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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松如故白璧何辜(二) 有没有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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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了一阵话,彼此均觉亲近了许多;而小凌却仍是不动如山,面容冷肃,竟丝毫也未放下半分防备。
欧阳泺颇为尴尬;木松柏却只是一笑,说道:“这个小姑娘,倔得还挺可爱;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按她的剑;然而,小凌却突然将剑一转,把他的手反剪到了背后;他只觉得背上一沉,胳膊吃痛不消,口中嗷嗷乱叫起来。
欧阳泺连哄带拉,好不容易才让小凌松手,十分不好意思,道:“木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这个妹妹,脾气有些不好。”
木松柏一扫刚才那副儒雅姿态,一边揉手,一边破口大骂,道:“臭丫头,你是狗吗,怎么随便咬人!”
欧阳泺始料未及他有这幅面孔,被吼得一愣,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小凌却仍怒瞪着他,一点气势也不输。
木松柏呛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凌一声冷哼。欧阳泺赔笑道:“她叫小凌,是我的,朋友。”
木松柏道:“姑娘,我劝你一句,这样子的朋友,最好离得越远越好,少不了给你招扰是非。”
小凌闻言又要来打。木松柏学聪明了,一把拉过欧阳泺挡在前面,从她头顶上探出头来道:“我说的不对吗,咱们也才初次见面,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就喊打喊骂的,万一我是你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你可不就给你朋友惹祸了吗?”
一番言辞掷地有声。小凌冷哼道:“你先出来。”
欧阳泺急道:“小凌,够了。”
小凌道:“姑娘你看不出来吗,他不是好人。”
欧阳泺冷汗直流,道:“休得胡言,把剑收起来,不许无礼。”
僵持片刻,小凌好歹听了话,收起了剑,怒瞪一眼前方,不甘不愿地退到一旁。
木松柏得意洋洋,从欧阳泺背后站出来,故意阴阳怪气道:“姑娘,我是好人,我真的是个大好人。”
小凌一眼剜来,欧阳泺连忙道:“我相信,木公子!话说,你来这莫留山所为何事?”
木松柏高声道:“我本来就住在这里,可不是为了什么事情为了什么人来的。”
这是故意说给小凌听的气话。欧阳泺却忍不住好奇,道:“这山里还能住人呢?”
话一出口,才想到自己不正也住在这里,忍不住红了红脸。
木松柏显然也想到此处,道:“莫非,你也怀疑我?”
欧阳泺连忙摇手,道:“绝对没有。话说,我没看到附近有别的房子啊?”
木松柏面色转好,道:“我住在半山腰上的一个药园里……”
还未说完,欧阳泺惊道:“药园?你是医师?”
木松柏点点头,狐疑道:“对啊。莫非,你也是?”
呃,好吧,天下医师一家亲,搞了半天,是一家人。
木松柏拿出钥匙,门“吱呀”一声开了。
欧阳泺瞬时眼睛都直了,只见那园子里,郁郁葱葱,红红绿绿,高低错落,是各种各样的植物;围墙之下,数百种藤类爬满了一排木头做的架子;一座硕大的假山,山上全是各种蕨类;假山之后,有一个池塘,种植着各种水生植物;池塘畔,有个人工的暗室,暗室四处漏风,一股霉味,地上密密麻麻,长满各种菌类----好一个药园,药味标本竟如此齐整!
每一个医师的梦想,就是拥有这样一个药园。她心里一酸,眼睛一热,若非强忍,险些要掉下泪来。
因,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药园,园里也是如此种类繁杂,一派热闹。那个药园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面挂着一个秋千。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秋千高高荡起,药园里笑声阵阵。一个女子戴着斗笠,蹲在地上拔草,温柔的声音随风送来:“小泺,低一些,小心摔下来!”
木松柏却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就激动得要哭啦?”
说完啧啧两声,表示鄙视。道:“小爷我的好东西还没给你看呢!”
——之前一番闹腾,将木松柏谦谦君子的偶像包袱撕得稀碎,补也补不起来了,幸亏他脸皮厚,非常自然就切换到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欧阳泺闷声道:“什么好东西?”
“跟我来。”说完,率先向药园最里面的一排房子走去。
她偷偷将眼泪一抹,提步跟了上去。
走到门边,小凌又把剑横了上来,问道:“要去哪里?”
