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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松如故白璧何辜(三) 谁都希望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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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刚刚用完早膳,便看到木松柏大摇大摆推开木篱笆,走进院来。
经过数日的开导,小凌虽然仍旧对他不理不睬,好歹不再刻意为难。
他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桌前,捡起一个剩馒头,边吃边道:“准备好了吗?”
欧阳泺不解,道:“准备什么?”
木松柏奇怪地看着她,道:“一个医师这样好么?咱们那么辛苦得来的东西,究竟能种出什么东西来,你竟一点都不好奇吗?”
欧阳泺道:“哦,有那么快吗?”
“我也不知道。”木松柏实话实说,道:“有些蛊长得慢,有些蛊长得快,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说得有理。反正闲得就要发霉,就当打发时间也很好。
小凌一把抓过青竹剑,道:“我也去。”
木松柏道:“你不怕?”
小凌冷道:“我怕你不安好心。”
……哦,又来。
欧阳泺连忙道:“冷静木木,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木木一听,有些受用,瞥了一眼小凌,道:“那咱们,走吧。”
三人来到尸房,因为来过,心里已经有所预备,更加上本来也不是胆小之人,欧阳泺今天倒表现得镇定自若;只是,小凌仍只敢站在外面,不肯进来。
不仅人不肯进来,隔三差五,还要询问一声:“你们好了没有?”
仿佛只有确认有人回答,才能稍微不那么害怕。
屋内,木松柏一个接着一个揭开覆盖在坛罐上面的厚纸,每一个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没有变化。
只剩最后一个了。木松柏呼了一口气,显得更为小心翼翼。
他用那根细长的银针挑起一头,沿着坛口慢慢往上撕,须臾,纸张便被撕下,他凑脸去看,咦了一声,用早备在左手中的银勺挖出一个东西,放到欧阳泺眼前,用气声道:“看!”
只见那银勺中粟米一样的一个小红点。
“是蛊吗?”
木松柏点点头。又小心把它放回坛里,撒上一些粉末,细细用另一张全新的厚纸盖好。
做完这一切,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当然,那是错觉,谁也很难在这冰天雪地般的尸房里生出一场汗来。
他作势在额上一擦,道:“可算是养出东西来了,我也算对得住我那苦命的兄弟了。”
欧阳泺道:“那是什么蛊?”
木松柏道:“猝死蛊。”
他见她一脸迷茫,于是娓娓解释起来。
蛊术,乃养蛊、纵蛊、种蛊等一系列术法的总称。它本为荆蜀蛊族的不传之秘,但后来因蛊族与外界常有往来,一度还深入江湖,因此,现在江湖中人对此也多少有了些了解,甚至有些人了解的程度还非常深。比如木松柏,知道得就很不少。
蛊的主控者,被称为养蛊人,而被种蛊的,被称为宿主。根据蛊对宿主的影响方式,蛊术大概分为蛊诱术、蛊惑术以及蛊杀术。
蛊诱术,蛊虫入体,在养蛊人的操纵之下,宿主见、听、味、嗅、触、意此六欲中一项或者几项就会被极度增强或者减弱,从而导致相应的行为改变。举例来说,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得道高僧,若成了某个“司味蛊”的宿主,导致其对味道的兴趣极度增强,往往就很难再不去吃肉喝酒了。
蛊惑术,蛊虫进入宿主体内后,会通过操控其喜、怒、忧、思、悲、恐、惊之七情中的一项或数项,从而导致其行为改变。比如,眼前这“猝死蛊”,便是司悲、司恐两种情志的蛊虫,它一旦入体,就会极度地放大宿主的悲伤、惊恐两种情志,使其深深陷入生前最悲痛、最让他感到惊恐的事件之中不得自拔,最后生念消散,气血凝滞下行,不出三日,必然无病猝死,因而得其名。
以上两种,是当前江湖中主要流传的蛊术,虽然也广受诟病,一定程度上也得到江湖人士的认可和接纳。浅尝辄止者,甚至以为天下本就只有这两种蛊术。事实上,却还有第三种。严格来说,它并非某种专门的术法,而是多种术法的杂糅运用。
这便是蛊杀术法,它杂糅了蛊惑、蛊诱及武杀术。乃数百年前某位天资惊人的蛊术高手所创,具体如何施法已然不可考。因其一出,便迅速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当时名动江湖的名流侠士几乎死绝,整个蛊族顷刻登顶,人人谈蛊色变,连懂点蛊术的江湖骗子都借机横冲直撞,无人敢惹。后来历经数十年无数英豪前仆后继的牺牲奋斗,才得以拨乱反正。蛊杀术法至此之后,也被列为江湖禁术之一。
听到此处,欧阳泺忍不住也感叹了一声,道:“这蛊术,还真是害人不浅。”
木松柏却道:“蛊术害人,虽是公知,但是其实这种观点偏颇得很;你看,凡事存在必有道理,蛊族立族千百年,虽历经动荡,屡经兴衰,却也连绵至今,存在即合理,说明其定也有可取之处。”
就如同行医施药,用得好了,便是救人,若心存不善,也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蛊术亦是如此。
人有七情六欲,乃是常情。但是人之七情六欲,就如同人之高矮胖瘦,个体之间,差别迥异;当然,自然之法,本应如是,世界才得诸多奇人异士,精彩传奇。
然而,这是于整体而言。而就个体来说,若一个人能少一些忧虑惊恐,他便能更敢作敢为一些;而若有人总是思虑忧愁,那他是否也更犹疑难定一些?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一个人若能更勇敢、更果决一些,做成一件事情的可能性应该也能更大一些的。
蛊术在此处发挥的作用,岂非比良药更大?
