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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事 说一点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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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杨贵音前几日所说的,林春入宫后还需学习许多事物。尚仪局的王掌乐今早就来了一趟桂宫,询问林春学习器乐的意愿。
“御女若是愿意,最好是亲自来一趟咱们教坊仓库瞧瞧乐件,上手体会体会。才更好分辨自己喜欢哪个,学着兴趣也浓些。”王掌乐笑呵呵地邀请道。
林春儿时在家中从未接触过甚么器乐,如今有了机会去学,自然高兴。
说来也怪,林春浑身倒真没个专长。琴棋书画这四大样,她是一样都没接受过正统的学习。只私下里听过她杨姐姐弹琴,姐妹两个也偶尔下下小棋,不过是女儿家解闷子,两人都不太会。
宫中教坊,如今也只剩一二个孤老伶人,勉勉强强照拂一下库房中积尘的乐器,了无生气。见了林春也并无反应,只是迟缓地抬头望上一眼,便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还请御女不要见怪了,他们不知您是什么人。”王掌乐淡笑“您从未接触过乐器,在此看看可有合眼缘的?笛子,筝,都是容易上手的。”
林春一想到她杨姐姐呜呜地吹笛子吹的恁难听,便连忙摇头道:“我再看看。”
“那一件梨型的为何物?”林春指了指木架上那一把四弦琴。
“御女真是眼光独到。这便是琵琶了,不过学起来要稍难些,早有耳闻御女聪慧,想必是不成问题的。哦......您在钟华宫时,教您宫礼的周女史是奴婢的友人。说来也真是巧了。”王掌乐满面喜色。
“周女史。”林春点点头“真是巧了。”
此后每隔三日,王掌乐便上访桂宫来指点林春的琵琶。尚功局也派来史掌制,专门教导林春如何做些穿珠花,缝针角之类的简单女红。
这下林春可有了许多事来打发时间,就光是琵琶这一样,林春都很是头疼了。每天她要花去大把的时间,去面对这只大梨子,左手的指尖都按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听石蜜说,徐藏玉也拣了琵琶学,弹得极好,手指头那就跟长在弦上似的,轮指轮得力道均衡,清脆剔透,远远地听着就像嘚嘚的马蹄声。
林春听了便练得更加刻苦,每天都要额外弹上半个时辰。几天下来胳膊都酸了,可在王掌乐口中就是比不上徐藏玉。
“傻春儿,你也别太在这方面较劲了,说不好人家练过童子功呢,下的是多年的工夫,你才刚起手学了几个月,怎好与他人相比。”杨贵音来访,看着林春这副模样心疼的很。
“姐姐说的也是,可我怎么就......”林春委屈地说。
“我知你是要强的,从前在府上同我下棋,便能瞧出你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杨贵音亲手替林春倒了盏茶“只是这世道太多事,春儿若是每一样都去争,便注定不会活得畅快。你不必太在意徐藏玉云云,春儿自有春儿的好,我都看在心里。”
林春眼神有些迷离,只是微微颔首,将盏中茶饮尽了。我有什么好?她真想听杨姐姐多说几句,却又耻于开口了。
“杨先生好吗?”林春不知说甚,便提起杨贵音的父亲杨枕岁来。杨秀才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时常给杨、林姊妹两个讲些逸闻趣事,也不乏伦理纲常。作为父亲,想是十分理想的罢。只可惜屡考不中,也不知是命差还是不才。
说来也可笑,他的女儿杨贵音年方及笄便已是享誉满泉州的才女了。慕名来访的文人骚客不在少数,只是不知其中真假罢了,倒是做父亲的跟着女儿沾了许多光。正是如此,杨贵音才被柳太傅向皇帝举荐入宫。若不是如此,林父也不会应允两家的女儿结为金兰之好了......
