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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乔木无枝汉广难渡(一) 我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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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泺跟在余景洛背后,低眉顺眼地向前走着,心里很有几分气恼。
若你也是一个好好的妙龄女子,脸上不仅多出了许多麻子,左边脸颊还多了一道看起来颇为吓人的丑陋疤痕,蒙着一张面纱,看起来仍有几分瘆人,也会和她一样气恼。
而此时,始作俑者却大摇大摆地走在她前面,他换上了一身精炼新衣,看上去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比平时还更挺拔了许多。
临行前。
她很不乐意,道:“可不可以去掉几颗麻子?”
“不行。”
“要不将这段疤弄得淡一些。”
“不可以。”
欧阳泺:“我想不出来,为什么我要打扮得这样丑!”
余景洛认真审视,评价道:“相信我,并不丑。”
鬼才应该相信他!
就在刚才,应聘之时。
孙婆婆—就是那夜所见的那名老妪—很被吓了一跳后,非常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也想进大雁城府?”
她把原本低垂的头,又低下三分,道:“是。”
孙婆婆:“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岂是谁都能进得去的所在?
她老实道:“知道,圣主生活的地方。”
孙婆婆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得更直白一些:“我知,成为大雁城府的蛊婢,是所有蛊族女子的梦想。但是,你长成这样……”
她忍不住吞了后面的话,这张脸,竟然让一向铁石心肠的老妇人都难免产生了几分慈悲之心。
此时,一直抱着胳膊闲闲看戏的余景洛走了过来,道:“孙婆婆,她是我妹妹,长得不太好看,做事却很好。”
孙婆婆道:“今天来这里的女子,谁做事不好呢?”
若非品貌具佳,谁会有自信排进面前这条队伍里?
余景洛一笑,道:“我有一句话,想借婆婆一步。”
孙婆婆狐疑道:“有话就说。”
余景洛神秘道:“我当然可以说,但是我保证,你一定不应该在此处听。”
孙婆婆审视良久,招了招手,和余景洛走到一旁,嘀嘀咕咕了一阵,再回来,脸色变得十分凝肃。
冲着排队的姑娘们说道:“今日招聘,到此结束;姑娘们有意,明日早早来此等候。”
排队的姑娘虽然面露不快,却也不敢抱怨,垂首应诺,须臾退尽。
孙婆婆道:“你们随我走吧。”
余景洛抱拳道:“劳烦婆婆引路。”
两人跟着老妪的软轿,一路向大雁城府衙走去。入了府,穿花走树,进过一道长长的游廊,停在一处干净的小院之前,门楣上三个雅字:“香雅轩”。
甫一进院,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饶是欧阳泺的鼻子如何机敏,也很难分辨得出这阵香风里到底夹杂了多少成分。院内也是干净整齐,前方放着四个大大的走水瓮,里面的荷花在深秋里也不见败落,甚至还暗藏着几个花骨朵;正堂柱旁,两树人高的红珊瑚安置在汉白玉的地板上,红白相迎,端地一番奇异的美感。
孙婆婆让二人止步在台阶之下,自己先进去禀报。不久,便走出来,道:“夫人让你们进去。”
二人跟着她进到厅内,香味更浓,却已有几分窒闷之感,厅内用物器具,十分讲究华贵,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夫人高坐在堂,服饰隆重富贵,脸色却颇为苍白,身量不矮,却十分纤细。像一枝被慎重包裹在珠玉之中的无骨弱柳,看上去很有些分裂。
欧阳泺仔细辨认,才确定眼下这位,确实就是那晚两人在屋顶之上见到的那名女子。
她随和一笑,道:“看座。”
待二人坐定,才继续道:“听说,少侠有个秘密要卖给我?”
余景洛道:“猝死蛊。”
欧阳泺忍不住斜瞥了他一眼,他为何如此直接?
夫人道:“你觉得我会对此敢兴趣?”
余景洛道:“我也就碰碰运气,夫人若不感兴趣,我们兄妹便当是白走一趟了。”
夫人道:“莫非,你们还有别的买家?”
余景洛道:“眼下没有,多问一些人,总会有的。”
夫人浅笑,道:“这倒是做生意的道理。婆婆,看茶!”
