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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乔木无枝汉广难渡(三) “圣主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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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变幻莫测,张牙舞爪,吓得彩霞心惊肉跳,却又用手死死堵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心跳声却和脚步声一样,既急且乱;之前冷静绸缪的彩霞已经不见了。
设计圈套,并等待猎物掉入陷阱,这样的事情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信心,也需要聪明才智。
以上种种,均不是她的强项;被逼入绝境的人,偶尔会迸发出一些超乎寻常的能力。这大概是上苍对生灵的最后一次怜悯,即便是狗,也会给它一次跳墙的机会。
彩霞像败狗一样逃出来后,此刻也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茫然四窜。
突然,她脚下一顿,跳了一下,停了下来;俄顷,“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到地。
在巨大的树影之中,出现了一个瘦长的身影,像树干一般,站在那里。
那人走到彩霞身边,声音似乎被月光润饰过,十分温柔,道:“你怎么这样狼狈?”
彩霞却不敢抬头,声音从泥里发出来:“我,我……”
那人道:“长成你这样的美人,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救救我,救救我……”
那人长叹一口气,声音变得十分慈祥无害,道:“我当然就是来救你,来帮你的。”
彩霞抬起头,含着眼泪扯了一下嘴唇,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脸,身体却筛糠一般颤抖不已。
黑纱下一只如骷髅般细长惨白的手放到了她的头顶,她顿时感觉自己像被鹰爪攫住般无助且恐惧,细针一样的一点刺痛从头顶透皮而入,慢慢向下深入,深入,深入到灵魂深处,瞬间在那里膨胀开来,越来越淡,消散无踪,像薄雾消散在树叶上,像轻纱消散在躯体上。
彩霞慢慢站起,抖了抖身子,身段既轻盈,又自在。这些天来,如附骨之蛆一般攫住她的恐惧似已被她抖落在脚边。她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新生的神光,这神光,既妩媚,又自信。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以前,又成了那个容貌姣好身段丰盈的妙龄女子。
而天底下此类的女子,心里岂非都暗暗觉得自己绝世出尘,是繁花万千中,格外璀璨辉煌,格外与众不同的那一朵?
是的,她心里已然不再有悲哀,那种梦醒时分一个人独尝,朱颜辞镜花辞树的悲哀。
丽夫人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神情莫测,若有所思。
欧阳泺已经把余景洛的伤处理好,正帮他穿衣服——丽夫人已经知道,他这个丑妹妹是个了不起的医师,她现在当然在做着医师和妹妹通常都会做的那些事情。
但是,究竟是什么,让这一切看起来总有那么一些若有似无的奇怪?
她终于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对欧阳泺道:“对不住了。”
欧阳泺转过身去,闷声道:“没事,暂时还死不了。”
余景洛道:“夫人莫见怪,我这个妹妹,脾气有些倔。”
丽夫人道:“不打紧,若是我的兄长为了别人伤成这样,我也会很生气的。”
欧阳泺转过身来,愤愤道:“谁生气了?”
说完,也不多言,端起水盆就走了。
余景洛苦笑,两人目送她离开。丽夫人道:“你救了我一命,可以加些利钱了。”
余景洛笑道:“不必。我救你,只不过是不想再费精神去找别的买家。”
丽夫人轻笑出声,神色舒展,心情似乎变得好了许多——她虽然常常笑,但是却并不开心。
有些人的不开心,是连笑都无法掩饰的。
余景洛道:“我原本以为,昨天晚上,咱们可以做成第一笔买卖。”
黑夜和梦,往往能掩盖一切;任何一个被幻梦逼迫得连续七天不敢合眼的人,本来都不应该再有秘密。
何况,他还驭使小翠化成了长青的样子。面对自己所杀之人,人们或者因为得意,或者因为羞愧和恐惧,岂非都更难隐藏一些?
但是彩霞却在最后关头发现了这个陷阱,不仅自己从陷阱里跳了出去,还让别人跳进了她的陷阱。
狐假虎威,待在老虎身边的狐狸,何其狡猾和机敏!
丽夫人道:“好在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我们至少已经知道,猝死蛊确实是彩霞种在长青身上的。”
余景洛点道:“而那蛊原本应该是给你准备的。”
丽夫人嘴角略抽,道:“嗯。所以长青,究竟因为什么成了替罪羊?”
