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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乔木无枝汉广难渡(四) 欧阳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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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殿内。
红铃面前有永远批阅不完的公文,她的身旁,东树是静止的,连一片衣袂,一缕发丝,都如静物般安安静静。
此处就好像被隔入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结界,连殿外阵阵寒风,也找不到缝隙,只能在结界之外盘旋。
彩霞规规矩矩站在案下,等候将她批完的公文送出,又换上新的。
这件事情,从来都是她在做。
红铃身边的人,也和她用的器物一样,很少更换。
她虽然不过双十,却只喜欢旧物,和旧人。旧物和旧人,经过时光的酝酿,会散发出一种宛如醇酒般的味道,令人迷醉,也令人轻松。
但是彩霞虽然是旧人,却散发出了新人的味道。批阅公文之时,不时向这边张望,她虽然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问题。
她施了很厚的粉,衣着更加暴露,五颜六色,在身上开了一个大染坊。
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无什么特别。
所以她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认真放在心上。
一名蛊卫慌慌张张冲进殿来,躲在远处,向彩霞使劲使眼色。她走过去,附耳一听,脸色略变,走上前来,道:“圣主,蛊狱之中出了点差子。”
“什么差子?”
“不是大事,属下去去便回。”
红铃颔首,复埋首案中,彩霞走到门口,却凭空飞来一物,愕然间,身体已经被一团软物包裹,瞬间暖和了不少。
红铃道:“天冷,小心着凉。”
双颊瞬间绯红,彩霞胡乱点了点头,便闯进了寒风中,在风中走了片刻,除下氅子,递给随从的蛊婢,道:“送到我房里去。”
而她房里,这样的氅子已经挂满了衣橱——她很少穿,却并非是因为不喜欢。
绝大部分的男人见到彩霞,都忍不住眼神飘忽,大雁城府的蛊狱狱首也是如此。即便此刻,他的心里已然非常忐忑,对自己的命运没有把握。
又害怕,又存着几分侥幸,又有几分赞叹和好奇,他故作镇定走在彩霞身旁。
彩霞忍不住将胸膛更往前挺了挺,才缓缓道:“你确定,真死了?”
狱首这才将心思拉回正处,道:“千真万确。”
“无缘无故,他们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狱首额头隐隐有汗,咽喉也仿佛瞬间被扼住,有些喘不上气,道:“属下也不知道,今晨点狱,那两人还好好的,岂料……”
彩霞的神情在昏暗的油灯中很是难测,一如她的心意。
下一秒,是美若天堂,还是苦如炼狱,狱首完全无法预料,正如他的前辈们那般。
但是,他的前辈们都不见了,所以,他才能成为当下的狱首。
所以,他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彩霞停住,看着脚旁两具死尸,沉吟片刻,道:“埋了吧。”
狱首如释重负,道:“埋,埋在哪?”
彩霞转头看他,俄顷绽放出一个比鲜花还灿烂的微笑,眼底闪过一丝玩闹的孩子气,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乱葬岗,还能是哪,难不成——”
她伸出细如青葱的玉手,戳在狱首的胸膛上,道:“难不成,埋进,这里?”
狱首已然觉得自己在天堂上飘了,痴痴道:“彩霞,你不要这样。”
彩霞笑得很无辜:“我怎么了?”