孙婆婆布好茶,站回她的身边,像个家具一样静立一旁。
夫人又道:“你知道多少?”
余景洛道:“莫留山下,一个异乡的年轻人,不久前死了,心头血里就有一条猝死蛊。”
夫人脸色微恙,几不可查,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着,笑道:“就这么多?”
“还有。”
“还有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却突然惊呼出声,因为不知为何,她的手掌之上,突然多了许多水渍,那茶杯,仍稳稳地立在掌心,杯子里的水,却极速地矮了下去。
她很快镇定下来,轻笑一声,小心地把茶盏放回桌上,接过孙婆婆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道:“好快的剑!”
桌上的茶盏看似仍完好无损,拦腰却多了一道细痕。
余景洛道:“哪里好?”
“我的茶杯,难道不是被你一剑砍断的?”
余景洛却疑惑道:“你的茶杯,被砍断了吗?”
夫人不解,重又从桌上取起茶盏,左右翻看,果真是完好无损。她大为讶异,把它随手往桌上一扔,那茶盏倾倒在地,瞬间却变成了上下两截,切口齐齐整整。
连孙婆婆也愣怔不解起来了。
余景洛却道:“夫人不必惊讶,雕虫小技罢了。”
夫人却笑了,道:“你会一些‘雕虫小技’,这是你要卖的第二个秘密?”
余景洛喝了一口茶,道:“还有。”
“还有?”
余景洛却面露苦涩,久久沉默起来。
夫人催道:“你何不把你的第三个秘密也拿出来给我看看?”
踌躇良久,他似乎下了决心,站了起来,向欧阳泺走去,走到她跟前,温柔地说道:“对不起。”
欧阳泺疑惑地看着他,直到他眼睛蓦然一眨,一阵轻风拂过,她覆面的面纱,已经到了他手里。
堂内久久无声。
最后,余景洛重新又将面纱替她戴好,极其温柔,极其慎重,仿佛将绝世明珠放回宝盒。
这才低沉道:“这就是我的第三个秘密。”
夫人不解,道:“哦?”
“你看不出它的价值?”
“我替你难过。”
“你看不出它的价值,只因为你不知道,我的妹妹,有多么漂亮,有多么天真活泼,单纯可爱,又有多么善良和温暖。夫人这屋内珍宝无数,却恐怕没有一颗及得过我心里这一颗半分。”
欧阳泺情不自禁低下头,面纱之下的脸,已然红透。
夫人沉思,道:“她被人下了蛊?”
余景洛道:“还被人下了刀。”
夫人道:“那人是谁?”
余景洛脸露恨色,一字一句道:“当今圣主,红铃!”
夫人似乎始料未及,愣怔许久,才道:“我替她,向你道歉。”
余景洛却突然转身,小心牵起欧阳泺的手,道:“妹妹,我们走。”
他的眼神温柔,声音更温柔,她明知他在演戏,却忍不住心头一阵乱跳,沉溺其中,呆呆站了起来,随着他向厅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声音,道:“且慢!”
残盏已去,新茶在唇下袅袅,夫人道:“你们的秘密,我买了。”
彩霞走出大雁城府,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坠入山后,流霞满天,顷刻变幻。
寒风拂来,她打了个寒噤,俄顷,却又挺起了胸膛。深秋季节,即便是这样天气好的日子,也是寒气入骨,她的衣衫却仍单薄得很。
这当然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样的穿着。
她喜欢轻凉的彩衣,喜欢露出傲人的胸膛和白皙的皮肤。虽然年纪渐渐大了,但是,谁要说她老,即便非常隐晦,她也还是会非常生气的。
穿街走巷,她步履飞快,像一只猫,倏地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她的身后,原本空荡荡的地上,却突然多出来一个劲装魁梧的汉子,站在巷口。正踌躇难决之时,却见彩霞洋洋洒洒地靠在巷子口,似笑非笑。
她把衣服,又往下拉了拉。
汉子低下了头,若非脸色本就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非得羞红了不可。
她扭着细腰走了过来,问道:“这一次,是谁?”
是谁,这么些天来,让他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靠近一人,在他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道:“是孔夏,灵忧,还是素思?”