欧阳泺奇道:“蛊术还能发挥这种作用呢,为什么江湖少有人传说?”
木松柏道:“蛊术既操纵人之七情六欲,肯定可以做到这些啊。至于那些得到好处的人不说,也在情理之中。因,谁会希望被人知晓,自己的勇敢果决竟然是蛊术操控所致?这就好比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姑娘,她肯定希望自己的美貌是天生难自弃,而非胭脂水粉的功劳。”
欧阳泺点点头,道:“是了,即便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句话倒是坦诚得很。木松柏忍不住哈哈一笑,道:“然而,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哦?”
木松柏道:“一则怯懦迟疑等,本也不是什么缺陷,有些事情,还非得无比怯懦无比犹疑的人才做得到;二则,我们天天都在被各种事情各种人操控着,又何必排斥区区一条蛊虫?”
被所爱的亲人所控;被挚爱的情人所控;甚至被痛恨的死敌所控。父母子女之间因为彼此牵挂相互控制;朋友知己之间因为共同的信念互相控制;仇敌之间因为误解或者仇恨相互控制?
如此,和蛊术有何不同?
一番话说得欧阳泺大为赞同,忍不住对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穷酸青年产生了许多敬佩之情来。
但是,蛊术之所以被诟病排斥,肯定还是有其原因。欧阳泺道:“无论如何,给人种下猝死蛊,都是不应该的。”
是谁把如此灭绝人性的蛊虫,下到如此年轻俊逸的年轻人身上?
木松柏表情也冷肃了许多。
欧阳泺看着棺材中的人,问道:“你这兄弟,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
木松柏道:“应该不至于得罪人才对,他来这里没几天啊。”
欧阳泺道:“是吗?”
木松柏叹道:“我这兄弟,本来是南平人,生于南平,长于南平,本本分分,克己复礼。半年前突然飞书给我,说看上了当地首富的小老婆。而那个首富却是个实打实的混账,喜欢打骂折磨人,于房事之中更是如此。”
他顿了顿,看欧阳泺正认真听着,并无羞赧之色,继续道:“那姑娘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是伤,我这兄弟看了,很是不忍心,明里暗里,能帮到什么就尽力去帮,一来二往的,两人便暗生了情愫,做了一对地下夫妻。”
“须知,男人最忍不了几件事情之一,就有别人打骂自己的老婆。有一天,那个首富又打了那个姑娘,我兄弟一怒之下,就去找他算账,没把握好轻重,把那首富打死了。”
“那首富的原配发妻,是当地父母官的女儿,平时娇奢跋扈。她虽然也很不喜欢自己的丈夫胡搞,但是,更不喜欢别人搞自己的丈夫,还搞死了。因此一定要把我兄弟和那姑娘捉来一并打死泄恨。”
“那首富夫妇积恶颇多,人缘差得出奇,那些追捕我兄弟的人大都消极怠工,随便应付了事;更加上南平人早就看不惯他们横行霸道,把我兄弟看做英雄,每每都有维护,所以,我兄弟带着那姑娘,东躲西藏,日子虽然艰苦,倒也不是过不下去。”
“谁知,我这嫂子却原来早就珠胎暗结,不久竟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一是带着孩子逃命更为艰难;一是东飘西荡也不利于孩子成长,于是他们就修书给我,看看能不能到这大雁山下来安顿营生。”
“怎料,他们这才来了数日,我嫂子便来找我,说是……”
木松柏低头叹气。
这个故事虽然跌宕起伏,但也还不算是什么离经怪谈,古往今来,类似的事情不在少数。然而,这得分人来看;若此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故事;而若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绝对已经足以惊涛骇浪,也足以叹一声命途多舛了。
欧阳泺听多了这样的故事,再一次听到,仍然是难过得很。
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不忍心看到悲伤的结局。
半晌,欧阳泺道:“南平,是那个南平吗?”
