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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乔木无枝汉广难渡(五) 我也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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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死了。”
的声音从地上传来,粗粝低沉,却也清晰无比。
欧阳泺瞬时收声,慌张扑向余景洛,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他虽也面露讶色,却立刻挡在她前面。
经过这一场闹腾,一夜将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这掩埋横尸的荒山之中,连块石头几乎都带着怨灵的戾气,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你嚎丧啊——”
一个人影从地上腾地坐起,抹了一把脸,把自己的手凑到眼前细看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啊——”
木松柏的哀嚎,把小凌也吵醒了,她也从地上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翻着白眼道:“别叫了,不是你的血!”
木松柏不相信:“不是我的血吗?”
说着,又胡乱往脸上乱摸乱擦了一阵,发现果真全无痛意,这才长舒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暗中目瞪口呆的两人。
余景洛抱着胳膊,斜站着身子,欧阳泺已经忘了自己几乎还挂在别人身上。
木松柏连拉带拽,把她扒拉下来,道:“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
小凌轻咳两声,小声道:“公子,你回来了。”
欧阳泺已顾不得羞囧,上下其手,把木松柏上上下下摸了一阵,又去摸小凌,狂喜不已,反复叫唤着他们的名字。
木松柏连连道:“行了行了,小泺,我们没有死。”
小凌也觉得眼眶反酸,喉头哽咽。
下到山来,又走了好远,总算看到一户简陋的小院,茅草屋顶上,炊烟袅袅。
众人均已饿得顾不得脸面。
推开院门,叫唤半天,才有一个拖拉着一只跛脚的老人从屋内缓缓走出,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狭窄的院子中突然出现的这群年轻人。
好不容易弄明众人来意,为难道:“可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啊。”
木松柏道:“随便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老人道:“山茯苓行吗?”
木松柏微一迟疑,拍着大腿喜道:“好东西啊,多谢老丈啦。”
老人进了屋子,俄顷,果然端出来一簸箕山茯苓,放在众人面前的石桌上。
木松柏道了谢,拿起一只,去了皮,咬了一口,冲老人道:“老丈,你这山茯苓哪里挖的,味道这么好。”
老人道:“后面山上挖的,你们喜欢就多吃点。”
木松柏道:“喜欢。难得见到这么多一般大小皮光肉滑的山茯苓,别说吃,光看看也是享受。”
余景洛也拿起一只,道:“听说这山茯苓,是养蛊的必备之物,原来还可以吃。”
木松柏讥笑道:“少见多怪,人哪有蛊贵重,能养蛊的东西,当然也能养人。”
不知为何,木松柏见到余景洛,就像小凌见到他,无缘无故,就有几分怒气。
余景洛倒不在意,转向老人,道:“所以,老丈也是养蛊之人?”
老人摇头,苦笑道:“我老了,猎不到什么活物,只能挖些东西填填肚子,只要能吃,哪里管它是什么。”
衰老本就是天底下最凄苦最无助也最无奈之事,众人听了,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为自己的年轻怀抱着窃喜的歉意,拿着山茯苓的手,一时也沉重了些许。
老人反而一笑,摆手道:“你们吃着,灶上有火,我去看看。”
说着,就朝屋内走去。却又被余景洛叫住,问道:“敢问老丈,此处是何方?”
老人回首:“蛊域之际。从这条道往前走,就出了蛊域了。”
山茯苓的香味在小小院落四散开来,粉糯香甜,十分好吃,吃得快了,却有些噎人,众人叫了几声,想向老人要些水来喝,却无人答。
欧阳泺自告奋勇自行去取,众人见她进屋,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呼,连忙去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灶上一个蒸笼,却没有蒸汽冒出,灶下的火也早已熄灭,木炭被风吹得忽红忽黑。
——那神奇的老人,竟如飘忽的神仙,给凡人指指路,赐下一顿美味的早餐,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
良久,余景洛道:“看来,他是来给咱们送行的。”
木松柏道:“让咱们吃顿饱的,打哪来,回哪去?”
余景洛与欧阳泺对视一眼,均是无言。
木松柏道:“莫非,你们认得他?”
欧阳泺连忙摇头。余景洛道:“我们也是猜测。”
“药铺”那个神秘的掌柜,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是不是因为形貌特殊,才需要将自己彻底掩藏?
余景洛问:“木兄,你们是如何来到这座山中的,当真是全然无知吗?”
木松柏正色道:“那倒也不是。”
余景洛疑惑地看着他。
小凌似乎见不得他这般故弄玄虚,抢道:“不知为何,我们虽然完全不能动弹,却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听得见别人说的话语。”
木松柏嗤笑道:“傻丫头,你这都不知道,那是因为咱们被下了赝蛊了。”
小凌心中奇怪,忘了跟他闹别扭,道:“赝蛊,那是什么?”
难得见她这般和气,木松柏挺了挺胸膛,道:“赝蛊嘛,是一种比较特别的蛊,这种蛊进了宿主的身体,短时之内,会将宿主全身气息聚于蛊周,如此,这人虽然从外面看已形同死尸,灵识却仍俱全,仍能感知周围一切。”
欧阳泺奇道:“还有这么奇妙的蛊,取的名字也有意思,是不是说,中蛊之人,是一具尸体的赝品?”