谁也不敢如此称呼这三个名字,因他们是蛊族地位最高的三位长老。
但是她敢。
在蛊族,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即便是一缕草芥,在权力的漩涡之中待得久了,也很难不被绕得头脑发热,分不清东西南北。
百炼成钢的汉子却成了绕指柔,此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头却更低了。
彩霞妩媚一笑,道:“你累不累?”
汉子道:“不,不累。”
彩霞道:“不,你累了,你肯定累了。不如,去我那里喝一杯,解解乏,怎么样?”
那汉子道:“不,不必。”
彩霞举起一直纤纤细手,轻轻在他脸上一扇,轻斥道:“听话。”
说着,自顾自走在前面。
那汉子却俨然成了个孝顺的儿子,跟在她身后,十分乖顺地向前走着。
良宵苦短,转瞬便是深夜。
彩霞从梦中悠悠醒转,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喟叹,眼睛一转,见到桌旁一个背影,被油灯投在墙上,巨大得像头熊。
愚笨而鲁莽的熊。
她娇声道:“我渴了。”
那头熊却果然温顺地站了起来,端着一杯茶,慢慢向她走来,十分顺从,十分细心。
她却猛然坐了起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低吼道:“怎么是你?”
那人身材魁梧,却顶着一个细小的脑袋,神色疲倦,似乎永远也睡不醒,两撇山羊胡子似被口水粘住,让人看着十分恶心。
他笑了,道:“没想到你还有别的男人。”
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道:“我,我……”
她怕他。
她谁都不怕,就怕他,因为他当着她的面,杀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脖子从开始流血到血流光,整整用了一个下午。她一点点看着那人的脸从红变成青再变成紫,最后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他死之后,山羊胡子笑着对她说:“若是还有下一次,你再让我戴绿帽,死的人,会是你。”
可是,可是……
她突然疑惑道:“你不是死了吗?”
山羊胡子道:“我没有死。”
她又被吓了一跳,道:“可是,可是,你怎么突然变壮了这么多?”
山羊胡子道:“因为我吃了一些好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山羊胡子突然张开了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匪夷所思,像一个山洞那般巨大,一条舌头,红得令人心颤的舌头,像巨蟒般在山洞中翻滚,吐着信子,向她猛然袭来,她大叫一声,立刻闭上了眼睛,害怕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然而,她却没有被撕碎,也未被嚼烂,她猛然睁开眼睛,只看到头顶的鹅黄软帐,挂帐的帘钩轻轻摇摆,其上的两串铃铛叮叮当当,屋内暗灯如豆,催情的暗香沁人心脾。
原来是个噩梦。
梦,为何这般真实?
她真的渴了,衣裳已被汗湿,身上冷飕飕的。
她想喝水;她想换身衣服。
起身,倒水,饮下。
打开柜门,挑了一身暖和的衣服,换上。
她怔住,呆呆地站在屋内,不知何去何从。
仍然很渴,身体越发冷了。她猛然一惊——
她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冷入心脾。
——竟又是梦。梦中,她做了一个噩梦,惊出一身冷汗,梦醒后,她既渴且冷,喝了茶,换了衣服。
她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最近大概是太累了,怎么会做这样糊里糊涂的梦。
她真的很渴,真的湿透了。
她想喝水;她想换身衣服。
起身,倒水,饮下。
打开柜门,挑了一身暖和的衣服,换上。
——她突然杏目圆睁,赫然竟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冷汗涔涔。
难道还是梦?
她不禁慌了,她拼命挣扎,想从梦里挣脱出去,一次次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却一次次又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一个人清醒地发现自己已经被自己的梦囚住,该有多么恐惧,该有多么无助?
凌晨的第一缕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了屋子,照在床上,床上的女子脸已经扭成了一团,身体却犹如被人点穴,半点也无法动弹。
她的薄纱,湿透,又干了;干了,又湿透。
突然,她大叫了一声,眼睛猛然睁开,坐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了伸手,摸摸床边的蚊帐,又摸摸身上的软被,突然捧住了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突然弹跳起来,将所有的灯和蜡烛都找了出来,全部点亮,然后跪在窗前,冲着窗外,磕起头来。
嘴里念念有辞,道:“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她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仓促之间转过头来,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连半个人也没有。
她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惨叫一声,破门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