木松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祖宗,我怕你了行吗,我一介医师,略懂一点皮毛功夫,肯定打不过你,即便我真不是好人,你也实在不必如此防我。”
小凌上下打量一阵,鄙夷地看他一眼,竟真的放下剑来。
木松柏:“……我!”
欧阳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连连道:“正事要紧,好东西就藏在这个小房子里?”
推开一扇矮小的木门,一阵冷风袭来,木松柏抖了抖身子,抱起了双手;欧阳泺连打了几个喷嚏,心内陡然一惊。
原来这一排房子中间全部相通,整整齐齐排着二十来具棺材!深秋的气温本就已经很低,不知何故,这个屋里,竟比外面还冷了不少,提前进入深冬了。
“这是?”欧阳泺毕竟也是和十几具棺材生活过的女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心道:这应该不是真正的棺材吧?
谁知木松柏斜撇了她一眼,道:“棺材啊!”
“真的是棺材?”
“棺材莫非还有假的?我跟你说,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边说,边就推开一个棺材盖,示意欧阳泺往里瞧,欧阳泺顺着他指引,探头去看。
“啊!”她大叫一声,连退三步,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全身发抖,道:“真的,真的,是死人啊……”
与此同时,另一人也发出一声惨叫,且,转瞬之间,便跑得不见了人影。
是小凌。
木松柏见此,哈哈大笑,道:“可笑可笑,女侠居然害怕死人!”
小凌在屋外喊:“你就是个变态!”
木松柏心情大好,道:“是的呀,你害怕不害怕?”
两人又斗了几嘴。欧阳泺却无心观战,战战兢兢,向前走了一步。
只见那狭窄的棺材里,正儿八经躺着一个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死人,且那人全身赤裸,只用一张窄布盖住了重要部位。
尸体的四周,有一圈凹槽,凹槽里,堆满了冰块。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肯定都会胆战心惊;然而木松柏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欧阳泺,眼里全是不理解。
他站在棺材一头,道:“你怕什么,走近一点。”
欧阳泺不。
他气得跺脚:“死丫头不识好歹,这可是新货。来,跟我一起念:我是医师,我不能害怕死人,连续念三遍。”
欧阳泺在心里连续念了十遍,又给自己打了很多次气,才终于又鼓起勇气,离那口棺材更近一些。
“你看到什么啦?”
那尸体看起来二十来岁,浓眉高鼻,虽然是个死人,却是个很帅气的死人。再看那人脸上身上,肢体完整,皮肤光滑,不仅一点伤痕也没有,连死人常见的尸斑,都看不到。
欧阳泺老实回答:“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啦!”木松柏从身上取出一把小刀,口里念了一句“兄弟,得罪”,便对着那尸体的心脏部位插去,伸出手,取出一块血来。
一番操纵,引得欧阳泺呕吐连连,若不是那越发旺盛的好奇心使然,她定要像小凌一般,慌不择路,夺门而奔。
木松柏却一边做着手头的事情,一边把头摇得如幼儿手上的拨浪鼓。他道:“很难想象你这样的医师能有什么前途可言啊!”
欧阳泺反复建设了好久,才稍稍镇定一些。
她曾在芙蓉夫人那浩如烟海一般的藏书室看到过,有一类医师,通过研究死人来研习医理。他们不仅对人体脏腑经络极为熟悉,而且对各类致死原因很有心得。因此,用药施针,有的放矢,往往能达出神入化之境!
彼时只觉热血沸腾,跃跃欲试;今天自己真的有幸得见了,怎么反而畏畏缩缩,裹足不前了呢?
思及此,她心中豪气顿生,十分怯意去了五六分。她走到木松柏面前,看着他用十来根银针对着那心头血试了个遍,然后分开放入十来个精致的小坛罐里,分撒上十来种不同的粉末,然后分别用一张红纸封住罐口。
心中很是不解。道:“木木,你在做什么?”
木木,就是木松柏。来时路上,他见人设已崩,便强烈要求欧阳泺不要再叫自己做什么“木公子”,建议其在“木木”“木师叔”“木师傅”中选择一个来叫。后面两个显然与他的气质更加不搭,欧阳泺只有唯一的选择。
木木答道:“你看此人,年纪轻轻,无病而亡,必有蹊跷……”
思维过度跳跃,欧阳泺连忙打断他,道:“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无病而亡?”
