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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乔木无枝汉广难渡(二) “你害得我 ...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大雁城地处群山环抱之中,地窄人稀,山高皇帝远,若非蛊族名气,早不知被世人遗忘在了哪片九霄云之外。历朝历代的君王,若某日突然想起自己治下还有这样一块地方,便派上几名官员前来督查一番,若未想起,也就任其自生自灭。
      本朝几代君主皆重文轻武,不屑于江湖,近百年来,早将此地忘得一干二净。
      此地父母官姓连,自从被发配来此后,数十年来不得朝廷闻问,嫡子传位至今,若是有心,做个占地为王的土皇帝也成了。只是,连氏祖上被罢黜流放,就断了权势之念,一代代传承祖念,到了今天,那顶官帽已然就剩下个样子。更加上蛊族本就有自己的王和自己的秩序,到了现在,更是把那顶只剩下样子的官帽也放在家里不轻易戴出门外了。
      然而官邸大雁城府仍然颇显气派,且戒备森严,因,当代的蛊王宿主红铃,乃这一代的父母官连青留所出。历代的圣主本有专门的行宫,叫做月亮宫,那也是蛊族真正的权力中心;然而,红铃却不知何故,竟然随父居住在大雁城府的辰星殿。因此,也就顺带使得这座百年建筑也跟着恢复了荣光。

      新入的蛊婢都住在后院,其他人都是合住,欧阳泺却独自分得一间。这房间虽小,却还算干净整齐,且因为靠在最边,阳光格外充足,因为貌丑而郁闷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但欧阳泺此人,虽然一路颠沛流离,受到的欺负不少,却十分奇怪,见到任何人,首先便亲近几分。而现在,大家初来乍到,又都是十七八岁青春单纯的年纪,不久便三五成群亲亲热热了,却只有她无人搭理,过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得很。

      每个人都领到了差事,有端茶送水的,有陪侍出行的,就她领到的格外与众不同——她的工作是,扫树叶。
      注意,不是扫院子,是扫树叶。
      后院有一株千年古树,时值深秋,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还有一半将落未落,她的工作,便是把掉下来的树叶扫干净。
      大户人家的许多工作,是不是来源于太过有钱?
      她捡起一片黄叶,坐到树下的石桌旁,撑着下巴,看着古树发呆,等着下一片叶随风飘落。
      呆坐一阵,她隔着面纱抓了抓脸庞,忍不住在心里骂道:“都怪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肯定是因为她太丑,怕吓到人,这里的人才会安排这样无聊透顶的工作给她。
      现在她被关在这后院里,哪里也不能去,当真是像一只被囚禁的鸟一样,既傻且呆。
      此时,恰好两名蛊婢从后院回廊走过,其中一名哂笑:“玉竹,你说那丑八怪在想啥?”
      玉竹捂嘴笑道:“谁知道?”
      “听说她哥哥长得很是俊朗,你见过没有?”
      “那日远远看了一眼。”
      “你敢打赌,只看了一眼?”
      “别闹,快走吧,夫人还等着呢。”
      “吆,害羞了?”

      欧阳泺远远地冲她们打了个招呼,见她们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匆匆走了。回过头,把手中的叶子狠狠地扔进箩筐中,道:“把我害得这样苦,你自己倒好!”

      是夜。
      余景洛和欧阳泺坐在屋顶,月光很好,冷风瑟瑟。
      欧阳泺抱着胳膊,忍了很久,终于道:“余景洛,我非得打扮成这个样子吗?”
      月光下,余景洛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像是在仔细考虑,又好像也被她“美”呆了。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刚要将脸偏开,他却突然轻声道:“别动。”
      自从他再回来,和她说话便很少像以前那般生硬冷酷,仿佛声线也跟着身体康复变得磁性好听了许多。此刻他虽是低沉一喝,她却不感觉到霸道无理,反而仿佛心弦被蓦然一挑 ,忍不住乱跳了好几下。
      为掩饰突然而起的心慌,她强做镇定,问道:“怎么了?”
      他眼中神采莫测,慢慢抬起一只手来,摘下她的面纱,看了一阵,将手指放到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到颈下,往回在下巴上一勾,停在那处——欧阳泺脸羞得通红,眼睛溜圆,道:“你,干嘛?”