余景洛道:“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至少都是临时起意。此事暂且不谈,咱们说说彩霞背后那个主使之人。”
丽夫人疑惑道:“主使之人?”
余景洛看着她,轻笑出声,道:“夫人何必再装?你心里,岂非已经认定一人?”
丽夫人轻咳一声,转了一下眼睛。
余景洛道:“但是,你错了。”
“我错了?”
“我敢肯定,一定不是她。”
丽夫人却突然变得有些激动,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余景洛却慢慢说道:“杀人毕竟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所以,一般来说,刀会将这个罪名推给手,手会推给胳膊,胳膊会推给脑子。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你觉得红铃做不了那个脑子?”
余景洛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彩霞逃走之前,最后做了什么事情?”
“刺杀我。”
“再之前呢?”
“讨饶。”
“再之前呢?”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说道:“骗你现身。”
丽夫人沉默,她有些懊恼,这么简单的招数,自己怎么就全无防备,差点酿成大祸。
余景洛却并无奚落她的意思,道:“夫人能成为这大雁城府衙当家主母,肯定并非轻言轻信之人。彩霞之所以成功,全因为,她太了解你。她知道你心里所想,也知道你一定很想印证自己的揣测,答案呼之欲出,你怎么可能不欣喜若狂,又怎么还能顾得上防备?”
丽夫人无言。死敌,通常却比至交更了解你。
余景洛道:“这些都没有什么,人之共性而已。真正的问题是,她彼时惊惶交错,为何突然发现自己中了圈套?”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就在于一句话。
——圣主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
余景洛说完这句话,彩霞闭上了眼睛,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丽夫人心中疑虑,从暗处走出,她才将眼睛睁开。
他们以为她已经虚脱,而她只是在等待。
余景洛道:“一定是这句话出了问题。”
丽夫人不答。
余景洛只得继续道:“在彩霞心里,并不觉得红铃对她有何亏欠。”
丽夫人冷哼道:“所以呢?”
余景洛道:“若红铃真是幕后主使,彩霞就是给她背黑锅,怎么可能觉得对方对自己一点亏欠都没有?”
即便作为主人的红铃觉得理所当然,彩霞自己却绝对不可能做得到心无寸芥。这也是人之常情。
丽夫人脸色却瞬间变得很不好看,道:“你错了。”
“哦?”
“问题确实出在这句话上;但是却不是你想的那般。”
“请夫人明示。”
“只因为,这是一句红铃绝对不会说的话。”丽夫人已然清冷无比,咬牙切齿道:“圣主红铃,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她就是蛊族民众毋庸置疑的神祗,她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人的事情,又哪里会对人心怀歉意?”
“所以,你错了。”
后院之中,欧阳泺望着千年老树发呆。
前夜大概起了一阵狂风,一夜之间,黄叶落尽,并好巧不巧吹成了一堆,很轻松便被尽数处理了当了。
现在,除了发呆,她已无事可做。
玉竹端着一盘果子,遥遥走了过来,放在她面前——她已在香雅轩待了许多年,不仅长得漂亮,性格也和别人不同,除了刚来那几天不熟之外,后来不仅不嫌她丑,而且对她很是照顾。
她在对面坐下来,道:“怎么啦,御用闲人也发起愁来了?”
大家都忙上忙下,她可不就是御用闲人?欧阳泺苦笑,道:“我哥哥受伤了。”
玉竹惊跳起,紧张道:“他受伤了,伤了哪里?”
欧阳泺奇怪道:“不是什么大伤,养几天就好了。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吓了我一跳。”
心里补充道:比起以前那身伤,就算是擦破点皮而已了。
玉竹瞬间红了脖子,不好意思道:“没什么,有些意外,听说你哥哥武杀术很高强的,怎么会受伤呢?”
欧阳泺无精打采道:“为了救丽夫人。”
玉竹道:“原来如此。肯定是彩霞那边又作妖了吧?”
欧阳泺心中惊奇,道:“怎么,丽夫人经常被彩霞欺负吗?”
玉竹环顾四周,见无人来,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
欧阳泺闷声道:“我天天扫院子,能知道什么呢?”
