“所以,”她笑道:“现在,你已经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她的笑很有些孩子气,欧阳泺受到感染,也不自觉地笑了。
她却突然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
她围着她走了一圈,道:“即便是误闯,你也应该从另一边闯进来,你为何能穿过这个迷阵?”
“我……”
她又道:“异魂蝙蝠虽然长着眼睛,却都看不见东西;它们定位猎物,全凭声响——你怎么知道它们的特性?”
因为知道它们的特性,才在一开始完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后来又用声音来引开它们——欧阳泺万万没想到情急之中,竟暴露了自己,此时有些百口莫辩,嘴唇翕合,也只是重复道:“我……”
红铃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彩霞的脸上,突然现出阴恻恻的笑容;眼神已变得让人害怕。
欧阳宁却像雕塑一般,不动,不说,无丝毫表情。
一片死寂,压迫得欧阳泺胸口有些发紧。
红铃却突然拍了拍手,很轻松地说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啊?”
“我看,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怪物似乎有些怕你,很是奇怪。”
“我……”
“你既不怕蛇,又不怕蝙蝠,这个迷阵里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大概也没有你会怕的。”她玩味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却突然转身,对着彩霞道:“彩霞你看,还真有你这个迷阵困不住的人呢。”
彩霞怒瞪一眼,道:“圣主说的是。”
欧阳泺轻轻松了一口气。
红铃转向她,道:“总之,你总算救了我一命。你叫什么名字?”
“啊?”
“你叫什么名字?”红铃又问一次。
“欧阳泺。”
“哪个泺?”
“水旁加一个快乐的乐字。”
红铃道:“泺,砂砾,坎坷之意,这个名字不大好。你要换个名字吗?”
欧阳泺劫后余生,脑袋有些懵,随口问道:“换个什么名字?”
红铃竟细思一阵,道:“去掉水旁,单一个乐字如何?一生喜乐,无病无灾。”
作为圣主,给人赐名应该是工作之一;但是此语一出,就像一杯热水,在这数九寒冬里,令欧阳泺心头一暖。
彩霞又咋呼起来,道:“圣主赐名,还不磕头拜谢。”
欧阳泺暗叹口气,红铃冷道:“彩霞,别忘了分寸。”
声音不大,威仪十足,瞬时变成大雁城街上那个招摇过市的蛊王宿主。
彩霞吓得全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言多语了。
欧阳泺心道:看起来,这彩霞刁蛮霸道,心里倒是真把红铃当作圣主的。
红铃却又温声来问:“如何?”
欧阳泺忙行礼道:“多谢圣主,但是小女名字乃家母所取,不宜改动。”
红铃愣住片刻,眼中羡慕稍纵即逝,道:“既然是母亲所取,确实不改为妙。”
众人出了迷阵,红铃带着一群人,正欲离去,却又回头叮嘱:“在蛊族,不可直呼我的名讳,会有人找你麻烦。”
欧阳泺恭敬行礼:“多谢圣主提点。我记住了。”
红铃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彩霞往后狐疑地看了几眼,虽不甘愿,却也只能作罢。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余景洛不知从何处突然跃出,脚步未定,压抑的狂怒劈头盖脸:“不是让你别跑,怎么会跑进迷阵里去了?还跟红铃撞上了,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瞬时把欧阳泺吼得一愣,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她的精神本就到了强弩之末,心头万千恐惧委屈滔滔而来,眼泪如雨般滚滚而出,边哭边道:“余景洛,你怎么才来……”
这一声,直唤得余景洛心头酸痛无比,多少怒火都已烟消云散,将她紧紧抱紧怀里,却连自己都未发现,身体也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谁也不会知道,当他急匆匆赶到迷阵前,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那个人影,心里有多么的慌张;在无望的寻找和等待中,他产生了多少可怕的推测;见到她时,他有多少怒火,便有多少狂喜,便有多少绝望。
好在,她终于已在他的怀中。
于是,他颤声说道:“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欧阳泺仍饮啜不已,未曾发现,余景洛的眼神从刚才开始,已变得十分复杂……
一个时辰前。