      这个动作怎么这么熟悉
      她猛然想起,这不是自己在崖葬墓穴里对他做过的事情吗?
      于是,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压抑着怒火,道:“你故意的?”
      他收回手,帮她戴好面纱,转过身去,顿了片刻,居然承认了:“恩。”
      欧阳泺恼怒难当,恨道:“余景洛你,你这人怎么心眼那么小,这种小事也要报复一下?”
      往后堪忧,逃命途中她得罪他的地方罄竹难书,他若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他轻咳了一声,道:“这不是小事。”
      “这还不是小事?那——”她不敢往下说了,天道好轮回,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往后余生的惨淡岁月。
      等等,她去拉他的胳膊,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在笑?”
      拉不动。他否认道:“没有。”
      “你一定在笑。你给我看看。”她忍不住站了起来,脚下一滑,摇晃几下,眼看就要摔倒。
      慌乱之中,肩上被重重一揽,瞬时固定不动,熟悉的药香味涌来,时光已然静止,他的脸在月光中半明半暗,眼中闪现怒火,声音已然脱口而出:“别乱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已无半点温柔,她的心湖,却俨然被重重一锤,变得乱七八糟。
      “别乱动,会摔倒。”
      最终,他却只是如是说道,并将她扶坐在自己身边。
      沉默。
      只有月光格外调皮,在身边随风吵闹。
      一会,她闷声道:“我要下去。”
      “哦。”
      却没有动静。
      “我要下去。”
      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看她一眼,道:“好。”
      却仍是不动。片刻之后,他说道:“你放心。”
      “什么?”
      “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她一喜,猛一转身,问道:“真的吗,你查到什么了?”
      “据丽夫人在辰星殿里的耳目所言,小玲和木松柏现在大概就在府内的蛊狱之中。”
      “真的?他们真的被红铃抓了?”
      “应该是。”
      “可是,为什么?他们跟红铃可是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啊。”
      “这就不知道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红铃用猝死蛊杀了长青,又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这莫非就是山羊胡子所说的,那人需要他保守的那个秘密?
      若如此,那个杀了山羊胡子的人,是不是也是红铃?
      那么,红铃和‘药铺’,以及‘药铺’里面那个神秘的掌柜,究竟是什么关系?
      掌柜希望余景洛和欧阳泺快快逃离蛊族;红铃呢,她会怎么做,希望他们离开,还是干脆杀人灭口?
      如果是后面这种可能,小凌和木松柏性命危矣!
      余景洛却又道:“关于猝死蛊,也有了一点线索。”
      “哦?”
      “不说红铃,至少绝对跟彩霞有关。”
      “什么关系?”
      “暂时虽然不知,但是很快便可见分晓。”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道:“你且静待几日,应该不用等太久。”
      他说得太认真,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对待过她。
      仿佛她是极尊贵,极重要之人。
      她突然想起那日他跟丽夫人说的话:夫人这屋内珍宝无数,却恐怕没有一颗及得过我心里这一颗半分。
      她心中纵有万千不甘,此刻也全化为乌有,只觉脸上烘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轻轻道:“好。”

      静松居。
      一个身材曼妙穿金戴银风韵犹存的妇人扶风而来,空气中瞬时香气四溢,那女子后面随着七八个女婢,浩浩荡荡,很是招摇,顿时把这带发修行的清静之地扰得红尘滚滚,姹紫嫣红。
      丽夫人走进屋内,一把拉起还在诵经的连青留,把他送到窗边软塌上坐下,用那如珠似玉的圆润嗓音体贴说道:“你诵了这一上午的经,竟不累么?喝口汤吧。”
      说着,从孙妈妈手中取过一个食盒,打开盒盖,端出一碗剔透的汤来,清淡的汤水里面数瓣百合,一颗大枣,红白相应,很是可爱。连青留看了一眼汤,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仍在转动,一派无动于衷。
      丽夫人伸出她那只凃着红色蔻丹的芊芊玉手,抢过那串佛珠,撒娇笑道:“你不喝,我今天可就不走啦!”