木松柏:“你怎么知道?”
欧阳泺:“我瞎猜的……”
余景洛道:“那二位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所以,彩霞发现二位死了,便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把你们埋了,原本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木松柏道:“这种事情在她那里,应该已是司空见惯的。”
众人皆是语塞,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事情来,是让人听了忍不住要怀疑人生的。
片刻,余景洛才继续问:“命令彩霞的那个人,是个女的?”
小凌道:“是的。”
欧阳泺嘀咕:“怎么会是个女的呢?”
木松柏疑道:“莫非你们觉得,他不应该是女的?”
余景洛仍在思索。木松柏问道:“你们到底以为她是谁?”
欧阳泺道:“木木,你以前不是分析过,‘药铺’的全掌柜,应该不是那里真正的掌柜。”
木松柏:“对啊。所以呢?”
欧阳泺瞥了一眼余景洛,道:“你们失踪后,我们两人又去了一次‘药铺’,并且见到了一个新的掌柜。”
木松柏失声道:“真正的掌柜?”
欧阳泺点头:“大概是。他劝我们离开蛊域,当时被我们拒绝了。”
理由是:还有朋友下落不明。
木松柏恍然道:“所以,是他?”
欧阳泺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却道:“但是他是男的。”
木松柏道:“这没什么,江湖之大,有的是乔装易容的法子。”
木松柏继续道:“只是,为什么?”
若说,是看不惯彩霞所作所为,提醒一下也便罢了;平白无故的陌生人,为什么要为别人冒这样的风险?
余景洛突然插话:“我也想不明白。与此同时,那人为何给你们下赝蛊。”
木松柏道:“让狱中人假死,不是救人出狱常用的法子吗?”
“虽说如此。但是,诚如你刚才所说,江湖之大,可以让人假死的法子也有很多,他为何偏偏选了这一种?”沉思片刻,他却若有所悟,猛然抬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这一夜,你们过得应该不容易吧?”
小凌和木松柏相视一眼,身子几乎同时变得僵冷——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像垃圾一样被扔来扔去;清晰地凝听着别人把你的生命当成草芥一般谈论,在你生死叵测之际谈笑调情;一边忍受着脊背传来的刺骨阴寒,一边猜测着埋葬自己的坟墓已挖了多深;亲手埋葬了原本计划埋葬自己的人,却想着将要埋葬自己的人换成了谁——夜风萋萋,寒鸦哀鸣,不受操控的身体,失去希望的灵识——
若亲身经历过这种恐惧,你还愿不原愿意回想?
若你也曾经和死神同枕,你还敢不敢妄言生死?
小凌的脸色已变得煞白;木松柏的胃也已感到抽痛。他像吃了大亏的村夫,狠狠啐了一口痰,道:“他娘的,用这种方法吓人,倒真是比天底下任何一种酷刑都管用。”
余景洛却道:“若非有他,一切就不仅仅是吓人这么简单了。”
恐惧使木松柏变得暴躁,闻此立即恨道:“你他娘的到底想说什么?”
余景洛却仍不紧不慢,道:“并非我想,而是他想。你现在应该也已知道,那人为何给你们下赝蛊了吧?”
若让人对某个词语印象深刻,难道还有比让其亲历更好的法子吗?
他想让他们记住的词语,是不是——生死难测?
欧阳泺低声道:“若如此,那人九成,真是掌柜了。”
——朋友有难,所以不能离开,那就帮你们把他们救出来;
——年轻人不在乎生死,那就让你们好好体验一番。
——他到底是谁,做这一切目的何在?
良久,木松柏嘀咕道:“看来,咱们最好是能离开蛊域。”
众人也已无言——无论那人是谁,有何目的,他能做到的事情,也已经远超他们能及。
而无论是敌是友,他的出现,都透露着一个讯息:继续留在蛊域,就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无法预料的巨大危险之中。
余景洛指了指石桌上剩下的几个山茯苓,道:“他希望我们,越快越好。”
吃饱了,走得岂非能更快一些?
但是,木松柏却突然笑了:“可是,我却要辜负他的好意了。”
余景洛道:“你不走?”
“我当然不走,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哪里都不去。”一边嘀咕,一边甩开步子,竟径直向蛊城方向走去了。
欧阳泺微一迟疑,便抬步去追,被余景洛一把抓住胳膊,道:“你想清楚,这一去,再离开可能就难了。”
欧阳泺看着他,道:“我必须回去。”
余景洛道:“你和他相识,不也才一月有余而已。”
欧阳泺道:“不全为了他,还有欧阳宁,他肯定也在大雁城。”
她的眼角已然又有泪花闪烁,让他心里酸软不是滋味,忍不住将手更握紧了一些,道:“放心。”
“嗯?”
一股热气往头上冲,他眼神有些躲闪,忍了片刻,才胡乱道:“我在大雁城也还有些事情,暂时不能离开。”
欧阳泺只觉得心里没来由一松,道:“那就太好了……”
他们身后,小凌握紧了手中的青竹剑,几不可查笑了一下,抬头向一个方向望去——木松柏走得貌似很快,背影却仍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