“和从前一样。”杨贵音叹息道“只不过自我入宫以来,家里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了许多,我阿耶也好有些条件去读书。这以外还能余下好些钱,听说在安京的新宅子也有着落了,又得了数百亩地,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劳你还把他挂在心上,阿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一说起从前的日子,我心里便不太舒服,空落落的......”林春抓了抓衣袖“那时在姐姐旧府,苦夏午后,最喜听着姐姐的琴声看些传奇,志怪,吃你阿娘煮的梅子汤......现如今,那样好的光景便不再了。”
看小姑娘越说越伤心。
杨贵音起身坐到林春的身侧去,摸了摸她的脑袋瓜:“你说那把琴么,圣上急召,起初没有想太多,潦草地收拾收拾就进宫来了,我没有把它带进宫来,就让它留在了泉州老家。你想听,我就向王掌乐借一把来先弹给你听啊。你若是不怕刺耳,叫我吹笛子也未尝不可......”看着林春满脸落寞,她又道“只怕你还惦念着阿娘做的那一口梅子汤,你且放心,今年夏天,我亲手......”
林春静静地依偎在杨贵音肩头,一双小手握住了杨贵音的食指。
“我自永寿宫来时,外面春意洋洋,煦风照面。”杨贵音笑盈盈地说“可也不知怎的,你这桂宫里却阴凉凉的。再过上几个月,日头热起来,可莫怪我总往你这儿跑。”
“姐姐愿意来,我求之不得。”林春笑“姐姐要多来,我才不会寂寞。”
“都说物随其主,你住这桂宫,少了些活泼气。你的寝殿——潺潺斋,名儿取得也过于娴静。”杨贵音上下打量潺潺斋满屋的陈设摆件“嗯,东西大多是新的,这我也就放心了。这阵子宫里人少,倒也好,人一多才要照看不周。”
“我才刚来几日,即便是物随其主,桂宫潺潺斋秉的也还是旧主的性子,与我无关。”林春淡淡地笑道“只是不知此处曾经住着何许人。”
杨贵音起身在潺潺斋内走动翻看,手指抚了抚一张鸡翅木高架花几,指尖蹭上一层厚尘。
“这花几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我瞧得对吗?”杨贵音另一手扯出帕子擦干净了指尖,笑道“刘葵不是干活这样不仔细的人,对了,怎没见她?”
“姐姐慧眼如炬,这尊花几确实是潺潺斋旧物之一。”林春垂眸“前些天我同她吵了几句,她也自知不讨我喜,无事便匿了声迹,独自待在后厢房里。”
“刘葵是个乖乖顺顺的丫头,可也不知怎么就是不讨你喜欢,打小就冷着脸待她,可她毫无二话。葵儿是个可怜孩子。即便刘葵与你阿耶关系亲近,你也不能......”
“杨姐姐......”林春表情木然地望着杨贵音,其间几分惊愕。
即便是杨贵音,也不能与自己完全心意相通吧。一股空虚感袭上林春的心。
罢了......世事总难全的,没有谁能完全参透谁,如果有,那太虚无了。宁可不要的好。
林春晓得。
毕竟杨贵音的父亲杨先生,是个好阿耶。杨家夫人,也是个好阿娘。
有些事,就算是杨姐姐也不会懂得。
“姐姐心地善极了。”林春垂眼,心下叹息“只是我心里苦闷,终日地困在桂宫,不得疏解。”
“你若是觉着闷,我倒有个好去处。”杨贵音眼有喜色“你可知宫中,有那一座高楼,名曰福犀?”
“某所藏尽天下之书,可供人阅千年之久。”林春利落地颂出。
“不假,从前只听道民间读书人常言说道,宫中有这么一座藏籍之楼。如今真正有了一览的机会,不如你陪我一同去往罢。”杨贵音拍了拍林春的手。
“没见过的人太多,可不就成了天下之书,亦无人可活千年之久。哪儿那么神乎,不过是天家自己建的一个藏书室罢了。”林春笑道“姐姐入宫来莫非就是为了这福犀楼罢。”
石蜜取了大氅来与林春系上,又携了一柄伞准备同往,只怕天气有变。
杨贵音赞许道,这是个有心人。
桂宫的阴凉气儿在外头便顷刻之间消散了大半,林春舒了舒腰肢,喜悦也攀上心尖。
天边残云滚滚,缓慢地向西流逝。