      连青留像触电一般弹开自己的手,眼睛终于睁开,终于正视面前女子,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过汤,拿着勺子喝了起来。喝了两口,脸色突变,急忙取水去漱口,又把手放进喉间猛抠,屋内顿时呕声阵阵。
      然而那汤已然入肚,哪里轻易呕得出来?呕了半天,颈粗面红,眼泪涟涟,却只吐出数口涎液。
      丽夫人早收起了笑,斜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冷冷地道:“不知道的人,不知这是我辛苦熬了两个时辰的排骨百合汤,还当这是要你命的毒药呢!”
      连青留眼中怒光一闪,道:“你……”
      “我怎么啦!我就是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我错了吗?”她昂首大声说道。
      他人看了一阵她那巧言令色的样子,缓缓道:“你放心,即便我想要清净,我佛也不愿度我脱离这红尘苦海。”
      “佛祖都不愿度你,你每天在这里敲死跪死又有何用!”
      闻此,他如被击中,闭了闭眼,垂头丧气,不再答话,踉踉跄跄,跪回蒲团,闭目凝神,口中念佛之声比刚才更大了许多。
      丽夫人在那软塌上坐了一阵,突然大袖一挥,那汤碗已然被扫落到地上,哐当一声,碎成粉末。怒气冲冲,甩袖离开了那小小的屋子,女婢们慌里慌张,向那僧人颔首行了一礼,紧随那她而去。
      她一边疾走,一边骂着:“这大雁城府就是个疯人院,一个两个都是些疯子!”
      孙婆婆低声劝慰道:“夫人息怒。这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怎么还这样生气呢,小心伤了自己的身子。”
      丽夫人道:“伤身子?我这身子不拿来伤一伤,留着有什么用?他甚至,他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孙妈妈道:“夫人何必如此?咱们不是都想清楚了吗,只要繁荣富贵,不求其他。”
      丽夫人站住,半晌没做声,突然转向老仆,道:“婆婆,说是这样说,但是几人真正做得到?难道这天底下就是我一人,如此这般,得陇望蜀、欲壑难填么?”
      孙婆婆道:“夫人这般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不如痛打老身一顿,让我心安一些。”
      丽夫人道:“婆婆,我有时候真是恨你!”
      孙婆婆道:“你恨吧,姑娘。”
      丽夫人却流下两道眼泪,牵起老仆的手,道:“我又怎么会真的恨你,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烂死在哪条沟里了。”
      孙婆婆帮她把眼泪擦干,道:“夫人,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夫人——”
      丽夫人顺着她的示意转过身去,看到三个人正远远朝自己走来,连忙抹干眼泪,清了清嗓子,等着他们近前。
      红铃眉眼微弯,整个人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走近之后行了一礼,道:“姨娘好。”
      丽夫人皮笑肉不笑:“圣主好。”
      红铃道:“是不是父亲又惹姨娘不高兴了,红铃替他向您道歉。”
      丽夫人不甘不愿,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回头道:“听说,今年大巡,你想让我参加?”
      红铃笑道:“正是,还望姨娘同意。”
      丽夫人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大日子搞砸啦?”
      红铃道:“姨娘切莫如此想,这哪是红铃的大日子,这应该是蛊族的大日子才是。”
      丽夫人道:“圣主说的是。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届时,定然给你呈上一份大礼。”
      红铃道:“红铃先谢过姨娘。”
      丽夫人轻哼一声,昂首大步,径直走了。离得远了,问孙婆婆:“可打点妥了?”
      孙婆婆左右瞧了一阵,轻声道:“有一人恐怕有些难对付。”
      “谁?”
      “红铃身边那个一年前来的蛊卫,人有些痴傻,武杀术却又奇高,不好对付。”
      丽夫人道:“就这一人?”
      “是。”
      “一人能成什么气候。到时候找个人调开他便是。”
      孙婆婆道:“是。”
      丽夫人边走边问:“咱们这边人可都换过了?”
      “但凡有一点可疑的,都换过了。”
      丽夫人看看跟随的女婢们,道:“后面那几个新面孔,是这次进来的吗?”