玉竹道:“这可是大雁城府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欧阳泺笑了,道:“人人都知道,那还能算是秘密吗?”
玉竹道:“嗐,知道当不知道呗。”
原来这丽夫人,原本是官宦之后,父亲获罪,全家被株连,一齐被流放巴蜀。流放之途漫长颠沛,又经常被衙役殴打摧残,父母不堪折磨,死在了路上,只丽娘和孙妈妈到了目的地,正是大雁城。
若遵圣旨,囚犯到达大雁城后,便应就地释放,让其自力更生。然而这大雁城天高皇帝远,那些押解的衙役到了此地,竟违背圣旨,把她们二人当成私奴,送给了大雁城城主,也就是连青留。
丽夫人哀求连青留,将自己的身世及圣旨的原意原原本本告予他知道。他嘴里说会还她一个公道,谁知,当天夜里,竟趁着酒兴,强占了她的身子!
彼时丽夫人也不过二八之年,半年之内连丧两亲,如今又失了清白,生无可恋,想横刀自尽,一了百了。孙婆婆苦劝无果,只能拉了连青留来,逼迫哀求,让他娶她,否则就要把一切公诸于世。大雁城主大概不想把事情搞大,便同意了。
只是,毕竟不是心甘情愿,成亲之后,他每日吃斋礼佛,从此再不过问凡尘俗事。
可怜丽夫人虽然贵为大雁城府的当家主母,蛊族圣主的继母,实际却不过就是一个管家,一个守着活寡过日子的可怜女人。
当然,无论如何,这原本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的事情,彼此不深究,日子倒也并非全然过不下去。
谁知入府后两年,有一天,丽夫人遇到一个来蛊族游历的外族青年。那人遍游天下,视野开阔,不仅不嫌弃她的出身,还因此对她更加怜爱有加。丽夫人不久后便也芳心暗许,也不隐瞒,公然告知了连青留。连青留本就是半个槛内人,半点也不含糊地答应了,甚至还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丈夫嫁老婆,当时一度在大雁城引起热议。
当时红铃还住在月亮宫,大概也才五六岁的样子,有一天竟然带着一众蛊婢蛊卫来到大雁城府,不仅着人将那些嫁妆打得稀巴烂,还把那青年抓来,绑了去给连青留道歉。连青留居住的静松居前有一口井,丽夫人前去搭救,不知何故就跌进了那口井里;那个青年救人心切,奋力和绑他的蛊卫争斗,推推搡搡之间,竟也掉了进去。
等众人将他们救出,丽夫人还剩下半条命,那青年却早就死了。
丽夫人因此伤心难过了数年,成日醉得不知晨昏;而红铃却借故搬回大雁城府,建了现在的辰星殿。
连青留大概觉得对丽夫人太过亏欠,因此更加不问大雁城府事务,大有拱手想让的意思;而辰星殿却隔三差五寻衅滋事,直到后来丽夫人咬牙切齿振作起来,才慢慢有所收敛。
欧阳泺大为讶异,道:“看着丽夫人风风光光,未曾想,身世竟如此凄惨。”
玉竹道:“她过得难着呢,听说,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欧阳泺道:“难道就没有人管一下吗,不是说,蛊族真正的力量,是掌握在长老手里的吗,他们为何不管?”
玉竹道:“你不知道,当今圣主可跟以前的不一样,连月亮宫都可以不去住,长老们大概也管不了她的。”
欧阳泺道:“我看红铃圣主,不像那般蛮横好杀之人。”
玉竹道:“倒也并不一定全是圣主的主意,有一说一,圣主对我族民众,实在是极好的。依我看,那些毒招,更像是她身边那个彩霞想出来的。”
“彩霞?”
欧阳泺想起那个衣着暴露,举止轻浮诡异的女子。
玉竹狠狠打了个寒颤,才继续道:“那个女人凶狠毒辣,睚眦必报,一旦惹她不快,轻则挨鞭子,重则,重则——”
她停顿一下,把声音压到极低,道:“听说之前好多姐妹,得罪她之后,莫名其妙就失踪了,你想想看,她们去了哪里?”
“和这样的人斗,丽夫人怎么能不吃亏?”
欧阳泺忍不住背上一凛,情不自禁替木松柏和小凌担起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