狱首道:“你太漂亮了,我受不了……”
彩霞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把声音放得极柔极细,道:“要不,我陪你去吧。”
狱首痴痴的:“好……”
天底下的乱葬岗中,都会停栖着三两只寒鸦,他们不仅啄食腐尸,也啄食生灵的胆魄。
一声凄鸣,狱首手中的铲子突然磕着一个硬物,他的胆魄,顿时像被恶灵击中,四散看来,他连忙转头,望向一颗古树。
那下面,彩霞像藤蔓一般倚靠在树干之上,把玩着自己的发梢;他似乎看到她微微的浅笑,瞬时镇定了不少。
他没有帮手。
他能成为狱首,只因为他有自己的绝活。死尸见到他,都会特别听话,像活人一样站起来走路。如此,被带到乱葬岗这样的地方,不仅毫不费力,也一点都不害怕被人发现。
即便被发现了,别人也只会以为他们是一群胆大包天,好发横财的亡命之徒,绝对不会料到其中只有一个人还有这样的机会。
这实在是一项了不起的技能。只是,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很累了,凭一己之力挖出一个可埋两人的坑,实在是一个体力活。好在,这个坑很快就要挖好了,他似乎隐约看到另一个样子的彩霞,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兴奋。
他把铲子,更加用力地挥出——
那铲却并未落下,他的胳膊瞬间变得十分僵硬,瞳孔也突然散大开来,被无限的恐惧死死固定,然后,慢慢地,他跪倒在地,倒了下去,倒进了他自己刚刚挖好的坟坑之中。
原本躺在地上的死尸此刻却是站着的,铲子已经到了其中一具的手里。他傀儡般,一点一点,十分呆滞地,慢慢将土铲进坑中。
一个新坟很快堆成,在冷冬的深夜里,在彩霞的错愕之中。
她想马上走过去,看个究竟;她又想掉头跑掉,这诡异的一幕,已经隐约勾起了她心中某处被拂拭过的记忆,只是那回忆太过深刻,即便被清扫,也像被清扫的腐物般,留下了浓烈的气味。
那气味,令她的每一根发丝都感到不安。
于是,她终于还是跑了起来。一个死尸撑着铲子站在原地,另一个死尸站在他旁边,他们却连头都没有回——死尸当然不会回头,他们甚至也发现不了彩霞的存在。
死尸只是死尸。他们已经抛下了尘世的爱恨,也遗忘了曾经的感情。
握铲的尸体放开了手中的铁楸,一步一步,僵硬地向乱葬岗下走去,另一个尸体跟在他旁边,步履也并不比他更加灵便。
寒风阵阵,月亮洒在他们身上,两张惨白无比的脸庞,会成为所有夜行者不幸偶遇的噩梦。
彩霞疯跑了一阵,被寒风一吹,瞬间凉透了心身——她实在穿得太少了。
冷风甚至吹进了她的心里,凝结成一丝细线一样的疼痛,那疼痛虽然仍能忍受,她却仿佛预感到一种被淹没的恐惧——在这样的寒冷中,泡进温泉有多舒服?若这泉里的水,是用细针一般的坚冰所造呢?
她停住了脚步,调转头,又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在一个岔路口,正遇到那两具僵尸,身形虽仍不灵活,速度却不慢,她不敢迟疑,紧跟了上去。
尸体不会回头,却仿佛感知到有人来追,变快了不少;彩霞的恐惧和冷意却慢慢消散——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跟上他们的步伐,已无暇兼顾暗藏的危险,以及蚀骨的寒冷。
即便如此,那两具本该僵硬无比的死尸却俨然已经又恢复了生气,脚程竟奇快无比,一时之间,她竟追赶不上。
正当她焦躁不安之际,那尸体却顿然停住,僵立不动了。彩霞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定住了身形。
她不敢贸然上前去探,此时此境,除非活腻了,谁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鲁莽之举。
但是,只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慢慢上前,慢慢地,轻轻地,不敢带动一丝微尘,像猎人走向自己危险的猎物,小心翼翼,紧张不已。
僵尸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尸体当然不会再动,除非有风。
山风突然开始大作,彩霞的薄纱在身后翻飞,她情不自禁抱住了自己,乱发铺面,像钢丝一样抽打在脸上。
眼前一高一矮两具尸体果然也开始动了,动得很奇怪,动得就像活人,因为他们,也像活人一般,虽然衣袂翻飞,身躯却更加板正。
——莫非他们也感觉得到寒冷?
彩霞的心,开始扑通狂跳起来。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莫非又是一个陷阱?
这一次,她还有没有逃生的机会?
尸体后,果然转出一个人来,一个黑衣蒙面非常神秘的人,她全身散发着危险的讯息,眼神中装满怒火。
但是,彩霞见到她,却突然彻底放松了,立刻拜:“原来是您老人家。”
那人的声音比寒风还要更冷,道:“蠢货,你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彩霞道:“属下知罪。”
那人道:“滚吧。”
彩霞立刻就滚了,很快便无影无踪。那人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那口气竟然如同魔术师口里的那口仙气,吹完之后,神奇的变化突然发生——她突然变得高大伟岸了许多。
顷刻之间,她已不是她,而变成了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身后两具尸体,静默无言,似乎在研究该怎么处置,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背后一阵响动传来,他眼睛一转,腾飞向上,须臾便不见了踪迹。而刚刚还站立的尸体,就像剪断了线的木偶,瞬时便扑倒在地。
余景洛带着欧阳泺,片刻之后便来到了该处,他们发现地上竟然有两具尸体,十分诧异,当他们查看完之后,就更加诧异了。
——木松柏和小凌,不是关在大雁城府的蛊狱之中吗?
——是谁杀了他们?
——又是谁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欧阳泺眼睛已经开始有泪,她低声哭喊道:“一定是彩霞,一定是她干的好事!”