      孙婆婆点头称是。
      丽夫人停下,仔细看了她们一眼,道:“新人还是留在院中伺候,不要带出来了。”
      孙婆婆应诺。
      丽夫人又道:“你着人去把余景洛叫来,我有话问他。”

      月华如魅,树影婆娑。
      屋内灯光如昼,彩霞蓬头垢面,面容憔悴,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突然,一阵邪风吹过,烛火摇曳,瞬时熄了泰半,彩霞大叫一声,抱住了头。
      一条通体翠绿的细蛇却从窗内蜿蜒而入,俄顷人立起来,慢慢变得模糊,模糊得就像一团影子,那团影子却又如水汽一般凝结,慢慢成形,化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他缓缓向前走去,走到彩霞身边,蹲了下来,歪着脑袋,死死盯着。
      彩霞只知四周突然变得安静无比,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眼睛——一双无比熟悉,却又绝不应该出现的眼睛,瞬时像疯子一样大叫起来,手脚也像疯子一样乱挥乱舞,那个人竟突然像一团烟雾一般,四散开去,俄顷,消失得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她慢慢安静下来,疑惑地站起,不敢置信。
      她心中一横,掏出一把短刀,狠狠划在自己胳膊上,鲜血立即汩汩而出,疼痛让她皱了眉头,她却像突然得到好消息那般,眉开眼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是梦,不是梦!”
      她又笑又喊。语音刚落,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道:“当然不是梦。”
      她赫然回首,那人却又站在她身后不足数尺,她跳了起来,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你会法术,你没有死!”
      那人道:“是我,我会法术,我没有死。”
      她颓然后退,道:“怎么可能,你中了猝死蛊,怎么可能不死?”
      那人也说:“怎么可能,你中了猝死蛊,怎么可能不死?”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彩霞抱住了自己的头,吼道:“不许重复,不许重复!”
      这些天,她已经被这无休止的重复搞疯了。
      那人又道:“不许重复,不许重复!”
      彩霞奔溃至极,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次,那人不重复了,他安静了许久,突然道:“我死了。”
      轮到彩霞重复:“你死了?”
      那人又道:“我是鬼。”
      “你是鬼?”彩霞又重复,片刻之后,如梦初醒,猛然转身,向门口飞奔,却发现,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她惊慌不定,道:“你是鬼,你索命来了?”
      那人步步逼近,语音萋萋:“你为什么要杀我?”
      彩霞用头撞门,道:“不是我,不是我……”
      突然,她的眼睛突然睁圆,嘴角已经涌上鲜血,她的喉咙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人也像一摊烂泥一样慢慢向地上滑到。
      她的胸口,薄纱之上,慢慢晕开一朵鲜红的莲花。
      与此同时,她身后那团人影,也瞬间消散,化成一条细蛇,迅速从窗口游出,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余景洛和丽夫人走了进来。
      他蹲下来,见她仍有一丝气息,抓住她的手腕,灌了好些真气。
      她悠悠醒转,茫然看着蹲在自己身旁的男子,道:“你是谁?”
      余景洛道:“圣主让我来救你。”
      彩霞茫然道:“你,你替我,谢谢,谢谢她。”
      余景洛道:“她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
      彩霞却不再回话,闭上了眼睛,良久,丽夫人忍不住走了过来,问道:“死了?”
      余景洛刚要再探,彩霞却又睁开了眼睛,眼神比刚才清明不少,眉间却突然一簇,似乎十分害怕,颤声道:“是,是,是你?”
      丽夫人哼了一声,道:“平时嚣张,此时知道害怕了?”
      彩霞求饶道:“夫人,饶命。”
      丽夫人丝毫不掩嫌恶之色,冷道:“那条猝死蛊,真是你种的?”
      “……是。”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把它种在我身上?”
      “是,不是,不是……”
      “是,还是不是?”
      “是,夫人饶命,饶命……”
      话未说话,一口鲜血又再涌出,彩霞瞬时喘咳起来,一阵之后,脸色变得煞白如纸,生气已渐渐流逝。
      丽夫人也蹲下身来,扯住彩霞的衣领,摇晃道:“说,到底是谁,谁指使你的?”
      彩霞晃晃悠悠醒来,轻轻说了几个字,丽夫人凝神,刚把脸凑到她的唇边,还未听得一个字,身体却突然被重力一击,远远向一旁摔去——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却见彩霞像被踩了一脚的老鼠,仓皇向门外窜去,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而余景洛却捂着胸口,倒在了血泊之中。
      ——人类多么奇怪,居然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甚至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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