木松柏道:“天底下还有几个南平?”
木松柏见她呆呆的,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头,道:“想什么呢?”
欧阳泺回过神来,道:“没有什么。”
“我要去看看我那倒霉的兄弟媳妇,你去不去?”木松柏把那杂乱的坛坛罐罐草草收拾了一下,说道。
反正闲着也只是瞎想而已。欧阳泺很快点点头,道:“去。”
三人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下了山,进入一个小镇,正值中午,镇上除了三三两两几个玩耍的孩童,见不到几个人。
顺着一条青石铺成的街道走了一段,转进一处窄巷,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三人停在一处简单的院落前面。说是院落,实际就是一间屋子,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
木松柏在篱笆外唤道:“嫂子,你在家吗?我是松柏。”
一个衣着朴素,相貌清秀的农妇推门走了出来,打开竹篱笆门,道:“松柏兄弟来啦。”
行了见面礼。三人跟着那农妇走进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整洁,窗前置着一个悬吊的竹子做的婴儿床,阳光从窗户里面透进来,晒着一个粉嘟嘟的睡着的婴儿。
妇人见大家都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忙道:“不知道你们要来,屋子里面乱得很。”
木松柏哈哈一笑,道:“哪里,嫂子是我见过的,最懂内务的娘子啦。”
妇人立刻泫然欲泣,道:“要是没有木兄弟帮忙……”
“嫂子!”眼看着妇人就要下拜行礼,木松柏连忙打断,道:“那个,嫂子,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有事要同嫂子说。”
“难道说,你找到长青的死因啦?”妇人果然立即收了眼泪,问道。
“差不多吧。我在长青的身体里面,发现了猝死蛊。”
他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发现的,估计没有一个未亡人希望知道这个“发现过程”。
“猝死蛊?那是什么?”
“是一种可让人在三日之内无病而亡的蛊虫。”
“三日之内?”妇人再次眼含热泪,一拳垂在桌角,道:“他们,他们竟如此狠毒!”
木松柏伸手想去安慰一番,终觉不妥,又收了手。欧阳泺已经把她搂进了怀里,妇人的眼泪瞬间沾湿了她的衣服。
木松柏道:“这事,恐怕不一定是他们所为。”
妇人收住眼泪,问道:“不是他们?”
木松柏点头道:“一则,你们来到此处不过月余,这地方也颇为偏僻,他们并不一定能轻易找到;二则,猝死蛊并非普通寻常的蛊虫,不仅不好养,也不好控,而且听说蛊族多年前就禁止了此蛊的饲养和买卖,那妖婆势力再强大,再怎么恨长青,也不一定做得了这件事情。”
“不是他们,那是谁呢?”
“这一个月里,你们在这边可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道:“绝没有。我们每日连门都很少出,见过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何况得罪人了。”
木松柏道:“这一个月来,长青难道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那妇人沉思许久,道:“前阵子小宝病了,长青一个人进了一趟城去买药。”
“进城?大雁城?”
“正是。但是,他回来后也没有什么异样啊。”
“什么时候?”
妇人一想,突然抬起头,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木松柏问道:“长青去世前三日?”
妇人紧紧抓住欧阳泺的手臂,泪水涟涟,哽咽着点了点头。
告别了那妇人,三人出了门。
临走前,木松柏把一个青布袋子挂在那竹篱笆做的门扉内侧。
许久无话。
小凌先开了口,道:“你把什么挂在门上了?”
木松柏道:“就你管得多!”
欧阳泺心知肚明,也有意缓和,便替他解释道:“那是个钱袋子,里面装的是银钱吧?”
木松柏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说道:“哎,本来还想要为善不欲人知,被你拆穿了。”
欧阳泺噗嗤一声笑了。
小凌道:“虚伪。”
欧阳泺道:“小凌,怎们说话呢?”
木松柏难得没有作声。
小凌却继续道:“做便做了,何必躲躲藏藏?为善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吗?”
为善确实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是,若是让人知道,却很有变成“伪善”的风险。“为善”而不变成“伪善”,最保险的做法,似乎就是不欲人知啦!
木松柏开口了,却不想争论这些。他很是诚恳地说道:“其实,我哪里是行什么善,不过是报恩而已。”
难得见他如此正经。欧阳泺奇道:“那妇人与你有恩?”
“长青与我有恩。”
“哦?”
“若不是他,你们今天就只能见到一只如此风流倜傥,卓尔不凡的鬼啦!”他高声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前面。
“……”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欧阳泺冲着他的背喊道。
“大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