“哦,我认识他们全家。”
“……好吧,请继续。”
“而他全身脏腑,筋、骨、经、脉均完好无损……”
再次打断:“这你又如何得知?”
他指着尸体下方一条非常细长的伤口,伤口已经用细线秘密逢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道:“咳咳,这我几天前已经查看过了。”
“不好意思,请继续。”
“唯一可以解释的就剩下两种了:中毒,或者中蛊。”他顿了一下,见欧阳泺没有打断自己,颇感欣慰,继续道:“所以,如你所见,这十来根银针,是为了试毒;而这十来个坛罐,是看看这心头血,能不能养出蛊虫来。”
他两手一摊,表示解释完毕,倒是言简意赅。
试毒之法已经人尽皆知;而这养蛊之法,欧阳泺作为一个医师,自然也了解几分:蛊虫入体,蛰伏适应人体之后,就会潜藏入身体最深且最舒适的地方,并在此处控制宿主。那个地方便是心脏。而若中蛊之人因为各种原因死了,全身血液要么大部分流出体外,要么大部分流向身体下垂部位,只有那心头血,一般还保留在原来部位,且凝固不动,那蛊虫就呆在那团凝固的血液里面,等待复生或者等待死亡,在此过程中,它也慢慢恢复到最初的样子,以此来争取更长的时间,长则三五年,短的,至少也能有十来日。
所以,若在蛊虫还未死亡之前挖出心头血,再用它以前熟悉的养料来喂养,大部分会重新生长。
欧阳泺只有一事不解,她道:“那要是即不是中毒,也不是中蛊呢?”
木松柏顿了一下,闷声道:“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一举命中要害。木松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心道:这个年代的姑娘,就这么喜欢拆穿别人吗?
欧阳泺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为了挽救气氛,强转话题,道:“木木,这个尸房是你弄的?”
木松柏正在缝合那具男尸,一边忙着,一边道:“要不呢?”
她道:“你就当真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怕尸变啊?”
“……我是说,怕别人说你。”
毕竟,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行为。就像小凌刚刚无意之中说的,大部分看到有人每天和一堆尸体混在一起,一定会以为这人是个变态吧。
木松柏抬头看她一眼,道:“废话,谁不怕?”
流言蜚语,搁哪里都能淹死人。
“那你还……?”
木松柏道:“我这不藏在山里偷偷做吗?”
呃,好吧。这种操作倒是可以。
人们若真心想做些不为大众所接受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太难;难的是他们往往希望自己所做的事为大众所接受。
又不想为难自己,又希望别人不感觉到为难,这才为难。
两人又在那尸房里待了一阵,欧阳泺终究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好奇心一解,恐惧又慢慢上来,望穿秋水,只盼着快点出去。
木松柏自言自语了许久,见对方兴趣怏怏,也只好放她离开。
刚出门口,小凌便一把拉住欧阳泺的手,将她几步就带出了好远。
她只能在木松柏的怪骂之中讪讪地和他说了声抱歉,便被拉出了药园,向山上飞跃而去。
直到草庐前面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才被放了开来。
她被一路拖行,此时也有了一些火气,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道:“小凌,你今天是吃了火药了吗?”
小凌见她手腕上一片淤青,低下头,道:“对不起。”
欧阳泺:“你此时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又听不到。”
小凌:“我又不是说给他听的。”
欧阳泺:“……所以,你跟谁说对不起呢?”
小凌:“你。”
欧阳泺这才发现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腕,忙把手往后面一背,心道:看来这小姑娘只认自己人啊,这可不好,得引导一番才行。
于是,她轻咳两声,道:“我这里倒是无碍;但是小凌,咱们行走江湖得广交朋友,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
又巴拉巴拉就这个话题说了一通,小凌耐着性子听了一阵,道:“姑娘,没事我先进屋了。”
她:“……小凌,你先别走,你能否告诉我,木公子到底哪里有问题,你要这样针对他?”
小凌回过头:“我没有针对他。”
她:“你确实对他非常不友善。”
小凌:“但是他真的不是好人!”
“何以见得?”
“信不信随你。”小凌走进屋,“砰”地一声甩上木门。
“……”欧阳泺揉了揉眉心,冲屋子方向喊道:死丫头,你不是吃了炸药了吧?
背后老树突然传来“咔吱”一声枝条断裂的声响,她猛回头,见一只寒鸦冲天而出,不禁缩了缩身子,飞也似地向屋内跑去。
深山中的夜,确实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