余景洛向前方黑影掠去,武杀者在追击敌人或者在躲避追击之时,均会习惯性留些余地,以作变故之用。
但是,他没有;他必须全力去追,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那人肯定已然猜到自己正在找她,失去这次机会,等到下一次,恐怕得是猴年马月。
他已然等不起。
黑衣蒙面的女人,她腰间配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软剑,和她对战,他有一些莫名的熟悉感。
森林迷阵中刺杀欧阳泺的女剑客;大雁城茶楼,那个孤身走出的身影;莫留山中,操控欧阳宁的女人——她看到他,总会迫不及待地逃跑。
这个人,就是桑姨。她逃跑,不是因为忌惮,而是因为他一定能认出她来。
梁懿费尽心思斥巨资寻来这把软剑,将它送给了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女侍。
桑姨带着这把剑,出现在他人生的每个转折口;最后,也用这把剑,挡住了向他头顶劈来的那一剑。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多年苦练,桑姨的武杀术已难有人出其右;而余景洛年纪虽轻,却也经过十数年的苦心钻研,又加上本就很有天资,在她面前,竟也不显弱态。而正因为年轻,他的耐力和体力还更胜一筹。
因此,半个时辰之后,桑姨见仍甩他不掉,只得停了下来——不惑之年,她知道,生命中大部分时候,除了面对,并无别种选择。
余景洛落定在她身后。
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若有所思。
他问候道:“桑姨,好久不见,你好吗?”
桑姨粗暴打断:“不必如此客套,抓紧时间,有话直说吧。”
年轻人的心中难免泛起酸楚,但只是略微,如今的他,永远不可能再那般脆弱敏感了。
于是,他也不再遮掩,直接问出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我是不是我父亲的亲身儿子?”
桑姨闻此,转过身来,冷笑道:“你真是个好儿子!”
余景洛:“我猜错了吗?”
莫非,天底下真的有父亲会无缘无故向自己的亲身儿子挥下屠刀?
桑姨冷笑:“你把自己的母亲想成了什么人?!”
“她可是智谋无双的北水令主白睿的弟子,是富可敌国的西金令主梁仓唯一的女儿,以她的心智谋略、财力地位,若非所爱之人,她岂能为他生儿育女;若非心甘情愿,她岂肯轻易下嫁?”
他也仍问:“难道,她就从未受人胁迫?”
“没有谁,可以逼迫梁懿去做任何事情;你的母亲,非常刚烈,宁肯去死,也绝不会受人胁迫。”
余景洛:“那,那为何……?”
他终究还是无法将血淋淋的事实说出。
桑姨道:“这恐怕,除了那个畜生,没有谁能猜得到了。”
亲耳听到别人如此咒骂自己的父亲,余景洛竟然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只是说道:“看来,你果然是我母亲的朋友。”
闻此,桑姨的眼中竟闪现出泪花,缓缓道:“她当然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知己。”
“因为这个,你才不愿与我交战?”
“若非必要,我一辈子都不想和你成为敌人。”
“若非必要?也就是说,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把你送入暗道,是我答应你母亲的最后一件事情。如今,我已经自由了。”
一个自由的人,当然可以做她想做的所有事情。
余景洛一顿: “所以,你在蛊族所行之事,与我并无关系?”
桑姨点头:“与你无关。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只是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份安全呢?
余景洛心头苦涩,却不愿纠结于此,反而问道:“你知道我现在跟什么人在一起?”
桑姨神色莫测,道:“……你若想安静地度过余生,最好离开她。”
他紧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要杀她?”
桑姨答非所问:“无论我杀不杀她,她都是绝对不会长命的人!”
余景洛:“……你到底是什么人?”
桑姨冷笑:“若是梁懿亲自教你,这样的问题肯定不会从你口里问出。”
说完,桑姨腾身一跃,向前飞腾而去,徒留一个声音,飘散在风里:“你若想知道,自己来找答案吧。”
若是别人不愿意,你要么会得到一个假答案,要么会得到拒绝;若是别人愿意,你根本不必去问。
所以,若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得先打消这种不劳而获的想法,要么让人不得不告诉你,最好便是,自己找到答案。
自己找到答案……
余景洛苦笑了一下,心里对某个人说道:看来,你也并不比我走运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