木松柏和小凌的身影历历在目,生死之间的距离,竟然就这样短暂。欧阳泺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跟木木生气,我也应该对小凌更好一些的。”
余景洛蹲在地上,脸色阴沉不定,他的心里,是不是也一样饱含怆痛?
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他需要站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堂堂正正地站着,即便刀架在脖子上,只要脖子里,还流淌着一丝残血。
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产生出一种信念。那就是:死亡才是结束。苟延残喘,也是活着;而有时候,只要是活着,便是一种胜利!
他扶着欧阳泺,把她带进自己的怀里,替她遮挡住猎猎寒风,等着她哭得累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才道:“你可看清楚,抓你的人是谁?”
欧阳泺摇摇头。
她正好好地睡着觉,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空中,极速朝此处飞来。到了一处,便被扔下,那人便不见了。
然后,余景洛就来了。
她也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也会来?”
余景洛道:“因为我看见你被抓了,才跟过来的。”
两人均沉默了。那人必然是故意的,故意让余景洛看见,故意带两人来到这座山上。
那么,木松柏和小凌的尸体,是否也是他故意放在此处的?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里究竟是何处?
两人正沉思着,剑光在月下一闪,剑风随着山风扑面而来,余景洛的剑未来得及拔出,只得用剑鞘一挡,臂上瞬时传来千斤重力,缠在他胳膊上正做着美梦的小翠被猛然一震,狼狈坠落在地,人立张望片刻,发现杀气太盛,已顾不上余景洛,反而向欧阳泺游来,缠在了她的腰上,瑟瑟抖动着身子。
欧阳泺也是惊魂未定,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左右张望,看到地上朋友的尸体,略一迟疑,便跑了过去,守在他们旁边。
阵中,两道人影转瞬之间便斗了十来招,招招不凡。来人武杀术和余景洛不相上下,两人棋逢对手,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欧阳泺观看一阵,突然眉头一皱,忍不住站起身来,又看了一阵,忍不住大喊道:“是欧阳宁!欧阳宁!你住手!”
阵中,欧阳宁猛然收住“丹心”,茫然看着声音来处,仿佛置身于茫茫旷野之中,找不到方向。余景洛也随之站定,在心里回忆这个名字,这就是那个和她一起长大,一路护她周全的人?
欧阳泺慢慢向他走去,一边走,一边流眼泪,道:“欧阳宁,是我啊,我是小泺。”
他眼神困惑无比。
她继续向前,向他伸出了手。以往无数次重逢,他就是如此向她伸出手,将她从荆棘中、从泥泞中、从石窟里——从黑暗和恐惧中,拉出来。
这一次,换她来拉,欧阳宁,你快出来,我找到你了——
余景洛却猛然一惊,燕子一般斜掠向前,将欧阳泺拦腰一抱,双双扑倒在侧,就势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长剑向前一点,借力将她向前猛推数米。欧阳泺懵然无知,连哭都忘了——她摸了摸头,果然从鬓角抓下一把断发,她无法相信,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欧阳宁竟向她劈来一刀,若非余景洛,此时,她已经被他片成了两半!
而现在,她虽未被劈成两半,手上却传来一阵剧痛,随之便感觉到液体流出,向下滴落,她举起手来,看着袖子已被斩落一块,鲜血已将胳膊染红,不可置信。
欧阳宁似乎也同样难以相信,他也在盯着她的手。她连忙甩了甩手,鲜血随之被摔落在地,她忍着痛,强撑起笑,道:“欧阳宁,不打紧,只是蹭破了皮,无碍的。”
欧阳宁眼中突然显露出痛苦之色,那神色混入原有的混沌呆滞之中,就像落花掉进了湖水,虽然渺小,却十分打眼。虽然打眼,却又很快被淹没了。
丹心剑上的鲜血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于是,欧阳宁便像个傻子一般,痴痴地看着那些鲜血发起呆来。余景洛的剑已经再次举起,却在欧阳泺使劲的摇头中,迟迟没有挥下。
又一阵山风,欧阳宁恍然被惊醒,他朝远方看了一眼,突然腾空而起,竟一眼也没有往回看,就消失在夜空中了。
欧阳泺只觉得全身发软,往地上一蹲,嚎啕大哭起来。
余景洛站立在旁,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被亲人背叛和杀戮,这种痛苦和委屈,他已然尝得太多,他自己都无法消解,怎么去安慰别人?
他们就这样,在一座野山之中,一个呆站着,一个哭泣着,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